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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其人之道

作者:周长右字数:10054更新时间:2026-06-26 16:06:06
  第98章 其人之道
  旁边那人不是别个, 正是那位夷山帝君。
  李镜见了这人,忍不住细细地端量起来。见他目色清凌,带着三分疏离,好似世间万事都染不上他心头, 不由得又想起东唐君。他幽幽地想:“东唐明明与这人并不很像, 可这神态风仪, 又说不出哪里竟是极像了……”
  忖度间, 忽听得宋桃轻轻地问:“此去远适极洲,你身边只有秦大哥一人吗?”
  夷山君瞧着她, 双眼似有春冰, 柔情中又含着一种莫名的冷意, 将化不化的。他伸手牵着宋桃,淡淡笑道:“怎么会只有他一个呢?难道你不同我去?”
  宋桃耳面微红, 抽手别转身去,垂头佯嗔道:“你是我什么人, 要我跟了你去?我才不去呢。”夷山君轻轻“啊”了一声, 温声笑道:“既然你不去, 那我也不去了罢。”
  宋桃一愣,倏又回头劝道:“那可不行。你若不避极洲去, 那些人早晚会寻到这里来,那如何是好?”
  夷山君说:“那你跟我走罢,我舍不得你。”宋桃隔着咫尺与他相看着, 良久不言。夷山君握了握她手心,又柔声问:“怎么了?”
  宋桃轻轻叹息一声, 垂头苦笑道:“秦大哥告诉我, 你曾说我的阵法修为,能助你取那叫‘天吴’的神器。我不知你是真喜欢我, 还是因我是个能用之人,才想带我走。”
  夷山君默然半晌,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情致殷殷地许诺:“我自然是真心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才带你走。”
  宋桃柔情悸动,伏身依偎在他怀里,用两指点在他心口上,轻轻说着:“啊,即便你真心骗我,我也再没有办法啦!要怪,就只能怪天命待我太薄,偏教我遇着你、念着你这样的人罢。”她语中带着一丝忧愁意,话却说得朗然明快,好似一抹明媚的春晖。
  李镜心头忽如刀绞般阵阵作痛,不由戚然地喃喃:“你不要跟他去。”
  可他转念又想,倘或宋桃不去极洲,这世间便不会有阿潭了;那夷山君少了她相助,或者就得不着“天吴”,也就未必有篡天定权之能,兴许……兴许就未必会有今日的九天四海……
  李镜一想到或会有另一个世相,是两人不复相识的,自己不用为那东唐君倾心投情,甚至这世间可以没有阿潭这个人,李镜竟又莫名伤情难舍。
  此时,李镜眼前景物忽而飞移,小舟、雪海及那两人身影似云团一般陡然散了。李镜急转身看,竟已换了一个时景,他立在一处华室之中,四周锦屏高烛,金辉煌煌。
  那夷山君仍抱着宋桃在怀中,神情却似换了一个人,他连声音都变了,话里再无一丝柔情蜜意,只透着一股淡淡的漠然,说道:“为定四海臣心,我也不得不将‘天吴’镇下。可‘天吴’认了我作兵主,我若弃之,必遭其反噬,此器非是我的血脉不能镇压……”
  宋桃猛地挣脱他的怀抱,惊惧地看了看他脸庞,她猛似想起什么,惶遽地在屋里四下巡顾,脸色倏然苍白了许多。
  她急转身奔进屋内,好半晌,她又仓皇地跑将出来,一下扑在夷山君怀里,恨恨地扯住他襟口,凄声叫问:“阿渊!潭儿呢?他去哪儿了?你把潭儿带去哪里啦?”
  夷山君道:“我已命人带了他走。”
  宋桃浑身一僵,好似已明白了他意图,浑身剧烈战抖起来,她颤巍巍地扯着夷山君双手,哀婉叫道:“你……你想拿自己亲儿去镇天吴么?你即便不顾你我这些年情分,也该念在我曾救护过你,也曾为你篡天定权,出过微薄之力。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能狠心绝情至此!”
  夷山君说:“他既是我亲儿,自然要替我分罪担事。在明灯宴之前,你待在这儿,哪都别去。”便扶她到榻前安坐,转身欲走。
  宋桃怔愣地坐着掉泪,见他要去,忽如大梦惊醒,倏然收泪立起身来,清声叫住:“阿渊!阿渊!”
