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刺史府 这就是梁夜
海潮面朝着床里, 久久不发一言,久到陆琬璎几乎以为她是睡着了,想要替她将衾被掖好,方才听见她低低地唤了一声“陆姊姊”, 那声音竟然是兴奋的。
陆琬璎心尖剧烈地一颤, 小心翼翼地问道:“海潮, 怎么了?”
海潮转过身, 双眼亮得吓人, 似有两团火在燃烧。
“陆姊姊,”她又唤了一声,“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西洲窟庙里找到的那卷帛书?上面有好些画。”
陆琬璎有些意外, 点了点头:“大致记得。”
海潮似是难抑激动, 抓着床沿想要起身, 陆琬璎忙将她轻轻摁住:“莫要起身, 你身子还未恢复。”
海潮乖乖躺好, 面容却因兴奋涨得通红:“我记得最后一张画上,几个小人把七颗珠子嵌在祭坛的凹槽里……是我记错了吗?”
陆琬璎摇头:“你没记错,我也记得有这样一幅画。”
海潮用力抓住她的衣袖:“我们还没做这一步,可见这还是第七个秘境, 对不对?”
陆琬璎看着海潮的双眼,里面的希冀灼烧着她, 她的心脏好像都要化作焦炭了。
帛书上的确有那样一幅画, 可那样模棱两可的一幅画,实则可以有许多种不同的解释。
只是这不会是第七个秘境, 因为她回来已经过了月余,海潮不可能忘记这一点,她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而梁公子已经死了, 前日杜刺史刚收到京中的消息,这是不会有假的。
即便他们真的能回到西洲,找到那座窟庙,梁公子一定能活过来么?
陆琬璎无言地低下头,不敢看那双眼睛,她不忍心浇灭她的希望,可是让她留着那一丝希望,不知是不是更残忍。
她心乱如麻,半晌只能道:“你先别多想,养好身子要紧。我已给程家江南的铺子送了书信,不日应当能转交到他手上,待他来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海潮眼中的光焰慢慢低下去,那股狂热的兴奋也随之褪去。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便阖上了双眼。
陆琬璎在她床边坐了会儿,听她呼吸渐沉,掖了掖她的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叹了一声,起身放下纱帐和青帷,推门出去了。
她走后,海潮很快睁开双眼,直直地盯着幽暗的帐顶。
她睡不着,身在噩梦里,怎么能睡得着呢。
……
陆琬璎去看过海潮好几次,每次她都在昏睡,就这么过了一天一夜。
陆琬璎有些害怕见到海潮,她害怕她抓着她的衣袖说要回到西洲,害怕她眼里那种狂热的火焰,可更害怕火焰燃尽后留下的灰烬和废墟。
海潮睁开眼睛轻轻叫了一声“陆姊姊”。
那声音里的东西让陆琬璎的心脏抽疼了一下,她小心应了一声:“身上可好些了?”
海潮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似地道:“这是真的刺史府吧?”
陆琬璎看着她凹陷下去的眼窝,强压住泪意,轻轻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海潮,你哭出来罢。”
海潮没哭,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帐顶,眼里全是茫然和困惑,仿佛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琬璎只好坐在床边默默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了:“陆姊姊,我的刀呢?”
陆琬璎吓得脸上失了色。
海潮道:“我被救上岸的时候,刀在么?那是我阿娘留给我的。”
陆琬璎方才知道是自己草木皆兵,忙道:“你的物件都收在厢房里,我去找找。”
不一会儿,她拿了海潮的采珠刀过来给她瞧。
大约是在水里泡久了,刀柄上的皮条泡烂了,换了新的,刀鞘却还是原来的。
小夜送她的刀鞘果然也留在梦里了。
海潮让陆琬璎将刀拔出来,摸了摸仍旧锃亮的刀身,轻轻抚过刀锋。
陆琬璎不动声色地将刀收回鞘中:“我先替你收起来。”
海潮点点头:“陆姊姊,我饿了。”
陆琬璎如释重负,连忙起身走到屋外,叫人送了薄粥来,小心翼翼地将海潮扶起来,亲手端着,半汤匙半汤匙地喂她。
海潮着急又吃力地吞咽着,尽管陆琬璎喂得很小心,还是有两次差点让她呛咳起来,不得不停下替她拍背顺气。
海潮吃了半碗粥,中衣后背便被虚汗浸湿了,肚腹中也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陆琬璎放下碗,用帕子替她掖汗:“是不是吃太急了不舒服?”
