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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hoyoo77字数:4323更新时间:2026-07-13 16:28:51
  对于玉知来说,高中日子过得是很快的。人忙起来就很难注意到时间的流速,只恨一天没有四十八小时,才不至于夜深了懊恼把今天压榨得还不够。
  邢文易这个学期来了几次,小半是看她,大半是为了开会。玉知对于时间的感知大概就以爸爸每次过来为分隔界限,邢文易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下了江州今年第一场雪,他和玉知走在阴沉沉的街道上,天上突然开始沙沙地往下落雪砂子,不一会儿街边车玻璃上就已经盖上一层白。周五晚上一场昏昏沉沉的雪害得交通大瘫痪,他们还是坐地铁回的家。
  那场雪后没过多久,学期结束,玉知就要去参加封闭的集训,陈芳霞给她整理的行李,直接从江州和同学一起去上海。邢文易工作忙没来送她,打电话叮嘱了几句,只让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至于读书的事情是一句也没谈。
  邢文易年底忙得脚不沾地,省里地方都有开不完的会议,又往外省跑了好几项转型合作,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宣城钢铁年末交税都交了接近十个亿,宣城的经济全靠在这个钢铁厂上,钢铁厂纳了税市里才有钱给单位发工资。此外创新专利卓有成绩,绿色检测的评审也顺利通过,这一年不可谓不辉煌,年底的客户年会、企业年会都办得很热火朝天,一切都欣欣向荣。邢文易难得自愿喝酒,入目都是笑脸与逢迎,早不是刚上台时的腹背受敌。他到底是个人,眼角眉梢浸满春风得意。
  他从红火热闹的年会回来,下半场的应酬他一向不参与,那些声色犬马的事情他不去,如今也没人敢强压。他知道别人背后说宣钢庙小菩萨大,他有省里的靠山,为了往上爬处心积虑,以至于一点把柄都不会给别人留。从前他会觉得恼火,如今只剩平静从容。
  司机扶他上楼,家里没人,黑沉沉一片。他好像一点点冷静下来,把膨胀的心复又小心翼翼收拢压缩成一小块。在热闹褪去以后,他只想给玉知播一个电话。
  玉知很快接起来。她那边有女孩子们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刚刚回到集训的酒店房间里,马上又出到走廊和他讲话:“爸?”
  邢文易坐在一室的黑暗寂静里,听到女孩子声音的一瞬间心脏就变得很软很软。他问:“在做什么?下课没有?”
  “刚刚下课,我们回房间了。”玉知的脚踩在绒地垫上,无目的地来回蹭着鞋底。
  “好晚了,累不累?”
  “还好。”玉知想了想,还是说:“一点点。”
  邢文易问她一些很稀松平常的事情,饭好吃吗,同学好相处吗,老师教得听不听得懂。玉知一条一条回答他,还可以,一般般,能听懂。然后她也问他,忙不忙。
  邢文易也说,还好,一点点。
  玉知忽然就笑了。她拿着手机低着头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这酒店走廊是天井结构,并没有暖气覆盖。她刚刚进了房间以后脱了外套,现在寒意一点点从羊毛衫的缝隙里丝丝缕缕透进来,她抱着胳膊却不太想进去,只想安安静静和爸爸说一会儿车轱辘废话。
  “你喝酒了。”她笃定地说。
  “你听得出?”
  “你讲话迷迷糊糊的,又慢,当然听得出。但是听起来心情好像还不错,有什么好事?”