  夷山君回首看着她,似等着她讲话。
  宋桃道:“你把潭儿送回来,我可以设一阵,不用你的血脉,也能镇下‘天吴’。我绝不骗你。”
  夷山君淡淡说:“有这小儿,不必你费这周章。”
  宋桃目色严毅地看着他,似有一念横陈于心间,极冷静地说:“我只要你把阿潭送回来!当初你、我和秦大哥三人同往极洲,在渚山开取‘天吴’时,我出力不少,你既能助你取得它,来日我也能帮别人取它。你若伤阿潭一分一毫,我必不教你在这九天上坐得安生!”
  宋桃到底深知他虑事秉性,这一句句竟尽敲在点上。
  夷山君未待她说完,忽然身影一幌直造她身前,一手扣住她颈上命门大脉,宋桃被他一控,惊呼一声,仰身跌坐在大榻上。
  她仍目不转瞬地盯着夷山君,目色冷然刚毅,凄声道:“你大可连我也杀了,从此再没人问潭儿去处。”
  夷山君淡漠地看着她,微微一叹,口上却满不在乎说:“你是以为我不敢吗?”
  宋桃把颈脖一挺,倔强道:“那你快快下手,倘或秦大哥来问,好教他知道我与阿潭都死在你手上了,我也痛快。”
  她死死盯着那夷山君,想从他眼中看出或癫狂或凶戾的色彩,但一星一点也没有。他那目光就似一泓死水,沉静得一丝生气也无,但这死水里头,又仿佛有一件极其沉重的东西,深深地锚定在他心底了,什么都不能动摇分毫。
  夷山君无可无不可地说:“那就随你罢。只要能将‘天吴’镇封下去,都可以。”
  他这话说出口,好像只是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妥协了一般,好似这事轻巧的,根本不值得他费心去争持。
  他手腕轻轻一撇,咚地一声,将宋桃掼跌在榻上,就好似随手掷开了一件物件。宋桃不妨这一下,却撞得生痛,瑟索着伏在那儿,好半天都不动。
  夷山君当她跟前坐下,平静地说:“你要愿意替这小儿去镇‘天吴’,那就让你去。可倘或你镇不下来,我仍拿这小儿祭阵的。”
  宋桃扶身坐将起来,说道:“我若办成这事,你不能再为难阿潭。你答应吗?”
  夷山君目光似放空,淡然盯着跟前一面粉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你若真镇下神器,一个不记事的小儿于我无用,我自然不为难他。”
  宋桃道:“好。可这事要办成,我有三个条件。”夷山君道:“你说罢。”
  宋桃便一字一句,铿锵清脆地说着:“第一,‘天吴’是司水之器,你需寻一处大江源出之地,由我设大阵虚境,方能纳住它;第二,此阵我要三千三百万水生之魂祭阵,怎么弄来,你想办法;第三,此乃镇遏大阵,我需入阵坐守其中,我这一去与殉身无异,不知何时再有见天之日,你……”说到末处,她再忍耐不住,已然清泪盈眶,目色涟涟,她凄然看着那夷山君,哽咽半晌,方才续上话道:“你让我再见潭儿一面,我才甘愿。”
  夷山君看了她一眼,神情始终淡淡的,眼中更无一丝怜色,可他口上却极其温柔地劝慰道:“好,我都答应你,别哭了。且教你见他一面罢。可你若打一丝非分主意,这事就没有可谈的余地了,好吗?”
