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每一个人其
但她也见过极致的善。
那个一直拉着她手, 执着地用指关节叩击她指腹的人。
那个二十年前就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却一直假装无事发生,把她保护得非常好的家庭。
还有……
她的徒弟老矣。
记忆里面冲着她咧嘴笑一脸无知的老矣。
童如酒倏然睁开眼。
和视觉一起回来的,还有远远的带着奇怪回声的声浪。
脑海里平直的机器声消失了, 她最先看到了胡子拉碴的瞿螟。
然后涌进来了一群医生,瞿螟被挤到了最角落, 几个医生围着她一连串地检查。
其实身体没什么感觉。
整个人都木木的,声音很远, 哪怕凑近了她, 她能听见的也只是闷闷的声响, 能大概听清, 但是杂音很多。
整个脑袋都像是被浸泡在海水里还没有捞起来, 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水雾。
所以她只能大概听清医生的话。
腿部轻微烧伤,耳朵鼓膜充血水肿,肺部应该也有些吸入有毒气体的问题, 不过看医生的表情也不是大问题。
看瞿螟的表情……
她不太看得出来,她也是第一次知道瞿螟的胡子能有那么多。
“最近不要说太多话,好好休息。”这句话童如酒倒是听清了, 说话的是个女医生,笑眯眯的。
说完以后一群医生推着仪器又哗啦啦的走了。
站在角落的瞿螟没有马上过来, 他抹了一把脸,一直没有和童如酒对视,走过来以后也只是抓住她的手, 把脸埋进了她指尖。
有些……湿润。
“老矣和程栩怎么样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哑得不行。
瞿螟没有马上回答。
童如酒心里一沉, 用指尖挠了下瞿螟的脸。
“程栩比你严重些。”瞿螟的嗓子也哑得不行,啧了一声掏出手机开始敲字。
他鼻尖都是红的,也没擦掉刚才的眼泪, 眼睫毛被水珠子黏成了一簇一簇。
他打字很快,屏幕里一长串的字,童如酒一目十行地看完,才意识到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个被床垫挡住的仓库爆炸了,沼气爆炸,爆炸原因是那个排气扇连接的老化电线被灌注海水后冒出来的火星引燃。
幸运的是他们那一面并不是沼气源头,沼气浓度不高,所以三人都只是不同程度地受伤。
童如酒离得最远,又有程栩挡着,受伤最轻。
程栩背部烧伤,手臂骨折,身体多处挫伤,刚做完手术正在休息,瞿螟说手术很成功,背部烧伤也不是大面积的,不深,都能恢复。
老矣是最严重的。
颅内出血,骨折,肺部吸入性损伤,现在人在icu,等肺部问题解决了,可能还要再做一次开颅手术。
童如酒几乎快要看不清那一行字,拽着瞿螟的手又看了一遍。
“你哥找了最好的脑科和呼吸科的专家过来,老矣身体素质还行,氧合已经稳定下来了,颅内出血也控制住了,如果明天仍然稳定,就能手术了。”
“手术了就没事了。”瞿螟说得很肯定,“不是很难的脑部手术,只是人得吃点苦。”
童如酒没说话。
瞿螟怕她听不清,把说的话又用手机打了一次。
“他爸妈……”童如酒说了三个字。
“回来了。”瞿螟顿了顿,“何琼这两天也基本都在医院守着。”
“我……”童如酒抬眸看他。
“你睡了两天。”瞿螟叹气,“别说话了,你嗓子哑得我心口疼。”
童如酒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问。
她的梦境,她那些第一现场的视角,老矣的伤,他们怎么会涉险跑进了那么深的地道里,还有,他们是怎么得救的。
可应该是抗焦虑的药的问题,她又断断续续地睡了一天,虽然没有明显外伤,精神却一直是萎靡的。
病房里来来去去的一直有访客,童既白和叶昭昭来了,何琼也过来看了她一眼,许澈也来了,和瞿螟在走廊上聊了一会。
童如酒半梦半醒的,只记得叶昭昭看到她就笑,跟她说以后就没事了,只记得何琼看起来很冷静的表情和通红的眼睛。
还有瞿螟,除了许澈来的那一会,他几乎没有离开过病房,没有松开过她的手。
他吓坏了。
每一个人其实……都吓坏了。
那天夜里两点多的时候,童如酒才算真的完全清醒。
耳朵仍然像蒙着水雾,但是杂音基本没有了,偶尔会冒个泡泡,能听到几秒钟正常声音。
瞿螟把医院陪床的那张沙发搬到了床边上,人也没睡熟,童如酒稍微动一下他的手就会伸过来拍拍她。
“师父呀。”童如酒翻了个身,哑着声音喊。
瞿螟一顿,半坐起身:“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上来陪我睡会。”童如酒让出了半边床。
瞿螟:“……”
“我也没什么伤……”只说了两句话,她的嗓子眼看着就又奔着破锣嗓去了。
“你别说话了。”瞿螟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床,把童如酒整个人搬到自己身上趴好。
