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天海中阁
且说秦恕看得远处动静, 见得李镜平安脱身,心下再无顾虑,他擒住夷山君的手一松,合两手打一圆相, 猛结一个覆护诀在胸前, 还想要将夷山君制住, 却不料他印诀未成, 砰然一响,被一股猛烈气劲撞上!
秦恕身一震, 直往后飞退三丈余, 好险停住云头。
夷山君调过身来, 身旁罡风凶横四涌,遥遥看着他。
秦恕虽目不能视, 可那一霎间,浑身毛发俱立, 似连对方一丝细微的呼息都能感知得到, 比肉眼所看更为真切。他忽然想到二人在夷山守住的那些日子, 一阵悲戚直涌上心头,仰睨大叹一声, 唤道:“府君!”
他不跟别的天臣,唤他天上、帝君,依旧用那旧称唤了他一声。夷山君闻言, 静立在空中,好似知道秦恕仍有后话, 在等着他说尽。
秦恕似哀恳又似劝谏, 恸声遥呼道:“府君,你到底所求甚么?如今天地正水有司, 雨泽沾足,十方安定,你又何必为了统权,为了求天海归一,放‘天吴’出禁,教邪水泛溢?”
夷山君沉吟半晌,轻淡地说:“于你看来,如今已经很好了吗?可在我看来,这还远远不够呢。”
秦恕喉头艰涩地一滚,喑哑说:“那在你看来何以算好?当初我陪你守于夷山,下界邪水横流,乱象纷纷,难道是好?九天众仙只望自己修为,对下界黎庶生灵,漠视不理,只有异人四起救世,那难道又算好?你曾与我叹说:‘那高居于九天者,不见万灵之苦厄,还不如幽僻之滨一位小小野神。’而你今日之举,又与那坐于高台、不观世情的先圣天祖帝何异?又与那些你所曾不齿的天人、贵仙何异?”
这一番激荡之词出口,夷山君却分毫不见动容,反而平静地点了点头,很认同地说:“是啊,或许我与他们也是一样的。世间求功名利禄者,与追求无量功德的贵仙正神,都也是一样的,只是为其形役……我的所求所愿,大约也不比他们高尚多少。”
秦恕背脊一僵,似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腮颊不由紧绷,一双灰黑的残目好似紧紧盯着眼前人,嗫嚅道:“你……你在说甚么?”
夷山君见他茫然若迷,目色微微暗下,声音冷漠得有点森冷,接道:“阿桃不懂,你也不懂吗?秦卿,你怎么会不懂呢……”他话音一落,身影剧闪,提剑直造秦恕跟前!
那秦恕听见袖风猎猎,一股锐意直搠面门,他立马把眼一阖,竟是瞑目待死之态。怎料风从他耳旁掠过,秦恕眼前白光破绽,耳内无尽虚籁,就见自己身立在一处虚空之中,双目竟清明可见了。
秦恕心头颤动了一下,就知自己必是入了幻象中。
他徐徐回头,就见青年时的自己,一身布衣,正与阿渊端坐在九天无等境的通明殿上,那里能一眼彻望陆洲四海,天风带着祥雾,正从天极处习习吹来。
阿渊忽然说道:“我要将‘天吴’封镇起来。”
青年的秦恕微微一讶,却又沉静下来,瞧着他说:“如今四海、四渎众龙族之首,虎视眈眈,此时镇下‘天吴’,岂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阿渊说:“我手掌‘天吴’,让他们十分忌惮,反致使那八面势力拧作一股,都向着我。我打算将‘天吴’镇封于灵修山中,分封四海龙王,让他们与陆洲四渎水龙,一同分治天地二水,以此让他们彼此挟制,并震慑如今陆洲上八方作乱的精怪、异邪。加之‘天吴’镇于都江源头,天地二水轮回,必经此源,也能在千百年间,逐渐收拘陆洲泛溢的邪水,将之涤浊澄清。”
青年的秦恕说:“可镇下‘天吴’之后,你难道不怕四海龙王趁机作乱?”阿渊微微一笑,侧头瞧着他说:“还有你在,他们不敢。我也从来不怕。”
那声音又柔又冷,似水一般在殿中悠悠荡开。
阿渊随即立起身来,缓步走出了通明殿去,至云廊跟前,极目眺望着远方天极。青年的秦恕定定看着阿渊的背影,仍有一丝忧虑,说着:“可‘天吴’认了你做主,你取用它后,又弃之不顾,恐不能善了吧?”
