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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贯月槎(二十二) 活过来了!

作者:写离声字数:4518更新时间:2026-07-02 19:40:55
  第247章 贯月槎(二十二) 活过来了!
  海潮漂浮在黑暗中, 不能视物,无法呼吸,甚至记不起自己身在何方,只知道自己在水里, 冰冷刺骨、咸涩发苦的海水。
  是了, 梁夜和她退婚了, 她半夜驾船出海去采珠, 结果遭遇了风暴……
  似乎有哪里不对, 脑海中有些零散的画面闪过,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好像琉璃的碎片……琉璃……
  海潮骤然惊醒, 冷不防呛了口海水, 肺像要炸开似的疼痛又回来了, 她几乎喜极而泣。
  这证明她还活着。
  她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银香囊还好好地系在腰带上。
  她紧紧握了一下, 不知是否是错觉,手心里似乎传来淡淡的暖意。
  只有微弱的一点点,像行将停跳的心脏,可是足以给她慰藉。
  她将银香囊塞进腰带里, 双腿用尽全力一蹬,展开手臂向上游去。
  眼前渐渐有了光, 只听得耳边“哗啦”一声响, 她终于破开了水面。
  海潮大口大口喘着气,咸腥的海风涌入胀痛的肺腑。
  活过来了!
  巨大的贯月槎就停在不远处, 如同一座巨大的堡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到这里的,此刻她顾不上思索底舱古怪的构造,满心都是庆幸和欢喜。
  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还是在呛咳,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淌下来。
  她用力揩了把脸,在水里翻了个跟头,然后深吸一口气仰面漂浮在海面上。
  眼前是浩瀚苍穹,无数星子在她眼前摇晃着,仿佛随时要坠入海中。
  不是星星摇落,是她的头实在太晕了。
  海潮筋疲力尽,真想一直在水面上漂着,不过她知道这样很快会冻死,而且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
  她直起身,奋力游到巨船前,攀着从船舷垂下的绳梯到了甲板上。
  她缓了片刻,拧了拧衣裳、裤腿和头发上的海水,四下环顾了一圈,发现船舷旁堆着些铁器,她挑挑拣拣,拿起根铁打的弯头撬棍掂了掂,有些分量,又不至于拿不动,还算趁手。
  海潮提起铁棍进了船舱。
  通往底舱的楼梯口没有面具人把守,她顺顺利利就下了楼,到了那个有好几扇门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人,门都锁上了。
  海潮估计了一下栈桥的高度,选了供三层船客通行的那扇,便举起铁棍开始砸锁。
  大约是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不等海潮将锁砸开,门从里面打开了,一张戴着面具的脸探出来。
  海潮唬了一跳,险些一棍子砸在那人脸上。
  她以为要费一番唇舌,不想那人只是打开门放她进去。
  海潮道:“快把栈桥放下来!”
  那人隔着面具打量了她一眼,摸摸拉动了墙边一根铁杆,不多时头顶便传来铁链的哗啦声,一条栈桥从上方降下来。
  不少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朝她看过来,相互议论,发出困惑的嗡嗡声。
  海潮朝下方看了一眼,依稀看见琉璃罩下乌泱泱的奴隶。
  有不少人已经体力不支溺水身亡,可活着的人比她料想的多一些。
  她顾不得那么多,不等栈桥降到位便跳了上去,在摇摇晃晃的栈桥上奔跑起来。
  一口气跑到栈桥中央,她一矮身从栈桥和扶手之间钻了出去,紧握着撬棍,在众人的惊叫声中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
  从海潮上台开始,裴晔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是以她一扎入水面下他便发现了。
