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孤坟
周旦眼下没有耳朵,但他似乎是听到了周昌的问话,一双眼睛拼命眨动,但就是无法对周昌的话作出回应。
见此情状,周昌又问了他一句:“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话音落下,周旦眼中便流露出一股怒气,原本亮得骇人的双目,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
这时候,周昌才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像是今时才恍然大悟一般地道:“忘了忘了,你今下只剩下一双眼睛了,又没有嘴,怎么可能说话?
“不过我确也没有办法把你从这虞渊投影之中拖曳出来,给你变出一张嘴,让你能与我沟通说话。
“索性——眼下也不需要你说话,你只管听着就好。”
周旦闻言愣了愣,他眼中的情绪变淡,只盯着周昌,内中无有任何光芒流转。
即听周昌自言自语似的道:“这道虞渊投影,乃是乌巢凭着与你纠缠的那些虞渊气息炼造而成,它本是自你所出的影子,又因其中填充了虞渊的气息,乌巢想要控制它,或令它破灭,或令它新生,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方才这道投影突生变故,便是乌巢手段所致。
“你若想要重活一世,首先便是令自身摆脱乌巢的掌控,而你又已经与这道虞渊投影,几乎彻底相融,是以也可以看做是这道虞渊投影,须要彻底摆脱乌巢的掌控,不再以乌巢的虞渊作为凭依。
“今下,有一方便之法,可视作捷径,以及另一个周全之法,但过程必定艰难——”
周昌言语至此,周旦目光顿时变得清亮,盯着周昌,示意对方继续说。
“方便之法,即是我以无色根气将你同化,再以我之肉壳气血与你所化无色根气结合,而你此后彻底融合于虞渊投影当中,凭着无色根气的演化,逐渐新生,将虞渊投影也彻底同化了,最终长成我的第三尸——肉身之尸,此即是我先前所说,你的新生,应在我的三尸之中。
“但此法运用起来,你虽能得新生,化作我之三尸,日后亦必定与我厮杀,或为我所斩,此即弊端之一。
“弊端之二,乃是虞渊气息虽为无色根气同化,但它未必就真个消散干净,乌巢凭此说不定仍有机会做文章,令你我难逃他的股掌之间。
“弊端之三,则是我之肉壳虽然完整,但亦是乌巢播撒力量,令我能有此番成就,你长成之后,说不定还是乌巢的一颗弃子,这后两个弊端,其实都指向乌巢。
“此法的好处则是,你可以很快摆脱眼下困境,得获新生。”
周昌说过话后,看了看周旦那双眼睛,接着道:“第二个周全之法,仍是应在我的‘肉身之尸’演化之上,不过这个方法,须将你与我之无色根气、表示我之来源的一根脐带、及至扶桑神枝共同演化,重新孕育成为一具肉身,此后肉身之尸可成,而你自此中脱落,自在新生,不再沾染这莫大因果。
“肉身孕育过程之中,我须追溯及自身的根源,寻得扶桑神枝勾连的种种力量,为这肉身之尸作种种积淀,使之能始终营养充裕,而这具‘肉身之尸’亦须首先为我提供庇护,能顶住乌巢与圣人的追杀,如此经历种种艰险之后,方才能成,一旦成就,于你而言,无有半分弊端。”
周昌这第二个周全之法,仍是需要虞渊投影来为自身提供庇护。
只是这道虞渊投影,将被转作他逐渐生长的肉身之尸。
而这具肉身之尸,之所以能为他提供庇护,抵挡圣人与乌巢的追杀,悉因标示着他的根源的那一截脐带,以及扶桑神枝之故。
前者代表了周昌另有根源,不在圣人治下。
圣人欲杀躲在肉身之尸中的周昌,便须与周昌竞速,追溯他的根源,乃至将他的根源侵染。
后者代表故去世界的遮护,圣人与乌巢建立的新世界仍旧不能统谐运转,依旧是漏洞百出,周昌处在故去世界的遮护之下,二者欲杀周昌,便须首先彻底消磨掉故去世界的痕迹。
这算是周昌为自身找来的两大屏障。
这两大屏障,最终将被他炼作肉身之尸。
“你若是倾向于第一个法子,便眨一下眼睛,倾向于第二个法子,便眨两下眼睛。”周昌介绍过自己这两个方法之后,又看向了周旦,笑着向周旦说道。
周旦闻声沉默片刻,尔后像是生怕周昌会忽视他一般,使劲眨了一下眼睛。
盯着他的周昌见状笑了起来:“好!
