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贯月槎(三十一) “你们这些
“你休想动他一根毫毛!”海潮按住刀柄, 斩钉截铁地道。
用同伴的性命换自己苟活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可海潮后背上一阵阵发凉,这侏儒怎么会知道秘境的秘密,还知道他们需要信物离开秘境?那东西又怎么会在程瀚麟的肚子里?
侏儒微微觑了觑眼, 笑道:“你是不是在想, 我是怎么知道你们的秘密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程瀚麟的嘴, 幽幽道:“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不可能!”
侏儒“吃吃”笑着, 将程瀚麟口中的布团取了出来:“我的话你自然不信, 让你的朋友亲口告诉你吧。”
程瀚麟看了一眼海潮便像被烫到似的,立刻低下头,那脖颈就像是被重物压弯的枝条。
侏儒道:“你看, 他连承认自己出卖朋友的胆子都没有, 甚至不敢看你, 这样的废物……”
“住口!”海潮打断他, “你这矮墩子, 再敢说我朋友,我就把你削成两段!”
程瀚麟蓦地抬起头,微微睁大眼睛,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泪水:“海潮妹妹……”
“程玉书, 你别怕,”海潮道, “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的。”
程瀚麟嘴巴一扁:“海潮妹妹, 他说的没错,是我没用, 把我们的底细说了出去……”
“这回你信了吧?”侏儒抱着胳膊,饶有兴味地盯着海潮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出被背叛的愤怒、失望。
可失望的却是他自己。
少女压根不理会他, 用那双灼灼生辉的眼睛望着她狼狈的朋友:“你一定是着了他的道。”
“我……我不知道……”程瀚麟抽噎,“海潮妹妹,是我告诉他的,我……他说的没错,我是个懦夫,就算是受蛊惑,也是我心底先有那些卑劣的念头,我不想回去面对我阿耶,我想和你,和子明,和……”
他哽咽了一下:“和陆娘子一起,永远留在西洲,从一个秘境到下一个秘境……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叫他钻了空子。我不值当你们救,我一直在拖你们后腿,我不配……”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心里的话往外倒,那些话显然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就像是开了闸倾泻而出的洪水。
海潮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侏儒指指他的肚腹,乌紫色的长指甲凌空一划:“他都承认了,你们何必为了这么一个出卖朋友的懦夫搭上自己呢?只要这么一下,你们就可以平安回去了……”
海潮冷笑了一声:“那又怎么样?”
侏儒和程瀚麟都是一怔。
侏儒的嗓音变得尖利起来:“你没听见么?他背叛了你们!”
海潮道:“先不说你在里面搞的鬼,就算他真的犯了错又怎么了?朋友犯了错还是朋友。再说这是我们朋友间的事,干你这丑八怪屁事!”
程瀚麟嘴唇颤抖着,喉咙口却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侏儒嗤笑了一声:“你是这么想,别人可未必。”
海潮捋起袖子,露出盘在手腕上的小黑蛇:“小夜,你说呢?”
程瀚麟瞪大了眼睛,一时忘了哭,看看蛇,又转头看看一言不发、置身事外的裴晔:“这……这是子明?怎么看出来的?”
海潮点点头:“说来话长。”
黑用尾巴尖挠了挠她的胳膊,又吐出蛇信舔了舔她手腕。
“我们要不要救程玉书?”海潮问。
黑蛇昂起头,滴翠的眼睛像两颗小小的绿宝石,盯着程瀚麟。
程瀚麟不知怎的感到一股寒意,不自觉地想把他有碍观瞻的身子缩起来。
黑蛇点了一下头。
海潮摸了摸蛇头,把他塞回衣袖里,向侏儒道:“你看见了,快把他放了。”
“急什么,”侏儒道,“不是还有一位么?你们可不能越俎代庖。在下这里的规矩,只要有一个人想要剖腹取珠就行。”
“陆姊姊不可能答应的。”海潮道。
侏儒眼珠子一转,眯起眼睛:“可她偏就答应了。”
“绝不会!”海潮几乎是立刻反驳,“陆姊姊不是那样的人!”