  邢文易踢掉拖鞋,脚踩在沙发上,额头抵着膝盖,很难得地像个孩子一样蜷缩起来。他轻轻说,高兴,高兴得昏了头了,特别得意。
  玉知说:“看来你今年赚了不少钱。”
  邢文易纠正:“是厂子赚钱,不是我。”
  玉知哦了一声,觉得他喝醉了还这么认真的语调撇清很有意思。她心里稍微转了个弯,想,他累成这样,总算因为工作高兴一次。
  于是她说:“你做得很好!”就像一个领导表扬下属那样。
  其实话一出口她就察觉了,果不其然爸爸在那头似乎有点无奈地轻轻笑了一下,说她没大没小。但是他听起来很松快很高兴,和她说今天晚上喝了点酒,心里挺快活的,有了成绩就有了交代,他自谦是忝居高位,却绝非尸位素餐。
  “那你喝了酒,要记得吃护肝的药。好好洗漱一下,早点睡。明天周六总不要上班了吧?睡到自然醒。”
  “好。”邢文易的额头还抵在膝盖上,他蜷着身子,说:“我真高兴。爸爸只和你说,没别人可以说了。”
  玉知的心忽而又酸软起来。
  她想了很久,说:“你还有我呢,是好事啊。”
  邢文易嗯了一声。他喝多了以后变成一只柔软的应声虫,说,是好事啊。
  那天晚上他洗漱完躺在床上,睡了这么多年最好的一觉。梦里的一切也都是好的,他梦到玉知很小的时候他和吴青茵一起给她洗澡,大大的红色浴桶里泡着一个小小的孩子,浴霸灯很暖和,明亮地把一家人都罩在温暖的光热里,水蒸气里每个人的笑脸都虚幻得很不真切。
  他醒来的时候泪流满面,窗外是雪后的天晴,十点钟天光大盛,他抬起胳膊压在眼睛上,吸干了汹涌的泪,只剩盐分熬着皮肤的细微刺痛。
  他缓了一阵子,起床吃了点东西,换好衣服开车出门。车慢慢开出市区上了高速,慢慢的又进了县道。他把车停在分岔路口边,有个小超市,里面常年摆很多香烛鞭炮类的祭祀用品。他买了两大袋,还有一些水果,一起塞入后备箱。他每次路过都停在这,买的东西也都是这个配置。
  路很熟了,到了乡下甚至都不用看地图。他把车停在山下,很熟稔地爬上去。吴青茵的老家在南桥小村落,她小时候跟着外婆在这里住了几年,后来读书才跟着父母到县城去。祖屋后的半山腰上,埋着妻子家的一家三口,一家三口指的是她和她的爸爸妈妈,好像她又在这里做回那个纯粹的女儿了,不必是他的妻子。但是他把墓碑擦干净,说:但是,你肯定还是要做小玉的妈妈的,对不对?
  现在我的工作好像有一点成绩了,小玉也长大一些。我们的感情变得越来越好,你会开心吗?会原谅我一点点吗?
  山间阳光从树叶缝隙中照在身上,他觉得温暖而倦怠,居然哪里也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干,坐在三块墓碑前发了两小时呆,天色渐暗的时候起身,腿还有点麻,一下站起来,眼前微微一黑。
  他自言自语说,我也不年轻了,是不是。下次过年了带着小玉再来看你们,丫头现在读书也忙呢。
  玉知在上海上了一周封闭的课程,中间测试了一次,到了周五晚上总算能出去放风一会儿,物竞营的女孩比较少,很自然地抱团一起去买东西吃。玉知吃了几天酒店餐,馋外头的小吃馋得不行了,和几个女孩一起去买奶茶炸鸡排。
  跟她一屋的姑娘叫张可维,是个顶级乖乖女,父母都是老师,从小到大管着她没吃过一口垃圾食品,好不容易到外头来一次,眼巴巴馋得很。
  上海晚上风大得很,吹得脑瓜子疼,玉知拿了几袋子吃的,维维就买了一兜生煎。她腾了手出来把管子扎进去喝了一口珍珠奶茶,递给维维:“你喝不喝?”