阿渊淡淡道:“我已命人督造四渎梭了,封镇‘天吴’这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必费心。”
此刻殿中物景一换,九天通明殿瞬间堕入一片海域里,竟是在那“无何有境”之中,只是这境地里还不曾有邪水,放眼望去,一片无边海,水光澄净,天色青湛,唯独西极天尽头裂开有一个罅口,无数生灵从天道尽头徐徐走来,其队人千人万,远不见尾。
秦恕记得这一日了。他看见阿渊立在海漈之上,那时的自己从远驾云而来,发狂一般厉声质问:“阿渊,这是甚么?”
阿渊平静地回答:“那是镇封‘天吴’大阵所需的三千三百万生灵。”秦恕震愕地问:“这三千三百万生灵,从何而来?”
阿渊低头看着那些灵影,目光慈悯而冷漠,仍是淡淡地说:“陆洲上邪水泛溢,那些因吃用邪水而染异病的流民,大多活不成了。将他们送祭,还能救万年百世生灵,于他们而言亦是大功德一件了。”
他温和地目空这一切,这话说得,连一丝惋惜都没有。好似他行着一番救世之事,却并不真真觉得世人值得怜悯。
秦恕熟知阵法,心知这样大的法阵,非一般人可为,必要有人送祭,且须得阵主殉身压阵。他问:“此阵是谁来架设?”
阿渊转头定定看了他半晌,只说:“你心里早有答案了,又何必明知故问?除了她,再没有人了。”
秦恕心间猛烈一痛,震惊地看着阿渊说:“你让阿桃去封镇‘天吴’吗?”阿渊惋惜道:“我说过让那小儿献阵,她舍不得。是她自愿去的。”
秦恕听了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似按捺着极大的怒火,胸膛不住起伏,声音沉颤而沙哑地说:“你想拿那孩儿殉阵,与取她命何异?阿桃对你情意极深,她什么都给了你,她一心都用在你身上!你何故要这样狠心对她?”
阿渊笑了一笑,好似他提起的,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平静地说:“秦卿,我若为此就拘情于她一人,也坐不到这高天之位了。”
青年的秦恕猛然怔住。这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冰刀,从他心口一刀刺进去,一直划到喉间,把他整个胸膛都剖开了一样,又冷又痛。
此时的“无何有境”一角,如有神光照耀,忽见漫天雪来。
那秦老龙王一抬头,发现自己此身已回到九天通明殿前了。
他听着外面孤寂的天风,阵阵呼啸着,吹得殿外雪霰纷飞,白茫茫的一片。他悄然站在暗影中,看着阿渊长身玉立在空茫的大殿中央,身边一人也无了。
忽有一个小仙侍从殿外奔来,他却好似不敢挨近殿前,只远远站在外廊边上,低声禀道:“天上,秦爷带了那小儿去了……”
阿渊静了半晌,忽问:“可留了甚么话吗?”小仙侍答道:“不曾留有话,只留了一物。”阿渊问:“何物?”
仙侍回道:“秦爷他带了小儿去,说恐天上疑他有不臣之心,当他是心腹之患,当殿前自剜双目,上呈天鉴。”
阿渊似料不着这事,身形微微一动,侧目看了那小仙侍一眼,殿中静得落针可闻。良久,方听得他淡然说了一句:“知道了,下去罢。”
小仙侍躬身退了下去,又只剩得阿渊孤身立在殿前。他长发委地,眉目低垂着,那清癯身形裹在青袍中,更显得他脸唇煞白,一丝血色也无,屹然似供在殿前的一尊玉造像。
秦恕心中泛起一丝涟漪,禁不住走将过去,一伸手,想要扶一扶那肩膀,五指却从阿渊肩头直穿了过去,甚么也碰不着。
他听见阿渊低声自语着:“连他都不能明白,便只能由我自己来了……”他将两指作剑诀,于掌心一剜,将第三段掌骨抽出,凑在唇边呵了一口气,掷地化形。