海潮摇了摇头,看看那粥碗:“再吃些。”
陆琬璎见她强自吞咽,好几次看着快要吐了又强忍回去,不由心疼:“你才醒不久,慢慢来。”
海潮只是摇摇头,示意她接着喂,断断续续将整碗粥都喝完了,方才道了谢重又躺下来。
她用手指圈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原本强健有力的腕子细弱得像根枯枝,这是她躺了一个多月,靠着米油和参汤吊命的明证。
现在的她连抬一下手都费劲,莫说是提刀了。
想到此处,她的身体里便像有一把阴火在烧,把她全身的骨头都烧得又冷又疼。
陆姊姊似是察觉了什么,摸摸她的额头:“身子要慢慢将养,别心急。”
海潮点点头,闭上眼睛睡了。
从始至终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海潮的身子还是虚,一日有大半日在睡觉,实在没有困意时便望着帐顶静静地出神,脑海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又好似装满了乱七八糟的碎瓷片。
如是过了一个多月,身下的褥子换成了席簟,被子也换成了线毯,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带上了薰暖的气息,白昼也变得越来越长。
山上的朱槿花该开了,海潮由陆琬璎搀扶着在院子里走动,看着繁茂的草木心想。
她每日都逼自己吃下尽可能多的饭食,不累便下地扶着墙走动,累了便倒头就睡。
尽管如此,她能再次提起刀,夏天已经过去大半了。
早晨,陆琬璎照例来看看她有没有醒,却见海潮已经穿好了衣裳,腰间佩着刀,案上放着收好的青布包裹。
陆琬璎吃了一惊。
不等她开口问,海潮道:“陆姊姊,我正想去找你同你说,我要回家一趟。”
陆琬璎道:“我与你同去。”
海潮摇摇头:“我两三日就回来,陆姊姊别跟着我来回折腾了,等下回我再带你回去看海。”
这两三个月来陆姊姊亲力亲为地照顾她,比先前更瘦了,回合浦一路颠簸劳累恐怕吃不消。
陆琬璎没再坚持,也不问她回去要做什么,只叮嘱她路上小心,又去取了一堆瓶瓶罐罐来:“这些是我闲来无事合的药丸,你带着以防万一。”
海潮将药收进包袱里,便找了个刺史府的仆人通传,去向杜刺史道别。
杜刺史在书房等她,看见她胳膊上挽着的布囊,执笔的手顿了顿。
“杜使君。”海潮上前行了个礼。
她看着老人脸上的沟壑和头上的银丝,忽然觉得他比她带着退婚书去找他那时又苍老了许多。
杜刺史起身道:“不必多礼。听说望小娘子前几日有些风寒,现下可大好了?”
海潮点头:“多谢杜使君关心。”
杜刺史便叫书童看座奉茶。
海潮坐下来:“茶就不用了,民女即刻就要走的。”
杜刺史看了眼她搁在榻边的佩刀:“老朽可否问问,望小娘子要去哪里?”
海潮:“民女要回趟合浦,取些东西,陆姊姊能不能再叨扰几天?”
