第114章
“老板, 来两碗凉茶。”
五月夏暑,永安街头一如往常,行人小贩接踵不断。这般天气, 清热解暑的夏物最是受人欢迎。
男人停在路边小摊, 他皮肤黝黑, 身形高大, 一双单眼透着精明,整个人却是格外随意,几个铜板一扔, 往边上一靠, 手一伸,凉茶咕噜咕噜进肚。
因着过于着急,有些水渍顺着脖子落下,他也不在意, 手一擦, 砸吧砸吧嘴, 又是两个铜板扔了下去。
“再来两碗。”
他旁边, 比他瘦了一半的年轻男人擦擦汗, 有些嫌弃地喝了一口就放下, 叫苦:“这天热死了,有什么好巡逻的啊。”
费大鸣瞥瞥小年轻:“就是你们这样子,头才叫我们巡的, 老子才是无妄之灾。”
吕吴讪讪,随后眼里光芒一转, 用肩膀抵了抵人,搓着手,挤眉弄眼:“真是辛苦费哥了, 这么热的天还要被我连累,但是这么走着也不是事,我带哥去放松放松?”
这放松有正经放松有不正经。
他这一听就不是正经的。
费大鸣哪儿能不了解这小子这意思,他会心一笑,在人越发猥琐的笑脸下,脸色一收,一脚踹了过去:“老子给你脸了?给老子好好干活,干不好就滚回家吃奶去。”
男人没想到他突然变脸,捂着膝盖,恼:“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可是知道的,这人就是小地方来的,运气好掺了点关系,但他可不是,他爹现在都是尚书了,他就不信那些人真会为这点小矛盾找来。
费大鸣不屑一笑,上前揪着人的领子起来,拿起他喝剩的凉茶直接泼人脸上,大手轻拍:“和老子装什么呢?你都分到我手下了,还分不清大小王?我管你哥是谁,打不过我书姐秦哥的都给我一边趴着。”
吕吴从小家里惯着,哪儿受过这种委屈啊,红着脸,恨不得就一拳上去。
但是打不过。
费大鸣嗤笑一声:“这才乖嘛,打不过就老实憋着,跟老子比后台,老子……”
“费大鸟。”淡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哎,二姐,你怎么出门了啊,真难得。”费大鸣条件反射地放下手,攥着人转过身子,人还没看到就嬉皮笑脸了起来,然后僵住。
“和,和姐。”
他赶紧放下手,下意识搂着人的肩,作出和睦的样子。
秦书翻了个大大白眼:“你就装吧,我们看半晌了。”
费大鸣没理她,只看着许颐和有些紧张:“和姐怎么出来了,这天热得很。”
许颐和瞧着他紧张模样,抿着嘴给他递了手绢,笑着:“无事,家里捂几个月了,正好晒晒太阳。怎么出这么多汗,今日都在外面巡着?”
费大鸣挠头:“还好,我习惯了,哎,这儿晒得很,你们快去车里坐着吧。”
他这会儿也看见了对面镇国公府停着的马车了。
许颐和看了看被他攥着脖子脸都快憋紫的人,温柔地笑了笑,很是体贴给面子地说着:“好,我们就不打扰夫君当值了,我一会儿回去让后厨熬点酸梅汁,你早点回来。”
费大鸣傻笑:“我忙完就回去。”
秦书看着他们这腻歪的模样只觉得眼睛疼,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往对面过去。
“唔,你们眼瞎吗?没看到他打我吗?知道我是谁吗?两个没眼光的娘们,跟着这么个乡下人……”
吕吴见她们完全无视自己,好像自己是什么垃圾一样,瞬间被愤怒冲昏头脑,挣脱束缚,口不择言了起来。
费大鸣攥着人,但没蒙着人的嘴,见他胡言乱语,也是被惊到了。
这小子是疯了还是眼瞎了?
不是说的都城的纨绔欺软怕硬有眼色吗?
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不?
吕吴不知道,他就知道自家亲爹升职了,是户部尚书了,掌管大权,就是王侯将相,大家也得给他面子。
这么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乡下人还有他认识的人,凭什么敢瞧不起他?