  维维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拒绝,但是又馋得紧,犹犹豫豫接过来,眼睛仍然盯着吸管看了几秒钟:“你喝过的。”
  “我和我朋友都不介意这个,你嫌弃别喝。”玉知作势要拿回来,维维立刻就喝了一口。一口热奶茶下去,舒服得浑身都轻了。她嚼着珍珠,含含糊糊对玉知说:“我爸妈不让我喝,我妈就是我班主任,住在学校家属楼里面,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我有一次喝了同学的都被她看见了,回家就数落我。”
  “管这么严啊。”玉知说:“我爸就不管。”
  她把奶茶拿回来喝,倒是想起来,自己的妈在世的时候也是老师。如果她还在,会这样管着她吗?可能吧,总之现在是不知道了。
  回了酒店,玉知坐在床上吃鸡排,拿平板看电影。维维吃了一小块她的鸡排就住口了,怕肠胃受不了,只尝个味道过瘾。玉知说你这样去了大学可怎么办,到时候都是大锅菜和垃圾食品啊。话一边说着,她打开QQ微信准备集中回复一下未读消息。
  已经到农历年末,除了她和章正霖走竞赛,别的同学这时候都在家写完寒假作业等着过年。王怡婷照例跟着她妈在三亚,她爸在那边买了套房过冬,自己却没过去,还在工地。玉知随意浏览了一下她拍的照片,把信息回了,说不确定过年能不能回宣城。
  章正霖在江州集训,因为本地带数竞的老师就很不错了,没必要和物竞生一起往江浙沪跑。他说就上次挑衅邢玉知的那个男生,接触数竞两个月就拿了个银牌,确实是天资过人,性格也是真的烂,他们那一伙男生都没人愿意搭理他。他和邢玉知转述也是为了让她心里好受些,玉知平时人缘不赖,同学们关系谈不上多亲厚,但对错还是有判断的。
  他以为玉知会因为这人被排挤消气,结果玉知看了前半截,他又拿个银牌,更是气得牙痒,连吃得都不香了。
  她在床上转了个身,问维维:“你什么时候接触竞赛的?”
  维维想了想:“初二下吧。我爸教物理的,我好像小学就开始学物理了,到初二我爸觉得我可以试一下了。”
  玉知点点头:“这还差不多,正常多了。”
  维维问那异常的参照物是什么?玉知说小学就开始的。因为宣城是个小地方,小孩都是放养,没见过大城市这种怪胎们。维维倒是见怪不怪,说你没看最近网上很火的那个吗,进北京的幼儿园都要写简历了。
  两个女孩吐槽一阵子就刷牙洗脸,睡前开阅读灯看了一下纸质书就关灯睡了,玉知缩在被窝里想再玩玩手机,打开朋友圈,基本都是同学的寒假日常还有无意义灌水刷屏,再往下划看到爸爸很正式的一些新闻、公众号分享,她也很有耐心地点了赞。邢文易大概是看她还没睡,给她发了几张照片,是他去扫墓的时候拍的。
  小玉:你去扫墓了?什么时候?
  邢文易:今天。
  小玉:怎么不等过年了我们一起去呢?
  邢文易:做梦梦到了。
  他没等玉知追问,自己说:梦到你小的时候,我和你妈妈一起帮你洗澡。还是在老宿舍的时候,那个时候没有热水器,只能一壶一壶烧,倒在大浴桶里给你洗。
  玉知对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也有模糊印象,她自己也记得一点。她缩在被子里,小小的屏幕亮着照亮她的脸,她用脸颊蹭了蹭枕头,这种无意识的动作不知道是在缓解还是转移她的情绪。她把屏幕盖在床上,让自己短暂陷入了一会儿黑暗。
  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十几秒,也许是一分钟之后,玉知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拿起手机。她想问爸爸,如果妈妈还在,她会是怎么样的妈妈呢?会像她接触到的、听说过的妈妈们吗?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但她还是好奇,还是想象,还是渴望。
  她觉得这种感觉是没法用文字来表达的,电话也不行。只能当面问他,两个人再掏心窝子很长地谈话,好像这样才能够弥补她心中那个被掩饰的巨大的空洞,在这样陌生的难以习惯的酒店被窝里,她想念自己小床上的被褥,想念那个可以抱着自己的人。再过几天她的集训马上就要结束了,她马不停蹄想要回家,她想要抱他,想要和他说很多话。
  她已经很确认他爱她,但如果她想要双份的爱,对于爸爸来说会觉得负担吗?
  而邢文易似乎也无意在聊天框内将这个感性的话题继续,他说:早点休息,等你回来再说。我们之后再一起去一次。接下来几天好好照顾自己。
  玉知的手指在屏幕上悬浮着犹豫半晌,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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