“果然你虽然久受圣人栽培,没有遭受过甚么风浪,但内心仍是渴望全力拼杀,享受自己拼搏带来的完美成就的啊!
“你眨了两下眼睛,我看到了!
“那就选这第二个虽经历艰难险阻,但一旦成就必然周全的法子罢!”
听到他的话,周旦愣了愣神,旋而出离愤怒起来!
他眼中的怒火喷薄而出,几乎令这片漆黑地域间燃起了两道火炬!
然而,周昌对其眼中怒火却视而不见,他双手摊开,无色根气顺着双臂经脉流转开来,在他掌心里形成了两团无色的涡旋。
这两团无色无形的涡旋陡作五彩斑斓之色。
在周昌左手的宙光里,那根干枯的脐带静静躺在那里,无色根气流转于脐带之中,使得那根干枯的脐带,一时间又逐渐充盈,其上发黑的血痕都变得鲜艳起来。
顺着这根脐带的一端,甚至隐隐有婴儿啼哭之声传来。
而于周昌右手宙光内,一点点故去世界的阴阳两仪之气息逐渐累积,慢慢聚集成了那一截扶桑神枝——这截扶桑神枝里,同样有无色根气掺杂流转。
周旦从前若能掌握这根扶桑神枝,成就炼阴阳之境,也几可以说是一片坦途。
但周昌如今分明掌握住了此物,凭此中内蕴阴阳两仪之气,他成就练阴阳之境,也根本没有门槛,而他还是将此物拿了出来,要以之来孕育一具远超以往的肉身之尸。
——他已经找到自身的炼阴阳之境所在何方,扶桑神枝对他而言,便只有参照作用,而不能再参与进来,作为支撑了。
“阴阳三合,何本所化?”
周昌垂目看着掌心两团宙光之中,各自交织着无色根气的脐带与扶桑神枝,他喃喃低语着,双手之中,涡旋宙光倏忽加速盘转,旋涡中心的脐带与扶桑神枝,倏而崩解成为两股形色各异的气带,这两道气带在半空中借由无色根气的‘粘合’,倏而相互交融起来,最终合二为一,猛地灌输入周旦仅剩的那双眼睛里!
周旦眼看这周昌为他选定了这第二条路,情知自己做出任何选择,都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昌想让他怎么来选。
尽管他内心其实更倾向于周昌提出的第一个方法,纵然那个方法弊端太多,但他可以立刻得活,而不必久经曲折,第二个方法,最终结果看似完满,但整个过程却充满曲折,这些曲折与变数,极可能导致他最后不能得活,致使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今,不论他如何作选,结果也都是一样,他也不再反抗,目光变得平静下去,开始接受周昌给自己的这番安排。
“嗡——”
那一道气带灌输入周旦仅剩的眼睛里,内中气息流转开来,于顷刻之间,护住了周旦最后的心识。
他的心识浸润于这莫名气息之中,一瞬间沉睡下去。
而那由扶桑神枝、周昌脐带、无色根气共同炼合而成的莫名气息,顺着周旦在这道虞渊投影上留下的‘缺口’,继而在整个虞渊投影中弥漫流转了开来!