  他说出口的话温和柔善,又漠不关情,似绵里针,扎得人暗暗作痛。宋桃目若死灰,微微点了点头。
  夷山君便吩咐了从人出去,将那小儿带来。
  宋桃坐在那儿出神看着这人,忽而苦笑道:“阿渊,阿渊……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夷山君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也看着她。
  他忽伸出手去,碰了碰宋桃的脸,指尖从她眉目、唇颊上流连而过,像抚慰一只弱小而怕人的动物,而后,他用一种平和到近乎慈悯的语气说:“你或者以后会懂,又或者永世不会懂,但都没关系……”
  不多时,一位仙侍抱着襁褓小儿进来了。那小儿用黛蓝地的裹布头帽抱着,素净简薄,竟不似生在这华室中的孩子。
  宋桃忙奔下榻,将那婴孩小心翼翼接抱过来。这一过手,小儿便在她怀中嘤啼一声,不住啜泣,她忙哼起一曲小歌谣轻轻地摇着、哄着,语声怜爱,声音柔意万分。
  她徐徐地念着哄着,却无声垂下泪来,把那小儿的前襟都打湿了。她仍一面哼念着曲词,一面拿脸颊在那小儿额上轻轻一贴,婉声低泣道:“潭儿,潭儿,但愿你以后不要像他……”
  李镜看着眼前这女子,又看她那怀中的小儿,这一霎间好似他与宋桃的心都贴在一起了,两人意念相交,那念景在李镜眼前一点点融散,又聚拢,待他再回神时,已见宋桃孑身立在这海漈深处。
  她仰头看着海漈上的赤血长空,好似从一口耗竭的阴郁枯井里,伸颈向外而望。
  李镜看着那孤寂的背影,幽幽地想:“那人既不爱她,又何苦要害她陷情?让她这一点爱怨,长出这许多恨来……一个人怀着这样怨恨,数千年在这境地里,到底会想些什么呢?”
  李镜这么想着,就好似能感觉到她那恨念的实形了。
  一开始它很小很小,细得如针似线,在她的胸臆里越埋越深,然后一点点扎根、壮大,长成锋利的刀戟,继而生出三尖六刃来。她心头每一下跳荡搏动,这股恨意都一下下割在身上,几将她心腑绞得稀碎,然后这些恨和痛锥骨入髓,一点点漫至全身,在她每一寸血路、脉络里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芒刺,继续没日没夜的刺着她……
  李镜浑身也跟着痛将起来,止不住地颤抖,他心里不住地叫道:“不要……停下,快停下……”
  忽然间,似有谁从后把他一拥,那痛倏然尽散。
  李镜急一抬眼,那宋桃已不见了,连那邪水、海漈也消失无踪,他立身在一片清翠的林地水潭边。
  李镜心想,这又是哪里?霍地转头四下一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儿,静静坐在潭边的一块高石上。李镜看着那面容轮廓,与那东唐君似了七八分,他微微一怔,便知已转入了东唐君念境中来。
  他低声向那小儿唤了一声:“阿潭。”
  那小儿恍若不闻,只低头盯着那碧绿渊深的潭底。
  李镜心中忽涌出一股无以名状的柔意,他慢慢踱到那小儿身边坐了下来,又唤了一声:“阿潭。”就这么静静地端量着他。
  他用荆枝簪着半长不长的发,一双眼黑白分明,微光清亮,他垂着头坐在那儿,神情平静又恬然,像一尊爬满了苔藓和雨痕的野神石像,散发着淡淡的孤寂味道。
  李镜就陪它坐在那儿,听着一阵阵树海涛声从东南天来,又涌往西北边去,看着那林景从嫩叶初生,换到漫山秋色,一恍惚间,李镜竟也不知在这念境中陪了他多少天。
  直到某一日,忽然有一座远山郊寺复鸣钟。
  噹……噹……噹……
  那是三响的入暮钟。
  李镜微微一讶,猛抬首望天而闻。
  这钟声若是在别的林地里,早惊出栖鸟来,这里却无一星鸟雀惊林之声,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沉进了冥昧的长夜里。
  阿潭听到一声钟鸣,微微动了一动。他眉目微舒,轻轻仰起头来,他沉浸在远荡的梵钟回音里时,仿佛沐浴于春光,安然舒畅极了。
  李镜忽然想起,自己成角归海后,有一日重回湖府看他。他就这样等在玲珑水厅里。李镜见了他,心中没来由生出一念,问道:“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湖府过得好吗?”
  东唐君含笑反问:“偌大的湖府,怎么就我一个人了呢?”
  是啊,怎么就他一个人呢?