吕吴以往在家就被溺着宠着,向来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才从外地回来没多久,更不觉穿着‘普通’的秦书她们是什么厉害人物,说起话来也全是污言秽语。
“砰——”
下一瞬,吕吴脸就被打偏,整个人像死狗一样被按在地上狠揍一顿,哭嚎求饶声取代骂声。
这倒不是秦书出手,她抱着手站在一边,看着那边被侍卫几个狠揍的人,睨着眼,冲着费大鸣啧啧。
“你也是辛苦啊。”
每日带着这么些蠢货,想也知道日子难。
费大鸣擦了擦汗,叹气:“这在蠢货里也是头名了,二姐,别打了,一会儿我回去可不好交代。”
“用你交代?把这么丢人现眼的狗东西放出来,他们给我个交代吧。”秦书嗤笑一声,让那边停了下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人,一脚踩在他的脸上,用力地碾了两下,扭头。
“你们几个把人扔我阿兄那去,让他算一算,侮辱一品国公夫人是个什么罪。”
吕吴瞳孔瞬间放大,脸上闪过惊恐,想说什么,嘴被塞住说不出来。
侍卫:“是,夫人。”
……
费大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友被拖走,挠了挠头:“那我走?”
秦书白眼:“回去述你的职吧,有什么让他们来去太子府找我。”
“哦哦,好好,等等”费大鸣反应过来,惊讶 “太子府?”
秦书低头碾着鞋子,随口:“是啊,我们本来是要去太子府了,看到你在这受苦有点意思,特意过来看两眼。”
费大鸣假笑:“你可真是我亲姐啊。”
秦书:“干的,走了。”
许颐和在一旁见了全程,抿着嘴笑了笑,小声嘱咐:“注意安全。”
费大鸣站在原地磨着牙,思考一会儿回去该怎么交代,直到那边马车都走远了,才反应来:“不对啊,二姐去就算了,带我媳妇儿干什么?”
……
“我去真的合适吗?”
马车里,许颐和也发出同样的疑问。
虽然这个疑问之前就问过了,但事到临头了,她难免还是有些不安。不说现在的身份了,便是她以前为国公府孙媳的时候,也没资格往太子妃跟前凑。
秦书靠在对面,安慰她:“能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和太子妃说不上话,你一起去,到时候你负责和她聊天,她不尴尬,我也不冷场,十分合适。”
许颐和:“太子妃可不会尴尬。”
秦书双手托在脖子后面,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哪儿不能,她心里也有数着的,我意思意思,她也意思意思。”
那也用不上她。
许颐和知道,秦书是想给自己多介绍点人。
她平日少有去参宴的时候,每次去就必带上自己,现在连太子妃那边也介绍着。
许颐和又感动又感慨。
秦书对上她盈盈的眸子,有些不太自在地强调:“我这次是真想要带个翻译。”
慕流萤那人说话弯弯道道,她怕她偷偷骂人。
永安城内外人可多了去了,到时候人随便说说一个外白内黑的出来做比,她还傻笑,那多吃亏啊。
秦书坚决不承认自己就是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承认自己是为了牵线。
许颐和看着她嘴硬的模样,没有戳穿她,只轻声道:“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书撇了撇嘴,偏过脑袋不去看她,转而看向车外,透过灼热的阳光,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看着他们的笑容和忧愁,看着这在古代和乐的年代,神色一点点平静下来。
就这么,马车来到太子府门口。
太子府规模比盛国公府大一点,和金碧辉煌不沾边,但一砖一瓦尽显厚重威势
秦书也不是第一次过来了,之前太子府为她一家专门办过宴席,偶尔傅千妤也会带她来太子府串门。
她对这边不算陌生。
太子府前的门人对她也不陌生,见人来了,直接开了大门,上前迎接带路:“镇国公夫人里面请。”
全程,人目不斜视,没有对她突然带来一个不认识的人作出任何表示,仿若只要是她,带谁都合理。
许颐和走在秦书的旁边,见此,心里的紧张也消了三分,面上挂上浅笑,看起来也更为自在。
秦书余光瞥着,勾了勾唇,继续朝里走去。
慕流萤如今已有七个月的身子,再过两月就要生了,身子重,这段时间已经很少出门,不说各家宴会,便是有人上门拜访,其实也少有相见。
不过秦书她们到底不太一样。
两人关系特殊,属于不上门别人会念叨,上了门也会嘀咕,但于情于理,都得看一看的那种。