一个人形从那截骨中,俄然拔出,全身不着一缕,双瞳幽幽有紫光,那身貌徐徐变换,与阿渊身形、容貌渐渐似得七分,好似是从他身上分出来的,最有血气灵息的那一块骨肉。
待那人形化齐,阿渊的眉梢、两鬓倏然霜白,连那目光也似死水幽流一般沉寂。他漠漠看着那人,信口说着:“夷山顶有丹悬石,你就叫丹悬罢。”
这一句话在殿中萦绕回荡,殿外雪色忽而消失殆尽,天风却猛然加剧了。秦恕被那一股劲风所逼,转瞬间,已移身殿外,他猛一抬头,眼睁睁看着通明殿的十二重门,在他眼前次第合上。
俄顷,门扇又一层层隆然重开。殿内忽有日月同升,八方凝白,似在一片极目无际的云海中。
殿中显出一颀伟身影,结跏趺坐,浑身金耀拢聚,秦恕想凝神看清他,却发现自己如何也再看不真切他的原貌。秦恕这才惊觉,那已是九境天上通明帝尊元身——非大乘功德者,再不能复见。
丹悬真君立于殿中,仰首看着那殿中人,敞声道:“如今九天九境,各有天君掌事,另点有二十四圣星协治,只那陆洲正水未正,四海、四渎治事杂乱。四海到底何时能收得?请天上明示。”
殿深处,天上幽幽传声来道:“四海收归,不急在一时。如今正当用人之际,四方海龙,犹有可用处。陆洲水事混乱,尤其东陆的地水司务最难辖治,且用他们改制革新,安定一方水事,待正水有司,再设法徐为图之,也不迟。”
丹悬真君寂然不动。
天上却如有通灵感应,问道:“你心中有事?”
丹悬真君这才徐徐道:“养在淮水那小儿满千岁了。秦恕让他出了南山,在东陆洲的一处下水居守,施好应求。就是昔日那东塘附近。”
天上静了半晌,沉声道:“既然长成了,何不让他来见一见我?我有一件重事,深可委付给这小儿。”
秦老龙王飘立于殿外,一转眼,就见阿潭从他身侧行过,一步一步,迈入通明殿中,他穿着一身朱衣,受着殿中灵光照顶,好似红莲披艳,就这么跪倒在玉墀前。
天上对他说:“我念在负你生母良多,今日见你在淮水长成,心中爱之特甚,故而召来一见。这些年,秦卿待你好?”
阿潭低头回道:“爷爷待我好。”
天上道:“我儿,我有意将你收归九天,却因众天臣苦挡,故而想将一重事委付与你,教你借此建功立事,方有名目,让你归籍上霄。你愿不愿行这事?”
阿潭诚切答道:“我自幼在疏林瘠地里长成,修为浅薄,少谙韬略,实不堪委付重事。可不论为臣,或是为子,阿潭甘愿为天上负命分忧,得天上委以重事,纵无恩赏,虽死不辞。”他说着,伏身叩首下去。
秦恕从旁看着这一幕,心知阿潭应这话时,只为谋个长久存身,可他领了这事,从此难以善终。秦恕虽知身在幻象中,可也禁不住在心中就痛唤他:“阿潭,阿潭,这事你不该领啊……”
阿潭身首微微一动,好似听见了这话,霍然立起身,转头就朝秦恕所在的地方一望。他那目光明亮透净,却不似看着秦恕,而是看向了天门外、极远处。
这时,通明殿的十二重门又轰然大开,万丈光芒从中殿透出,辉煌耀目,阿潭的身影在那华彩中倏然散了去。
秦恕急奔入殿中,只见玉墀金砖、重门殿柱,层层溶毁,倏然有八面金墙,悍然拔起,将他困在当中。
秦恕转头踱步四顾,俨然已置身在一个巨大的八角楼阁中。
那楼阁八面,镂空着玲珑玉格窗,天光透窗而入,照得一切都白茫茫,空荡荡。秦恕见空中有点点微光,浮动闪烁,定睛一看,才见是有无数的白玉无字牌,高低错落,悬浮于楼阁内。
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后问:“这是甚么地方呢?”
秦恕闻声,急回头一看,就见丹悬真君站在那儿。
丹悬真君那话不是问秦恕的,他也仿佛看不见秦恕一样,自顾自的在空阁中,四下踱步巡看,仰望着满室白玉玲珑牌。
这时,天上的声音自虚空中幽幽传来,答道:“这是天海中阁。清剿了天祖帝君的子臣,须得拟点一些人同治九天四海。”
丹悬真君轻轻“啊”了一声,一行看着,一行问道:“可有甚么人可点入阁中?”