  李镜说不出为什么要这么问,如今竟有些想明白过来:他在落水潭时就这样的。即便那湖府养有千百头锦鲤,也总有人嬉嬉闹闹从院林、水廊出出入入;即便有莲子、菱角他们在身边;即便他好交四方,年年有那不绝客的桃水宴……他其实就是一个人守在那儿的。
  李镜看着眼前这小儿,看着他耳边有一绺鬓发,随着林风一下一下,轻轻地蹭拂着他脸颊。李镜忽然也想伸手碰一碰他,让他看过来,跟他说说话。
  哪怕说一句话也行,好告诉他:我在这里陪着你的。
  可李镜心中明白知道,这阿潭根本听不见。当这一念在阿潭心间镌记刻成这一番念景时,远在万万里之外的东海里,都还没有他李镜这个人。
  即便李镜如今就在这里,也并不是真真陪着他的。他们并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他们没在一起……
  李镜心头忽然似裂开一样痛,好似有什么刺了进来。
  他觉得眼前一片混乱模糊,眼中那小儿的侧脸渐渐化散了,竟又聚化成东唐君的模样来。
  这时,耳边响出“嗡”地一声锐鸣,李镜心神急震,一霎间灵神归位!他猛地抬头一望,才见自己仍立身在邪水海漈之中,不远处那金笼中传来一阵阵乱响,枪枪铰铰,如有利剑、飞矢砍刮笼壁之声,似在尽力挣破那“金石琳琅”困缚。
  东唐君一手搂着他,定定侧立在旁,双目紧阖,仿佛被慑夺了神意,似泥塑木雕一般,僵定不动。
  李镜惊惶地叫了一声:“东唐。”
  东唐君宛若那念境中的小儿一样,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一股哀戚之痛猛然涌上李镜心头,他挣扎着要抱这人一抱,可身若灌铅,连动一下手臂都迟滞。
  李镜心知是神意未曾全醒之故,低头一看,见银水剑还握在自己手中,索性一咬牙,把它化做一口薄刃,挪至掌心用力一握,猛将掌心割破。
  一阵剧痛,直彻心髓。
  李镜神识如从泥沼中一下连根拔出,登时清明了。他急地扑身向前,一把将那东唐君扶定细看。只见东唐君仍深垂着头,双目紧合,眼帘微微颤动不止,如陷在噩梦之中,醒转不来了。
  李镜一想到他困在那一片静寂的林地里,百年千年,日复一日等着听那稀远的钟鸣,好似被钓离了水面的鱼,弓尾求活,悬着那一口气……他急得两手直抖,捧住东唐君脸庞,轻轻摇晃着,叫道:“东唐,阿潭……你醒醒!”
  那掌心鲜血揩在东唐君脸上,更映得那脸唇雪白。
  李镜似被一刀刀割着心般,焦急不已。正这时,忽尔眼前一暗,猛有一道巨大黑影笼落他二人身上,那景状,仿佛有一庞然之物自顶头驰过。
  李镜又猛一抬首,就正见一道巨龙元身在海漈口急急盘旋,继而蜿蜒疾下。李镜此时心弦紧绷着,一见此景,更是着慌,唰地就掣了银水剑在手,忽然有人把他从后一抱,一个声音便贴在耳边道:“别怕,是爷爷。”
  李镜闻声转头,恰对上了东唐君的目光,见那眼底暗如玄渊,正渐渐回明,一霎间他心都定了。加之李镜刚从那幻象中转醒,还存着与东唐君的一丝共念,这一眼相顾,猛似与对方心意相融,灵犀相触。李镜霍地一转身,扑入他怀里,紧紧握着东唐君的手,急切地问:“阿潭,阿潭,你听得见吗?”
  东唐君轻轻“嗯”了一声,道:“我听见。”一面说来,觉得手中湿意黏腻,低头一看,见二人掌心相贴,和血相融地握在了一处,不由一愣,好似连心都被李镜攥住了。
  他唯恐怕这小太子生痛,欲松一松劲,却又到底不舍得。
  正这时,那巨龙化了人身,落在二人跟前,果是秦恕的身貌,一身青蓝布衣,体量魁伟,迈着大步向二人走来。
  他那神情似怒未怒,如有万钧雷霆捺在眼底,他冲着东唐君沉声吼责:“阿乙都与我说了。阿潭!你到底不肯听我的话。”
  东唐君笑了一下,从容不迫地说:“爷爷又何曾听过我的话?我让你休要插手的事,你又做下了什么?”
  秦恕冷哼道:“我做下什么?我费煞苦心替你措置得好,这小太子也甘愿跟了你去,你又有何不心足的?这‘天吴’取不取,还与你何干;这四海覆不覆灭,又碍你什么事?你要让自己走到这个地步!”