这也是秦书第一次一个人过来,以往都是盛国公府的人约着一起的。所以她带着许颐和,也是真有让人帮着暖场的意思。
“你们来了。”
慕流萤坐在软榻上,她如今肚子已经非常明显鼓了起来,人也又莹润几分,难得没怎么收拾,只一支碧绿玉簪,一枚绿镯,整个人低调婉约。
秦书来之前提前递了帖子,所以她们也早做准备。
跟前的小桌上摆放了各种精致的糕点、水果,端庄能干的丫鬟们端来热茶,又送来清热冰凉的果茶。
喜欢喝哪个就哪个,很是周到。
“太子妃身子这段时间可还爽利?”秦书坐在对面,拿起一块切好的果子啃着,跷着个二郎腿,意思意思问候着。
慕流萤斜靠在木椅上,腰间脚下都垫着几个软垫,整个人比起平日多了两分慵意。
她轻轻笑着:“还成,这孩子比时哥文哥省心。”
这话确实没毛病,书中的这孩子的出现就是底牌,若没有他,太子便是登上帝位,后面人一走,他们膝下没有继承人,便是朝臣同意过继其他皇子名下的孩子。
人自己有爹娘,哪儿会听她这个养母的啊。
只可惜,原书里的未来小皇帝,这辈子应该只能当闲散小王爷了。
秦书:“名字取好了吗?”
慕流萤:“取了,就叫祁平,平平安安。”
也希望四方平定。
后面这个就不好说出来了。
不过大家都懂。
秦书点了点头,把话茬转到了许颐和身上:“哎,和姐,淘淘也两个多月了,大名想好了没?”
作为夫妻俩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孩子,许颐和对于孩子的大名非常慎重,总想取一个样样都合心完美的名字。
就拖到了现在。
秦书:“刚好太子妃也在,她读书多,你不是取了好几个名字吗?也让她给你参考参考呗。”
至于喜欢哪个,那就再说了。
许颐和迟疑一下:“会不会太麻烦太子妃了?”
慕流萤笑了笑:“怎么会,也是我这段时间身子重,不然也想看看你家孩子,也不知道孩子随你还是随父亲?”
许颐和抿着嘴笑:“模样随我,性子,应该还是比较像爹。”
秦书:“太子妃可别听他这话,和姐就是护着老费,明明淘淘不管是模样还是性子,明明都随了和姐。”
许颐和:“哪有,性子还是像夫君,就是现在还小,等过几个月你再看看。”
秦书:“对对对,再过几个月就知道,若是几个月看不出还能再看几年嘛。”
许颐和嗔:“书姐!”
……
慕流萤看着她们嗔闹,有瞬间的恍神。
她自小便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怕被国公府赶走,所以从小便格外用功,没有一刻放松的,像是人际关系上,用术比用心多,所以这么些年下来,她关系好的人不少,真放到心上。
她反正是没有的。
偶尔见着别人两小无猜,多少也会有些羡艳,但也不过转瞬。
她要做的事要担的情太多,寻思这些也不过自寻烦恼。
慕流萤抿了口茶水润去心中那丝恍意,很快又恢复如常,轻笑:“孩子长得快也变得快,小六小时候乖巧听话,现在每日也没个正形。”
秦书挑眉:“他?乖巧?我可不信,你跟和姐一样,在自家人身上可没两分公正。”
许颐和:“哪儿像你似的,整日就知道挑孩子的刺。”
慕流萤也道:“确实。”
……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倒是又把话题说了回来。
许颐和笑着开口:“我现在想了三个名,费明瑜、费明学、费昂,感觉都好,又觉得都差了一点。”
秦书在一边嘀咕:“我觉得都差不多,抛个骰子看天呗。”
许颐和伸手戳她肩:“你留着给你家老三用吧。”
秦书白眼:“那得下辈子去了。”
她两个崽都养得脑壳痛,没那个精力再来一个。
慕流萤比她正经多了,思索片刻,笑:“我倒是觉得第一个好,不过瑜本就有明的意思,三个字倒略显累赘,不如单瑜一字。费瑜,费瑜,倒似飞鱼,鱼跃龙门,意也好听。”
许颐和愣了一下,在嘴里念了两遍,越听越觉欢喜:“哎,好像就是这样,这下就顺了,还得是太子妃啊。”
慕流萤笑了笑:“我随口一说,不算什么,你可以回去再想想,这取名啊,确实得慎重。”
许颐和:“是啊,取大了不行,取小了又容易被笑话。”
两个人在这方面都颇有感慨,从取名到养孩子,到以后孩子大了,方方面面的,她们都早早就想了大概。
不似秦书,走一步算一步,第二步,就等明个再走。
她没参与两人的对话,坐在一边喝着茶水,思索着这个名字。
费瑜,费瑜。
飞鱼,飞鱼。
许飞鱼许飞鱼……
这名字还有些熟啊。
秦书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实在也想不起来了,她摇摇脑袋,将其抛到脑后,听着两个人聊着,若无其事,又有些突兀地开口。
“哎,对了,太子呢?还在上职?”