天上道:“能有定正之心,又或有定正之能的仙神异人。”
丹悬真君沉思半晌,又问:“如今又有哪些?”天上叹息道:“不多。”
丹悬真君道:“四海的几位龙王,不在此列吗?”
天上的声音似从渺远处传来,徐徐答着:“四海龙王虽各有长技,却非大能。东海李钦阵法、斗法了得,西海张茂乃武力强宗所出,功夫自不必说,可这二位,都只战时可用,一个少治事之心,一个无定制治事之能。剩下的北甫海陈炽最能治军,南澄海的杨泽也极善总水,但这两位又已近万年寿了,其功德又浅薄,恐仙身难继。再有数千年,这几位都难当大任,不能久用……”
秦恕沉色听着他评说,一句句都说在点上,心头不由战动,旁边的丹悬真君忽然走将到他跟前,信手将秦恕眼前的一枚无字玉牌用力一拨。
那玉牌飞快旋转,渐渐在他眼前旋定,俱是两面空白。丹悬真君又往前走去,一连拨转数枚玉牌,都是如此。
直至拨到北角下,其中一枚玉牌,髓光穿透而出,牌面赫然浮出两行熠熠金字:“九天长生境青元天君苏合。定正之功:丹平大疫。”
他又拨一枚,牌面有记“南山淮川水系秦恕”,叙功空白。
秦恕心中暗惊,定定看着那牌面,不知其意若何。
丹悬真君问:“还该去哪里寻得这些人?”
天上徐徐答道:“我自会以身试法,以事定人。倘或我坐了这高天之位,不问世情,暴虐无道,这天海间仍无一人敢反、能反,仍无一人敢杀我,也无一人敢为万世生灵谋福……那这九天四海,便仍是那个九天四海。”
丹悬真君立身在殿阁中央,又问:“天上为拨乱反正而倒行恶事,也是‘定正之心’吗?”天上锵然道:“矫世扶正,兵以弭兵,以恶制恶。总得有一人当元恶大憝。”
丹悬真君沉吟半晌,忽问:“你等的那个降杀你的人,是养在淮水那小儿吗?他也是那阁选之人吗?”
天上答道:“他还不曾是……”
丹悬真君徐徐环看四周,见悬着的那些无字玉牌,大多也是空白而暗淡无光,他又连拨四五枚玉牌,分别记:东海亭华洲李奕、北海凤作洲陈煐、西海不虞洲张苍、灵修山卢绾、童山七里庙白眠……
一应叙功空白。
天上静静看在眼里,难掩一丝茫然失落之色,他喃喃道:“他们都不曾是,再等等看罢,还能再等等……”
丹悬真君默然良久,又问:“倘或真能等到那一日,‘天海中阁’果然完备,你又将如之何?”
天上笑道:“若真有足够的定正之臣入阁,这天海间又岂会容得下我?我自有我的下场。我身死神殒之日,即是这天海中阁动转之时。此后,合这‘定正之规’的人也会应我灵愿,逐一应点入阁中,分得无等境的神力,由他们长久镇治九天四海,持恒以往。”
丹悬真君问:“那倘或在你身死神殒之后,这‘天海中阁’也不能持久,九天四海依旧崩析,那又如何是好?”
天上道:“那就证明,万物如如,我与先圣天祖帝也是一样的。我的所愿所求,也不过如此。我也不外如是。”
丹悬真君不解地说:“那这一切回归混沌,化作太虚灵流,重毓寰界,你这所作所为岂不尽无意义吗?”
天上淡淡笑了两声,接着又杳然一叹。
那一声叹息,竟似从他身体深深处吐出了一团光艳,那光艳渐白,悬停在丹悬真君身前,徐徐凝作一道人影,依旧长身玉立,像一朵松软蓬茸的云雾,又似一簇熊熊燃烧的白火。
他低头谛视着丹悬真君,缓缓抬手,以擘指点住丹悬真君的眉心,漠漠含笑而答:“怎么会尽无意义?大千万类,各有所求所望,才有无尽尘坱、无尽世相。蜂蛾力固也好,蚍蜉撼树也罢,我也不过是它们的其中之一。空无意义,仍复往之,此乃意义所在……”
这话犹如撞得一记重钟,在秦恕耳边回响不绝。
秦恕看着那一抹白影与丹悬真君融为一体,浑身浴于一片金辉中,尔后,徐徐转过身来,却仍是阿渊的面容。他神情悲悯地看向秦恕,犹如大佛高仙的寂静相,眼底冷光凛凛,脸上却一丝波澜也无,蒙着一种柔和的冷漠之色。
秦恕与他对望着,颤声道:“你给我看这些是何用意?阿渊,我不明白。”
阿渊静声道:“真正的九境同天,四海归一。我以为你会明白的。”他一面说,一面向秦恕走来,临到身前,一手攀住秦恕肩头。阿渊张了张口,像要说什么,最终却没说出一个字。
秦恕定定看着他,那被光华照彻的一张脸,白得几乎化进虚无之中。
秦恕问:“你是甚么时候开始决定这样做的?”