  东唐君道:“他何尝是甘愿的?你在小重楼里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我全都听见了。”
  这一句话,真真打了两人一个猝不及防。
  秦恕登时默住了。李镜猛地扭头,错愕万分地盯着东唐君,心间激荡起的涟漪,一层层的尽显在眼底了。
  东唐君说:“我心里明白,他有放不下的东西,不是真心甘愿跟我去极洲。”秦恕沉声说:“只要他去了,早晚会放下的。又有何碍?”
  东唐君哼地轻笑一声,别有意味地反问:“那你的‘旧城东’呢?你放下了吗?”
  秦恕闻言倏地色变,似被人当头一重击,痛得他唇口紧抿,腮颊紧绷,再不言声。
  东唐君又笑道:“你自己抱过憾,尚且放不下,又岂道他能放下?他但凡跟了我去,他那亲族父兄在他心里,必成千百年愧憾,到时他恨我、怨我,我在他心里成什么人了?你凭何替我作这个主!”话到末处,通身森严,声息俱震。
  李镜听着这话,心潮止不住一阵阵翻涌。
  他回想着小重楼的前事,一霎间竟明白过来了。东唐君既听了秦恕与他说的话,那自己昏睡时那一场东海琳宫的惨烈大梦,原是他用香障观问自己心意……
  他知道自己放不下亲族,放不下父母兄姊,不愿强难,才待大哥找过来时,故意弄那一场事,好把自己送回哥哥身边,让哥哥将他接回东海去。东唐君这人与哥哥李奕共事多年,深知哥哥极重亲情,尤其舍不得弟兄姐妹受难,若见自己遭那一番磋磨,什么抗命救人、违令杀阵,都好说,只要未造成大祸,回去左右不过熬一趟严罚……
  李镜想到此处,心头一阵热意似岩浆铁水,烫得他胸膛阵阵发痛,几乎就要爆发而出。
  李镜看着东唐君,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
  他想告诉这人,自己真有想过,就这么跟他一起去极洲的;他想告诉这人,即便他是受着逼迫,可心底也真真有过一丝甘愿的、一丝期盼,想着跟他厮守去的。
  可到底了,李镜出口却只说了一句:“东唐,我愿的。只是……”
  只是什么?他不知道只是什么。
  东唐君却好似已明白他的心思,决然接了一句:“我知道。小太子,这极洲去也不去,你都不欠我的。倒是我欠着你的东西多了。”
  他说着,却没看李镜一眼,只把目光落定在秦恕身上,毅然决然地说:“爷爷,你心中有愿,不该寄在我身上。你擅自替我作主,又逼迫阿镜来补你旧日之憾,就更加不该。今日你休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逼迫你一回。”
  秦恕似山岳一般镇立在跟前,不解地问:“你能逼迫我甚么?”
  东唐君道:“你今日来,大约是想阻止我取‘天吴’。可这‘天吴’取不取出,不在于我,而在于你了。”
  秦恕双目微瞠,喑哑地问:“你这话甚么意思?”
  东唐君抬手朝金笼遥遥一指,说道:“宋桃是‘天吴’镇阵之主,此阵一破,她必将殒命。我如今给你两条道:要么,由我硬破此阵取出‘天吴’,任她身死其中;要么,由你用‘金石琳琅’护她解离。可一旦她与镇阵解离,‘天吴’就会放出,到那时就不是我开取的‘天吴’了,是你秦恕纵‘天吴’出世,放邪海外溢!”
  秦恕身首一震,怒叱道:“阿潭,若我决意不带她走,你此举就是杀亲弑母。”
  东唐君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说:“天地万物生生死死,谁不一样?即便杀亲弑母,那也是我的账。我敢担当!可若你想带她走,你又敢不敢担?”
  他说完这话,发狠似地盯着秦恕。
  他见对方似石刻铁铸一般,立在那儿,又嗤地笑了,语气平和地说续道:“爷爷,有些话,口上说出来是极容易的。你逼迫阿镜带我去极洲时,他舍不下那亲孝仁义,你说什么?你说这些东西,最是无用。那我把这些话,尽还在你身上,我也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舍一舍这所谓‘最无用的’。当初连要你舍君臣忠义带她走,你尚且犹豫,今日不止要你舍这些了。我就要你冒覆毁天地生灵、叛灭世道的不韪名头,你还敢带她走吗?”