慕流萤略微疑惑一瞬,点了点头:“这几日事务繁忙,他一般夜黑了才回。”
秦书挑着眉,意有所指地开口:“这么忙啊,不会又在给他的好弟弟擦屁股吧?”
这话有点糙。
慕流萤眉头微微皱了一皱,很快恢复,但还是很快察觉到话中的蹊跷,斟酌道:“惠王,这段时间都在府里,太子也难得省点心。”
自从武安大坝一事之后,惠王的野心就浮了上来,但他到底是太子从小疼着长大的,此事又未造成太严重后果,太子伤心归伤心,还是担心人。
尤其是宫里还有一个待他如亲儿的‘清清白白’的贤贵妃,不对,现在是贤妃在着。
太子前段时间没少去陛下那边替他们母子求情,又替惠王解决一些烂摊子——比如说顾家那边。
人又开始替和离了,这次陛下没反对,太子倒是眼巴巴跑过去尽说好话,给好弟弟留面子留势力。
慕流萤一开始还和人置气,后面都懒得管了,反正太子对惠王狠不下心,对她们也如是,她可不会轻易放过这事。
于是乎,夫妻俩一个补一个拆,惠王的人最近老实得跟鹌鹑似的。
慕流萤暂时找不到大的突破口,也不好做得太过。
惠王除了是太子最疼爱的弟弟,也是陛下疼爱的儿子,她这个儿媳妇闹腾点发发气就差不多了,太过了,陛下肯定也不舒服。
除非有,其他触及底线的事情。
慕流萤看着秦书自在得意的模样,心念一动。
莫非,她有?
秦书自然有,但证据这种东西吧,自己找的才最信服,她只是意有所指:“说起来,我上次在武安抓的人好像还是吁靖那边的,这些人啊,不一次性打狠打死,以后总是会闹腾的。”
慕流萤心里一个咯噔。
吁靖?
她小声试探:“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也难做到,镇国公在塞北多年,现如今已经是最好的场面了。”
秦书笑眯眯:“现在是,以后谁说得准?这些个贼人,指不定在这边安插了多少眼线,虽然看着不起眼,但想想我当初不就是这么出的事?”
慕流萤笑得勉强:“是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秦书:“是这个理,吁靖那些人啊,野心大着呢,就他们那些战马,就是老了,放在这边也是难得的好马,若是放马场里养着,代代下来,可真得养出不少好马。”
慕流萤捏着杯子放到嘴边,难得的一口饮完,她微敛着眸子,藏住其中神色:“你说得有理,狼子野心,还是得多注意点。”
秦书:“是啊,我阿兄他们一直注意着的,但最终,还是得看陛下如何想的。”
慕流萤抬起头,轻声:“陛下心中,自然是江山社稷为先。”
秦书笑眯眯:“我也这么觉得,这都五月了,要不了多久小皇孙也该落地了,太子妃也注意保重身体啊。”
慕流萤垂下头,摸着圆圆的肚子,敛着眸中晦涩,含笑:“会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