阿渊没有回答,只徐徐闭起眼。秦恕看着他身边耀目的华光,随着他眼帘落下,也都一并暗下了。
两人置身于一片无尽混沌中。
阿渊的声音如清泉般在他耳边淌过,泠泠地说:“登高天之后,我在陆洲走了一遍,见邪水依旧漫地而生,十方黎庶仍受戕害……”随着他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那陆洲所见种种景象,都在秦恕身周,纷纷重现。
大城尸累如山,遍野血流漂杵。
秦恕心中剧震,他往后退了一步,忽觉鞋脚微湿,低头一看,邪水正从地缝中流出,逶迤漫衍。那邪水俱烝,又生邪瘴,一转眼间,草树皆生毒根,虺螫漫地而行。千里万方,满目疮痍。
陆洲黎庶受食邪水,历尽邪病异疾之苦,那病景一重接一重,尽在秦恕身周复演着。
他看见地面一片赤色蠕蠕在动,定眼一瞧,竟是数百人脊生腐肉脓疮,匍匐跟前;继而又见身旁有一众人等,如群蚁排衙,肠脏漏脱于腹洞下,引得鸦鹫来食;再或见众人浑身油亮骠肿,止不住地吐着浊血黑水,直到浑身皮肤蔫下,像晒皱的橘皮。
阿渊眇眇一身,玉立于一片片血肉模糊的惨景中,始终夷然不动,他既似悲悯,又似冷漠地瞧着这一切。
他声音更似浸过冰水一般,说着:“我在踏入无等境通明殿的一霎,如得天授。我明白了,这十方一切,并不能因我一人登高天之位而变好。这么多丑类恶物,生非作歹;这么多所谓贵仙重神,居高位而不尽其诚……要让这九天四海、五湖四渎有一个长世安定,只我一个人不够。”
忽然间,万千灵流直涌秦恕心间,激得人一阵阵颤栗。
秦恕大叫一声:“阿渊!”他用尽力向前伸手,往阿渊脸上一够。
阿渊仿佛与之灵犀相触,微微一笑,只默默地闭上了眼,任秦恕指腹碰在他脸庞上,在顺着他眉眼、鼻梁和唇颊上一点点逡巡抚摩而过。
秦恕双目失明之后,许久没见过他了。那指尖从阿渊脸上一点点描摹,他好似想仔细确定一下,这人是否与从前一样,一点未变……
一霎间,阿渊的另一重记忆,跑马观花一般在他脑海中过去,飞快闪回着,似一颗颗砂砾被厉风吹起,簌簌直打得人身上发痛。秦恕身形一晃,往后跌退了两步,手往旁一扶,竟扶在一树干上,他抬眼一看,竟已立在东塘的梨花香雪中,一阵长风掠身而过,把那梨花白吹作嫩红,那些落英尽成了桃花。
眼前的阿渊身形一化,成了阿潭刚出淮水时的少年身貌,立在东唐湖的十里桃水上,他垂着眼,低声问:“爷爷,你为甚么想让我到这里来呢?”
秦恕犹未回答,那少年身形渐长,转眼间,已长成了东唐君的青年形貌。东唐君缓步走到他跟前,含着笑轻轻问:“爷爷,你想我到哪里去?”
秦恕张口欲答,却出不得声。
忽然一声破空传来,叫道:“爷爷!”
这一声音猛在秦恕耳边炸开。他眼前倏然一黑,心神便从幻象中猛地抽离出来。他失明许久,可耳力极明,听着那风声便能分辩出控御风之术的谁,当即急喊一声:“阿潭,退下!”