侏儒讥嘲地笑起来:“人心难测,你认识陆琬璎才几日?你怎知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顿了顿:“多年挚友,手足至亲,父母骨肉尚且可以为了私欲、荣利彼此背叛,你们这些萍水相逢的所谓朋友又算得了什么。你那位陆姊姊是个识实务的聪明人,可不像你这么天真。”
“你不用挑拨离间,”海潮道,“我长了眼睛,自己会看。”
侏儒一笑:“既不信,那就让你亲眼看看罢。”
说着抬手一抹,海潮眼前竟凭空出现了底舱的景象。
底舱里比他们离开时更混乱。
大火已经扑灭,但还有零星的火焰燃烧着,水已经没到了小腿,人们蹚着水,没头苍蝇似地四处乱撞、奔逃,搬起几案、屏风撞门,可通往甲板的门仿佛是铁铸的一般,怎么撞都纹丝不动。
不时有人跌倒,被人从身上踩过,发出叫人心惊肉跳的惨叫。
海潮找了一会儿才找到陆琬璎的身影,心立刻揪了起来。
她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似乎在竭力辩解,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周围激愤的声音淹没。
“你说会救我们出去,我们信了你,现在呢?”
“你不是会仙术吗?倒是把门打开放我们出去啊!”
“我看她和那船主是一伙的……”
“就是,要不然哪来的妖法!”
……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有人忍不住朝她肩头搡了一把。
陆琬璎一个不慎跌倒在水里。
“方才我们明明可以逃的,都是这女妖怪妖言惑众拖着我们,这才叫那些人把门锁死了!”
“对,我就说谁有这么好心呢,有本事自己不逃,还有空多管闲事?”
“打死这女妖怪!”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顿时有不少人响应:“对,打死她!”
“依我看还是活捉起来逼她同伙放我们出去。”有人聪明地建议。
周围人纷纷叫好。
好几只手向着陆琬璎伸过去。
海潮不由自主向前倾,牙关紧咬,腮帮子都酸疼起来。
她恨不得立刻冲进那幻影中,将那些脏心烂肺的东西砍成碎片。
就在这时,那些人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刹那间全都不动了,凶恶丑陋的神情凝固在脸上,仿佛地狱变里的恶鬼。
侏儒矮小的身影浮现在半空中。
陆琬璎拨开弄乱的头发,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侏儒,眼中犹有泪光。
侏儒将对海潮说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
陆琬璎的神色从震惊、抗拒,渐渐变成犹疑和深思。
侏儒立刻察觉到她的动摇:“舍弃他一人,你们三人便可以活下来,你当断不断,也不过是多死几个人,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的。”
陆琬璎只是用力咬着嘴唇不说话,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侏儒接着道:“他也明白这道理,不会怨你们的。保全自己是人之常情,是无可厚非的事。”
顿了顿:“你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出了西洲之后,谁也不认得谁,何必为个陌生人白白葬身异乡?”
陆琬璎仍旧不说话,侏儒也不催促,耐心等待着。
良久,她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随着那一声“好”字落下,空中的幻象也立刻无影无踪。
侏儒向海潮道:“你那位朋友知道审时度势,可比你聪明多了。这肚子横竖是要剖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也同意,你和蛇便可得救,若你还是冥顽不灵,他照样会死,你们陪他死,只有陆琬璎一人得活。”
他歪了歪头:“这么简单的选择,不用我教你罢?”
海潮看了一眼程瀚麟,点点头:“是很简单,我不同意。”
侏儒觑了觑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当真是个榆木脑袋!”
海潮轻嗤了一声:“怎么,骗不到我就跳脚了?我很清楚我的朋友们是什么样的人,陆姊姊绝不可能这么做。”
她看向程瀚麟:“就像程玉书也不可能害我们。”
程瀚麟露出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海潮妹妹……”
“好了好了,别哭哭啼啼的了,”海潮道,“那次你被烧得肉都焦了,也没见这么能哭。”
程瀚麟忍不住一笑,随即哭得更凶了,他摇着头:“海潮妹妹,我真的不想拖累你们……”
“程玉书,”海潮打断他,直视着他红肿的眼睛,“你听好了,你要是把我们当朋友,就别说这种话。你从没拖累过我们,你也不懦弱。好几次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过关,这次我们也一定能活下来,我们不能没有你。”
不等他回答,她转向那侏儒道:“别耍花招了,马上放了他。”
侏儒咬牙切齿:“没用的,信物在他肚腹里,不取出来你们出不去,船马上要沉了,你们都得死!”
“就算是死,我们也不会抛下任何一个朋友。”海潮道。
侏儒盯着她不吭声。
“你定的游戏规则,自己也要遵守吧?”海潮道。
不然也不会千方百计骗她答应了。
侏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讥嘲,又仿佛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抬手向着程瀚麟一指,他手脚上的麻绳立刻松开掉落在地。
几乎是同时,侏儒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了。
“没用的,”半空中传来他的声音,“没用的,你们这些蠢物都得死!”
话音未落,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灌进他们耳朵里,海潮只觉脚下又湿又冷,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又回到了底舱里,水已经淹到了小腿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