这道虞渊投影,虞渊主人乌巢随手可以定其生灭。
周昌的无色根气,却只能将之同化,但它的所有权,仍旧在乌巢手中。
如今,随着未名气息流转于这道虞渊投影之中,内中流转的虞渊气息,都在归拢于这道莫名气息之中,与此般未名气息彻底相合,乌巢对它的掌控力,便跟着迅速下降——
这片虞渊投影笼罩的漆黑地域之内,忽有一道道像树根、像血管一样的纹络凸起,丛生。
那些交织起来的凸起纹络中,时而澄明,时作玄色的未名气息像是血管里的血液一样流转不休。
血管状纹络不断延伸着,每一根血管纹络的最末端,都延伸出一缕极淡极淡的未名之气,与周昌浑身血管隐隐相连,这些气息看似极其清淡,仿佛经风一吹就会消散,但在它们接连上周昌浑身血管的一瞬间,周昌就意识到,此般气息与自身的牵连,已经超越了因果与时空的界限。
哪怕圣人手段,亦或乌巢出手,都不能将此般气息斩断。
周昌顺着这些血管纹络的脉络,向其根源处探寻。
在所有脉络盘绕起来的最根源处,周昌看到了一道裂痕——裂痕之外,是一处漆黑的世界,城市楼群被从天跌落的大块大块轻盈的灰烬淹没,街面之上,已看不到任何一个活物。
汽车随意地停靠在路中央,街边商店的招牌灯光依旧闪亮,但商铺中却没有一个人影。
裂痕后的这方世界,像是一处鬼墟。
但从中流露的气息,却与鬼墟根本不同。
周昌感知到那般气息,与扶桑神枝的气息类似——这处世界,竟像是扶桑神枝牵连的故去世界,在其中复苏了一般。
他凑近那道裂缝,忽然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叹息声。
那阵叹息声愈发熟悉——
“别回来,别回来……
“这里天塌了,阿昌,别回来!”
这个熟悉的声音,这似曾相识,好似从前在哪里听过的言语,从那道裂痕后的黑暗世界中,骤然传进了周昌的心识间。
他听到这个声音,蓦地愣住。
目光跟着下移,看向了一直挂在自己脖颈上的那只嘎乌盒似的物什。
这个铜雕的小盒子里,温养着爷爷周三吉的神魂。
而前头那道裂缝后的黑暗世界中,传过来的那个声音,是周昌在现世的爷爷的声音。
这样的言语,他确曾听过。
在那些模糊的光景里,在周三吉带着他破地狱的时候,他与现世的爷爷隔着阴间对话,便曾听过现世的爷爷这样叮嘱自己。
彼处裂痕后的世界,‘天’已经塌了。
天塌了,会是甚么光景?
爷爷还在那处世界里。
——周昌早有预感,追究自身的根源,就一定会与现世里的爷爷相遇。
既然如此,他自然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内心些丝‘近乡情怯’的感触让他微微迟疑了刹那,随后,他便探身走入那道裂痕之后,走入那重天塌后的世界内!
天地之间!
那道接受了曾剃头献祭的虞渊影子,于一瞬间消隐于虚空当中。
又在下一个瞬间,在圣人法象与乌巢的人影树相持不下的时候,它陡又在虚空之中显现——这一须臾间,这道虞渊投影已生出太多变化,它的形影轮廓变得愈发充实饱满,那种介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虞渊气息,从这道投影上飞快消散。
这道投影竟然好似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具体的人!
这个倏忽之间形成的人形,浑身散发着未名的气息,那般气息,迥异于如今天地之间流转的任何一种气息,又偏偏于天地间的诸般气韵,都存在着某种深刻关联。
此刻天地之间崩乱的秩序,圣人与乌巢降下的种种手段,落在他的身上,都完全不起任何作用!
但这个人形却自虚空当中骤然跌落了下去,跌落进天地间交织纵横的沟壑裂缝之中,随着他深埋于那道裂缝沟壑之内,天地之间流转的诸类气息,亦跟着纷纷凋零、衰亡,像是一层层轻盈的灰烬般不断跌落着,天穹破灭着,大地裂解着,而这不断解离的天地,最终都化作了那轻盈的灰烬,裹挟着此中的圣人与乌巢,一同沉坠向埋葬着那道人形的裂缝!
最终!
这一片真空之中,唯独耸立起了一座孤坟。
孤坟之中,无有一丝气韵流转。
诸千世界,环绕着这一座孤坟,那种荒凉、枯寂、一切归于灭亡的气韵,向诸千世界逐渐侵袭,诸千世界之中流转的飨气,便跟着缓慢凋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