东唐君恍若不闻,银水剑从秦恕左肩上方袭出,直刺那夷山君眉心。夷山君将秦恕一放,两指一并,接住了刺近眼前的银水剑,他手腕用力一折,银水剑身倏然折转,剑尖直指回东唐君面门。
夷山君脸上宁静无波,唇角微微垂着,淡淡地说:“你想用我这身骨重新镇下‘天吴’,也需杀得下我,显本事出来吧。”
东唐君一言不发,手上灵力催动,银水剑倏然回弹,化作短刀扣回手中,他不退反进,一个迅身袭上,往下一劈。夷山君镇身岿然不动,直迎着一个横剑回砍。
那‘天吴’气大势重,一股邪息掀出,只听锵然一声,手中银水剑似有千斤坠下,陡然沉重,压得东唐君两臂通麻。
东唐君身形一震,云头直往下坠,撞至下方一座黑石峰上,他一把散去云头,沉身踏落在山石上。
他这头犹未站稳,那“天吴”已又劈面砍来。东唐君横剑接住,轰然一声,腕臂俱震,他脚下山石受护身罡气冲撞,被踏得一声龟裂,直往下陷了三寸余。
夷山君压着剑身,于咫尺间,冷冷凝望着东唐君脸庞,漠然道了一句:“还差些。”
不是他还差些,是这事到底还差些。
九天帝尊不能自戕其身。他原以为,此子费心造弄这等大阵,真真能将自己降杀入其中,让那天海中阁动转开。他以为此子真真能为此立定正之功。
如今看来,到底不行。
还要等。他还要再等等……
那要等得什么时候?
东唐君持剑相抵,听着那一句“还差些”,咬牙不答。
夷山君的目光沉静中泛出一丝隐忍,与其说他失却所望,不如道是惋惜,他炯然看着东唐君,仿佛一口利剑直刺进他眼底深处,好半晌,又沉沉地一叹,他的心腔中好似压着又重又粗粝的石块,艰涩而沙哑地说着:“区区池中物,果然不堪大用……你竟没一点把握能降杀我吗?”
东唐君眼中冷光凛冽一烁,道出一句:“我没把握杀你,但未必就不能成事。”
夷山君不解地看着他,见他脸有毅色,心中不由激荡起一丝微微的涟漪,又迅速平静了下去。
只这一霎间离神,银水剑倏然抽开,当胸又刺!
夷山君斜身一躲,“天吴”反手刺出。东唐君似就等着他来,银水剑化作一段白练,猛然甩去,将“天吴”刃身紧紧缠住,与此同时,东唐君左手已掐定剑诀,两指飞画一道金光篆,直点向夷山君眉心。
夷山君夺剑要避,已来不及,一瞬间,那金光篆直压入他上灵台。东唐君擎指在夷山君跟前,风浪吹得那一袭红衣猎猎翻舞,他清声啸问:“差些?这跟我想的一点儿不差!”
这头话音落尽,那金光篆也已一丝丝尽融进夷山君体内。
东唐君见事成,急收剑练、指诀,掠身飞退回秦恕身前,横剑将他相护。秦恕听得二人斗法声,看不见细情,感知东唐君回至身侧,忙问:“阿潭,怎么回事?”
东唐君不言声,只见他眉心处有一道光篆,暗光微微烁动,转瞬即逝。他立马用左手倒持银水剑,锋刃贴住自己右掌,用力一刲,登时满掌鲜血淋漓,顺着他指缝渗出。
夷山君立觉手上一阵剧痛,心中急惊,抬掌一看,就见自己掌心的剑眼四周,亮起一圈金光篆文。
那篆文却是反写的,一笔一划似蚓蛇般蠕动,倏然爬满他掌心,又急速往外蔓生,眨眼之间,又密密麻麻地蔓延上他五指、手背和前臂。
夷山君身体僵硬,双目定看着好一会儿,眼底才渐渐浮出阵阵笑意,似是喜出所望,又夹着一丝极冷静的欣狂,他低声喃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秦恕闻到四周飘荡的一丝血息,忽有一丝不好预感。他猛地一手按住东唐君肩头,扳过他身来,手顺着肩头往下摸探,一直探过他手肘、前臂、手腕,最后按定在掌心。
秦恕摸得那手心血水黏腻淋漓,一丝热意也无,冷如冰砖铁石,一段段金篆文在皮肤上浮凸出来,如烙烫的一般,触手可读。
秦恕猛然怔愣,不解地向东唐君问:“你……你用的鉴镜之术?”