  秦恕被这话激着,脸上抽搐了一下,好似被人猛地一刀刺在了胸膛上,痛得他腮颊都绷得紧紧的,脖子旁的脉筋勃勃跳动,仿佛心底有一头巨兽,他竭尽全力了才按捺着,只累得哧哧沉喘,一句话都说不出。
  东唐君看了那金笼一眼,心觉时辰不差,又凛然盯向秦恕说:“你不是要遂意圆愿吗?来吧,这世间没那么多让人重抉择的机会。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是要自圆其愿,还是重蹈覆辙!”
  他这一句话猛砸下去,把秦恕心底沉了多年的泥尘,全都撞动了起来。
  要说他跟宋桃,实则根本没什么刻骨铭心、至死不忘的往事。他们之间那些若有似无的积愫串织起来,其实都不够一份情的,非要挑一件能上心的事来说,大约就是有一回,他们带着阿乙,三人一起去过西作山,看春前雪。
  那时的西作山挺美,青峰初见绿,又是冰湖复开时,可那春雪没有冬雪密,看起来,竟与东塘的梨花香雪霏霏不差。
  秦恕说:“这地方真好。”宋桃听了偏头瞧着他,清莹的眸子将笑不笑地问:“比我那东塘如何?”
  他没有那月下星前的风情,也可能碍着阿乙在跟前,便回了一句:“都好。”宋桃莞尔道:“是呀,都好。”
  真好,都好。那一场雪下来,两人竟怔呵呵地只说了这两句话。后来回想起来,秦恕觉得自己该多回她一句话的,就回一句:“不及旧城东。”
  再好,总不及你那旧城东啊。
  如果那样的时景下宋桃听到这话,会怎么想呢?她又会答出什么话呢?她或许什么都不会说,只会垂头腼腆地笑一笑……秦恕终究不能知道了。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赶早赶迟,皆不对时宜。当时不如此,则永远不如此。
  后来他将重伤的阿渊,送去了东塘休养,宋桃答应了替他收留这人,但要跟他讨一份谢礼。那时她正好想找人请画一幅东塘的“梨花雪海图”,就让秦恕替她办来。
  秦恕不知她这画是赠人还是自藏,便让画者不落款、不留章,单画幅精裱起来,送到她跟前。宋桃得了那雪海图,见无题字,有些不美处,便请秦恕题一句来。
  秦恕不愿。宋桃便笑道:“你口上不说,心里定是嫌我,想着像我这种连给猫儿、狗儿的名字都是丁卯里乱凑的人,又懂得什么字啊画啊,对吗?”
  她故意把话说到这样,把人架在那儿,秦恕哪还敢推脱?那就像是一个天授的机缘,让他了却一段心事。
  于是他就草拟了两句给她,写的是:但见花开处,不及旧城东。
  宋桃得了这两句话,低头凝看着许久,不知有何思量,到底没有说甚么,只含笑道了声谢,收了去了。
  后来阿渊伤情渐缓,秦恕抽身去了琼洲一段日子。再回来时,阿渊跟宋桃两人已越发走得近了,亲挚紧密得他不能插足。再后来,阿渊跟他说喜欢宋桃,自此以后,秦恕心底就再没想过那一句“不及旧城东”。
  之后三人一同去了极洲,又从极洲回来,宋桃仍回到东塘那片水泽旧地住下,又在那儿诞下了阿潭。
  那期间,篡天举事,杀天臣,阿渊得上天后承应,入通明殿,定权得位,论功拟封四海、四渎龙王。四海龙王顾忌天吴在九天手中,终不得安稳,为安四海臣心,阿渊不得不将天吴封镇起来。
  在明灯大宴前,宋桃去见过秦恕一面。她忽然对他说,她想着极洲了。秦恕觉得这话来得莫名,笑道:“何必想那极洲呢?你那东塘就很好。”
  她有些凄婉地笑看着他,问道:“哪里好?难道真如你所说的‘但见花开处,不及旧城东’吗?”
  秦恕不料她提起这句话,怔了一下。宋桃又笑了一笑,又说:“实则你这两句话,我一直觉得不尽好。”
  秦恕问:“哪里不好?”