  他自然也明白那逃生的出口只是陷阱,若有生路也在水下,可当她在眼前消失,他自己的一颗心也跟着沉入了无底深渊。
  事到如今他已经懒得去困惑,去剖析自己的异常,去理解为何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会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有些东西或许不需要剖析。
  他只是紧紧抓着阑干,明知道看不见她,还是倾身死死地盯着下方的生死场。
  眼看着水位已到了琉璃罩的一半以上,奴隶们像抢食的鱼群一样争先恐后地拥向缺口处,一个年轻强壮的奴隶捷足先登,将双臂伸出缺口,想要扒住边缘探身出去,奈何琉璃太滑,他身上、手上又都是水,根本扒不住。
  这时有其他人也游了上来,一拥而上将他拖了下去。
  每当有人挣扎着想要从洞口爬上去,其他人便千方百计地将他拖拽下去。
  奴隶们在水下扭打、撕咬,像不共戴天的仇雠。
  不一会儿琉璃下涌动的水就染成了浑浊的淡红色。
  裴晔几乎有些庆幸她不在其中。
  她当然不在其中,她那样干净纯粹,仿佛与天风、海水、明月才是同类。
  正想着,他忽然听见下方某处传来“砰砰”的震响,似乎有人在砸东西。
  他循声望去,见一个戴面具的黑袍人打开一扇门。
  紧接着一道瘦小但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这么远根本看不见那人的面容身形,甚至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但裴晔只觉胸腔顷刻间被什么填满,那东西剧烈地搏动着,每一下搏动都在膨胀,几乎要将他的胸骨撑裂。
  她还活着。
  他的欣喜只有片刻,便化作愕然。
  只见她纵身从栈桥上一跃而下。
  看客们发出浪潮般的惊呼,可裴晔什么也听不见,他头脑中一片空白,不解地看着少女在空中蜷起身,铁棍高举过头顶。
  那个无声的刹那仿佛被拉至无限长。
  “哐”一声巨响,少女双脚落地的同时,铁棍挟着落下的势头重重砸在琉璃罩上。
  厚厚的琉璃罩顿时被砸出一道裂口。
  “躲开!”少女朝水下吓呆了的奴隶们吼了一声。
  奴隶们回过神来,赶紧四散开来。
  少女稳住身形,举起铁棍再次重重砸下,一次,两次,三次……
  她仿佛不知疲倦,不停地砸着。
  罩子虽厚,毕竟是琉璃做的,经不起这样反复的砸击,终于哗然而碎,少女也应声与琉璃碎块一起落入水中。
  她在水里翻了个身,很快破开水面钻了出来。
  奴隶们爆发出阵阵欢呼,将她簇拥在中间。
  裴晔紧抿着唇,看着她用手揩着脸上的水,畅快地笑着,万千灯烛仿佛都照在她一个人身上,辉映在她的双眸中,几乎叫人不能逼视。
  少女忽然转过身,仰起头看向他所在的地方,绽开笑容,举起胳膊比了个不太客气的手势。
  她在明他在暗,她在那里自然看不见他,但她笃定他在看着她,所以故意挑衅他。
  裴晔本该不悦的,可他心里没有一丝恼意。
  身旁响起清脆的拍手声。
  裴晔这时才想起清河公主还在他身边。
  “小海潮真是叫人刮目相看。”清河公主赞叹。
  裴晔沉默了片刻,薄唇里吐出一句:“侥幸命大。”
  清河公主一笑:“景明哥哥如今有何打算?”
  裴晔蹙了蹙眉,他就算有什么打算也不会同她说,何况他眼下心里一团乱麻,根本谈不上打算。
  “臣不知公主何意。”他道。
  清河公主仿佛察觉不出他的拒斥:“本来景明哥哥将小海潮关起来,是打算待此间事了,将她带回长安么?”
  裴晔叫她问得微微一怔。
  昨夜将她药倒、绑起来时,他其实并没有想那么远,只是一心想着阻止她送死,待将船上的古怪查明,待下了船再作计较。
  可此时经清河公主一提,他方才察觉自己的确暗藏了这些龌龊的心思。
  他想将她带回去,藏起来……至于藏起来做什么,他还不曾想明白,仅仅是能将她藏起来独占的念头就叫他头晕目眩,血液都要沸滚起来。
  她自然会气恼,他不可能一直绑着她关着她,他可以耐心地哄她,慢慢磨她,左右来日方长,一年、两年、三年……她总有消气的时候……
  “眼下她胜出了,马上要上七层,”清河公主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些幸灾乐祸,“景明哥哥的手怕是伸不过去了。”
  船总有靠岸的时候,裴晔心道。
  “听闻小海潮有个未婚夫婿,”清河公主又说,“景明哥哥可曾听说过?”
  裴晔目光微暗,那个姓梁的至今藏头露尾,不是没担当便是已经死了,不足为虑。
  即便他哪天出现,难道他还会怕了他?