东唐君道:“着了此术,我与他便是此阵共主,只要我和他其中一人生致入阵,就可保‘千方埋骨阵’必能开出,也稳保‘天吴’绝不出世。”
秦恕灰暗的双目猛然一瞠,怒道:“你疯了吗!”他话一出,自己却猛似明白了什么,浑身震了震,哑声道:“你说让我顶着叛灭世道的名头,带阿桃走,实则你为了保‘天吴’不出世,早就想好这法子了?”
东唐君笑道:“爷爷,你休要以为我只为你,我在筹划重镇‘天吴’时,就打算留这一记后手。只因你擅自逼迫阿镜跟我去极洲,实在欺他太甚,我气不过,才顺势给你一回教训罢。”
他越说,语气却越发松缓,说到后头,竟似悠然带笑的,仿佛跟秦恕谈着一件等闲的家常事,随口地问道:“爷爷,你往日在落水潭授我阵法时,曾说过一句话:‘大凡成阵谋事,必保后手,否则一著不到处,满盘俱是空。’我一向记在心里。你瞧,我这后手保得如何呢?”
秦恕心潮似在胸膛中炸开了,再忍不住,他发狠地一把捉住东唐君手腕,用力摇了摇撼,似痛极又似恨极了他,嘶声骂道:“混账,混账!此阵一开,你再出不去……”
东唐君清朗一笑,说道:“爷爷,我自小在南山的落水湫潭长大,百年千年间又岂曾出去过?我想,这‘无何有境’也差不了多少。”
秦恕听了,喉头一滚,艰难地吐出三字问:“那他呢?”
这问的是李镜。
东唐君神情徐徐敛下,不知深想着何事,又含着笑道:“我把我欠他、亏他的还了。我想,与其让他跟了我去极洲,教他挂念着他的父母兄姊,永世不得安心如意,还不如我保着这四海,换我总在他心头。”
话说到此,远方忽传来一声金响,噹地一声,深远悠长,好似八面洪钟同震。
东唐君目色微微熠动,竟觉这一声响,好似旧时落水潭那远山寺的入暮钟,他已听过了千百回了。
他悠然抬头一看,正见那四方赤玉幢红光大盛,便知那三千三百万祭阵生灵,已然齐备了。
夷山君凝身立与空中,也朝那赤玉幢看去。他垂手握着“天吴”,鲜血正顺着指掌流下,又聚到剑尖,一滴滴落入黑海中。
东唐君右手倒提银水剑,左手急结縢封大印。秦恕闻得那振袖结印之声,猛地一手摁住他手腕,颤巍巍地低吼:“阿潭!使不得……使不得!”
东唐君侧目看着秦恕,毅然决然道:“爷爷,事到如今,没有退路。这就是我的安身立命处。”他用力把秦恕拨开,臂腕一振,印诀当空点出,喝令一声:“四明破骸,万法震荡!”
令声被他护身罡风一荡,响彻云霄。
只见那四方赤玉幢光华暴涨,万丈红芒同射出,似无数血练怒张,当空结出一张大网,将海漈口紧紧笼住。
夷山君出神地悬立在那儿,耳边忽然传来镗鎝、镗鎝一声声连响,是无等境的天海中阁动转之声。他身体猛烈一震,急转身望向远天。
是天响。
那声音既渺茫又清晰,或密集或疏落。一时似凤鸟震翅,一时似阳鱼腾鳞,隆隆时如雷动,嘒嘒时若虫鸣,彭然如百川奔巨海,翕习似千风入长林……无穷无尽,竟是万籁俱集,其声直透九垓八埏!
夷山君分不清它是从哪一个寰界传来,又是哪一种世相发出。可它到底动转了,真的是天响。
他空立在那儿,神情空惘,向四周徐徐环顾。
他那一眼,似望尽了天地十方,长世万年,望过了芸芸众生,众生却对这一声天响,不为所动,好似只有他能听见。可夷山君想着,没关系,往后总会有人能听见的。
一霎间,他倒似成全了什么事,瞑目仰头,微微叹息一句:“很好……”
这一声轻得几不可闻,也融进了天响里。
满天满地的血练,在夷山君身旁结成密密的天罗,他徐徐阖上双目,只任那漫天血罗,将他深深压入那海漈中。
海下红光裹缠不散,“天吴”剑魄发出阵阵长啸,那邪息千万缕散出,却被血练密密绕悬,层层覆住,直至再无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