  宋桃持颐凝想了半晌,垂头在案面以指尖虚虚写着,细细解与他听:“这‘不及’二字就用得不好。不及不及,只这两字就满是遗憾、抱恨之意,我不喜欢。倒不如改成‘皆似’来得好。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这才让人觉得,那地方真真是好极了,竟让人时时在念,不能去怀……”
  不能去怀……
  秦恕看着那空空如无的案面,那日还说了什么话,他大多不记得,只那一句“时时在念,不能去怀”,似永镌在心一样。
  直至他知道宋桃为保那小儿,殉身入了天吴镇阵,他方明白那天,她是抱着最后一丝寄望来见他的。她定是想过,自己会不会也念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旧情,带她远奔极洲去。
  可她究竟也失却所望。
  他其实有过重抉择的机会的,只仍旧没选择她。他在西作山时错过了一回,给那雪海图时错过了一回,她说“这不及二字,我不喜欢”时,他又错过了一回……
  如今呢,又有一回了。
  你要不要带她走?
  秦恕心中万般旧事,似落石一般滚过,最终轰然落进心底。
  甚么天地倾灭,甚么长世万年,若你我究竟不能在一起,那这些又与你我有什么相干?他忽而癫狂似地大笑起来,豪声叫道:“好,好!这世间,没那么多让人重抉择的机会,我带她走……我带她走!”
  他这一句话,应得如金石落地,铿锵有声。
  不待那东唐君再说什么,秦恕已将身一纵,飒然落在金笼跟前,他于掌心画了一道印诀,单手往金笼上稳稳一扶。那“金石琳琅”突发巨大鸣声,如泣如诉。
  秦恕震声叫道一声:“阿桃,是我!!”
  那金笼听到这一声唤,鸣音竟倏然收住。那一霎间,仿佛世间所有声响,都跟着它一起消弭了,这百丈海渊中,落针可闻。
  秦恕空立在幽暗处,好半晌,才沉声说出一句:“我接你来了。”
  他双目幽幽看着前方,好似看着那日的宋桃,看着她微垂着眉眼,有些凄清地笑了笑,淡淡说了一句:“秦大哥,我很想念极洲呢。你要是哪天想回极洲去,也请带上我走一趟罢。”
  她那声音犹然在耳。
  一股柔意从秦恕泥封多年的心头浸沁而出。他好似时至今日,耗尽了周身力气,才总算敢回应她那一句话:“那……那我们就走罢?”
  秦恕手中灵光忽而流转,就见那金笼渐收渐小,终收作核桃般一个大小,微泛金辉,终是落入秦恕手中。那金色的小球中有一朵艳红的鱼花,正是那宋桃元身。
  他小心翼翼擎在手心,好似捧着一颗易碎的琉璃明珠,将之收入怀里,那晦暗的一双眼此刻竟似炯炯有光。
  李镜看着眼前一切,心头热意涌动,不由侧头向东唐君一望。
  东唐君也定定地望着那二人。他那目光平静如水,神情怡然得,像沐于和风与春光中,就像他在落水潭边,听着那远山寺鸣钟的一刹。他好似心期已尽,又好像快慰其愿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在他身上徐徐流转着,看得李镜心头微微发颤。
  李镜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既没有当初相见时的那么温柔和善,也不同于这些日子所见的那么城府深远,暗藏不露。
  他仿佛好不到极处,又没坏到极处。
  李镜忖道:“原来我与他相识相伴这些年,到底也没能瞧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莫名的想头,不由轻轻地对东唐君问:“倘或是我,你又会带我走吗?”
  东唐君似没料到会听见这话,顿了一下,转头向李镜那一眼中闪过一丝柔意,他笃定地笑道:“倘或是我,只要你愿,我绝无一丝犹豫。你呢?”
  你呢?李镜被他仓促一反问,不由怔了。
  李镜恍惚地想着,若换作自己,会不会也能不顾这天地倾覆、亲族存亡,毅然决然冒着这大不韪之罪,就只为带他走?
  李镜忽似醒起什么了。他想:“若我是心甘情愿带他去极洲的,他是不是也有过那么一刹,真想丢下一切跟我走?”
  是哪一刹?
  正忖念间,忽然不远处出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好似冷笑。
  李镜惊得一震,急回首望去,又听一个声音从深暗中幽幽荡出,淡淡笑着问:“谁又许你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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