他们两人在家都喜欢用这个姿势,习惯了,童如酒蹭了蹭他的脖子,吁了口气。
“你这两天是不是都还没好好躺平过。”童如酒坚持用自己的破锣嗓子说话,只是尽量不发声,夜里听起来有些旖旎。
瞿螟揉了揉她脑袋,没说话。
“我……”童如酒顿了顿,“都想起来了。”
“嗯。”瞿螟应了一声,仍然没有接话。
童如酒仰头,下巴搁在瞿螟胸口,蹙眉看他。
“行了你别说话了,我来说,我知道你半夜不睡觉想问什么。”瞿螟终于还是心软了,不愿意让她现在这个精神状态还得费神操心那些事。
童如酒唔了一声,贴着他的胸口笑了笑。
“我现在也挺乱的。”瞿螟手放在童如酒肩膀上,一下下地轻拍着,“我整理下,慢慢跟你说。”
童如酒又唔了一声。
过了很久,瞿螟才终于开口,他说:“我们当时就在仓库另一边。”
童如酒一怔。
“从禾城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在协助许澈做诱饵。”瞿螟的声音低低的,“陈敬松在外面还有一个帮手,我们推测陈敬松会利用这个帮手做一起一模一样的谋杀案方便他脱罪。”
“所以我这段时间在外面都在用左手,努力做一个还没有被矫正过的诱饵。”
童如酒抬头看他。
“嗯,我知道你想骂我,但是你先省省嗓子。”瞿螟拍了拍童如酒的头。
“其实是安全的,许澈那样板正的性格不会让平民涉险。”
“我做的也只是尽可能多的单独行动,并且在那个人真的来联系我的时候,和他在闹市区单独见了面。”
“是谁?”童如酒哑着嗓子插话。
瞿螟啧了一声。
“赵建军。”他说了一个名字。
童如酒眨了眨眼,她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六年前我差点被砸死的那家汽修店的老板。”瞿螟解释,“也是陈敬松的老板。”
童如酒眼睛瞪大了。
瞿螟笑了一声。
这几天下来唯一的一次放松的笑,脸部肌肉都有些僵硬。
“具体怎么搭上线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赵建军来找了我,给我看了陈敬松……现场的照片,说他可以带我去现场。”
瞿螟隐掉了刺激性的字眼。
童如酒的眼睛还是瞪着。
“怎么了?”瞿螟问,按理来说一个赵建军不至于让童如酒脸上的表情那么惊诧,毕竟这人对童如酒来说是个完全的陌生人。
“你……”第一个音起太高,童如酒有些破音,她清了清嗓子,“你有他照片吗?”
“我找找。”瞿螟抱着童如酒半撑起上身,伸手去够放在躺椅上的手机,“怎么?”
“看。”童如酒粗着嗓子言简意赅。
瞿螟又被逗笑。
连着几天的高压就这样有些莫名其妙地被童如酒卸下去一大半。
瞿螟手里赵建军的照片还是很早以前他和童既白互通邮件的时候童既白发给他的,他在邮箱里翻了半天才找到。
童如酒扒拉着手机瞪着那张照片。
梦里的画面太清晰了,所以当这个人和她梦里的人重叠的时候,她一点惊讶都没有。
“这个人……”童如酒拽着瞿螟的衣领,“和陈敬松一起杀了孙广来。”
瞿螟怔住。
“我看到的。”童如酒说,“他和陈敬松一起把孙广来抬进地窖,陈敬松把人……分解后,又一起抬到了厕所里。”
“线香是赵建军点的……”
“他说这样人死了就没了,就不会回来了。”她颤着嗓子。
“瞿螟,我想起来了。”她说。
“我知道六年前他们在哪里杀的人,我看到了。”她咬着嘴唇,声音沙哑。
空荡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瘆人。
瞿螟花了一点时间才完全理解童如酒的话。
她看到了。
不单单是杀人,还有肢解和抛尸。
瞿螟有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压住了声带。
眼睛非常痛,酸涩得他都快要睁不开。
她看到了。
遗忘了画面,却把这种恐惧持续了六年。
而他,做了什么?
他以为她出国了,他以为她恋爱了,他以为她结婚了。
“我……”瞿螟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要说什么,有些情绪涌上来压不下去,再加上连续几天的高压,担心童如酒出事,担心老矣撑不过去。
还有那个爆炸的场景,持续出现的噩梦。
“对不起……”他最终把所有的情绪压成了这三个字,抖着声音说的,眼泪几乎要决堤。
“什……”童如酒有些不太明白瞿螟现在的情绪。
瞿螟最终什么都没有解释。
“如酒……”他说,“从今天开始,没有任何人和事能把我从你身边拉开了。”
“连你也不行。”
童如酒:“……”
作者有话说:
差不多解完这段应该就结束了,番外会写霸总的,然后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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