  他从未将权势放在心上,在遇见海潮之前也从未仗着出身做过什么欺男霸女的事,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权势是个好东西。
  海潮自然不知道裴晔那些心思。
  她将琉璃罩打破之后,水位便开始往下降。
  四周的琉璃壁跟着收了回去,“水缸”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戏台。
  奴隶们浑身透湿,冷得瑟瑟发抖,一个个都拧着衣服、头发上的水。
  戏台上多出了二三十具湿漉漉的尸首,都是坚持不住溺毙的。
  奴隶们这时看着死去的同伴,都是心有戚戚,一边暗自庆幸自己运气好活了下来。
  紫袍人迤迤然地上了台,向奴隶们扫了一眼,视线落在海潮身上。
  海潮只觉那面具空洞的眼窝里射出两道目光如利刃,仿佛要把她捅个对穿。
  可她却是不怕的,挺了挺胸膛,毫不畏怯地瞪回去,她从腰间摘下银香囊,举到面前:“这香囊你是从哪里得的?香囊的主人呢?”
  紫袍人“吃吃”地低笑了几声:“无论是寻人还是祈愿,待客人上了七层,自会心想事成。”
  “好,”海潮道,“我已经过关,你说话算话,现在就送我上七层。”
  “不急不急,”紫袍人道,“明日主人将为贵客预备登仙宴,以兹庆贺。”
  “不用办什么宴席,直接送我上去就是了。”海潮道。
  “不可不可,这是敝槎的定规,不可更改,”紫袍人笑道,“再者每日清晨才可以重新分配舱位,贵客便是再急,在下也是爱莫能助。”
  海潮听他这么说,只得作罢。
  想到还要再等一日一夜才能上七层找线索和梁夜的消息,她便心急如焚。
  紫袍人又向看客们道:“未知客人们对今日的戏目可还满意?”
  有看客起哄:“才死了这么几个人,真是不过瘾。”
  海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竟然还有不少人附和他:“确实不如前两日的精彩。”
  “还没看够就完了。”
  “雷声大雨点小。”
  ……
  “闭嘴!”海潮断喝一声,“你们还是不是人?!”
  那些人顿时噤声,也不知是见她彪悍还是顾忌她七层贵客的身份。
  紫袍人笑着道:“看来许多客人意犹未尽,放心,明日的登仙宴定为诸位奉上精彩戏目。”
  这时有个奴隶怯生生道:“我们也过关了……是不是也能上七层?”
  紫袍人仿佛听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止住:“尔等可是靠自己活下来的?”
  “不都一样么……”那奴隶嘟囔了一声,“不去就不去了,那放我们回原来的舱房吧。”
  紫袍人冷笑了一声:“今日有人相助,你们这些刁奴方才侥幸捡回一条命,竟然妄图离开!明日的戏目自然还要尔等继续出力。”
  此言一出,众奴隶都是一愣,随即便炸开了锅。
  方才对海潮感恩戴德的奴隶们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甚至有人说:“早知这样,还不如刚才淹死算了,好过担惊受怕一日夜,再受一遍折磨。”
  奴隶们纷纷附和,越说越觉是这个理,渐渐将怨气、怒气都指向了海潮。
  其中自然也有厚道的:“话不能这么说,那小娘子千辛万苦救了我们……”
  可帮她说话的声音顷刻就被声讨淹没了。
  海潮差点气笑了:“难道我救你们还救错了?”
  她不经意瞥见紫袍人,只觉那面具上的猩红嘴巴似乎咧得更开,笑得颇为得意,仿佛在嘲笑她:你千辛万苦救下这些人,可落得个好?
  她顿时明白过来,这紫袍人是故意的,因他不满她“多管闲事”救了这些人。
  她救人原不是为了得他们的感激和夸赞,可因为救人而被千夫所指,说不委屈气馁是假的。
  裴晔看着她孤伶伶一个人站在那些奴隶中间,被他们指着鼻子骂,梗着脖子与他们对峙,心仿佛被紧紧攥住。
  他希望她明白那些人不值当她舍身相救,可他们有什么资格?
  他正要出声,四层的看客席上却响起一道女声:“你们现在死还来得及,怎么不去死?”
  明明是温婉的语气,却带着股疯劲。
  “就是,”一个男声道,“恩将仇报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他话没说完,隆隆的雷声就响了起来。
  方才那些骂得最凶的奴隶吓得缩成一团。
  海潮本来被骂、被冤枉也不觉有什么,可此时听见陆姊姊和程瀚麟帮她说话,又用雷符作怪,又感动又想笑,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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