杜刺史神色微松:“望小娘子还未大瘥,不妨与陆娘子一起留在寒舍。要取什么物件,老朽遣个人去便是。”
海潮摇摇头:“那东西只有民女自己去取。”
她又深深一礼:“这些时日,多谢使君照顾。”
杜刺史嘴唇颤了颤,有些艰难地道:“子明嘱托老朽好好看顾你,叫你在海上遭逢不测,实是老朽之过。”
海潮垂下眼帘,看着案上被风轻轻掀动的藤麻纸。
在她养病这几个月,杜刺史带着大夫来看过她好几次,但每次都问一问她的身体情况便匆匆离去,仿佛生怕走得慢了会被她缠住追问什么。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提过一次梁夜。
他主动提起,显然是明白避无可避,知道她今日一定会问。
海潮看着老人浑浊眼睛里闪烁的泪光,开门见山道:“杜使君,害死阿夜的是谁?”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说出“死”字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骤然坍塌,叫她一阵头晕目眩,几乎坐不稳,连忙扶着凭几才没倒下。
但她不能不说,只有说出口,把自己狠狠地摔碎一次,才能抵御接下去的风浪。
杜刺史沉吟良久,摇摇头:“老朽亦不知。”
海潮蹙起眉,这话她自然是不信的:“阿夜既然写信请使君看顾我,总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杜刺史无奈地叹了口气:“老朽并非为了明哲保身欺瞒小娘子……小娘子稍待。”
老人说着站起身,从墙边架子上取下一个竹箧,打开盖子:“子明在长安三年寄来的所有书信都在此处。”
他拿起最上面的两封递给海潮,手有些颤抖:“这是子明生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他只来得及急急将信送出,不久后便不知所踪……”
海潮蓦地抬起头,眼中闪烁光芒:“他只是失踪是吗?”
杜刺史移开视线,缓缓摇了摇头:“子明已遇害了,虽然长安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但老朽已收到确切消息。”
顿了顿:“老朽不会以子明生死儿戏……望小娘子节哀。”
海潮犹如行将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挣上水面,又被按进水里,心肺仿佛都被冰冷海水灌满。
她接过信笺,低头看见那熟悉的字迹,眼泪不觉涌了出来,她连忙用手背去抹,不想却越抹越多。
这是她醒来听闻梁夜死讯后第一次哭,一哭便如溃堤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信很短,只能算一张短笺,信纸是劣质的藤麻纸,有些粗糙,字迹也比他平日里的潦草许多,甚至有许多飞白断墨之处。
以梁夜的性情,给尊长写信不可能这么轻慢,可见这封信是匆匆写就的,情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
海潮好不容易止住泪低头看信,目光逡巡间看见“吾妻海潮”几个字,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她来不及将信纸移开,泪珠滴落在纸上,墨迹霎时洇开,她手忙脚乱地用衣袖去擦,却越发弄得一团糟。
杜刺史也红了眼眶:“望小娘子节哀,你身子还未恢复,哀毁逾度,子明泉下有知定然难安。”
海潮想将信上字迹看清楚,可眼前一片模糊的泪光。
她擦了好几回眼泪,那一个个字却又进不了她心里,只能囫囵看个大概。
她只看见他一遍又一遍恳求恩师看顾她,千万把他的死讯尽可能瞒着她。
杜刺史默默待她看到纸尾,将另一封信递给她。
这封信长得多,字迹也端正,海潮看得很慢,看几个字便要缓一缓。
杜刺史道:“子明只在这封信里提到自己在查一桩悬案,恐怕卷入是非中,为了不牵连你,寄了退婚书与你,若你来问,便只说他攀龙附凤。只是他并未提及自己究竟得罪了何人,子明从来是这样的性子,什么事都放在心里。”
海潮磕磕绊绊地看完两封信,里面果然没有一个字提到谁要害他,只是一遍遍恳求恩师看顾她。
她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放下两封信,又看下竹箧里的其他书信:“他一次也没说过在查什么案子么?”
杜刺史摇头,苦笑了一下:“子明来书只是报平安而已,若不是要将小娘子托付与老朽,恐怕到最后也未必会留下只言片语。”
海潮看向竹箧。
杜刺史道:“小娘子若不信,可以一一阅览。”
海潮摇了摇头,看着这些书信,想象他写信的模样,对她来说不啻凌迟。
既然杜刺史拿出来随便她看,那这些信里一定没有她想找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杜刺史,用力抿了抿唇:“就算阿夜什么也没说,使君就没听见过什么风声吗?”
杜刺史一怔,显是未曾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白须颤了颤:“老朽远离京师多年,闭目塞听,自然不得而知。”
海潮不信,方才老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出卖了他。
她开门见山道:“使君刚才说了,阿夜出事连长安都没几个人知道,使君却能这么快得到消息,使君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杜刺史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上却没什么愠色,只有哀伤:“望小娘子,你知子明为何不对老朽透露分毫?”
“他怕连累使君。”
“非也,”杜刺史道,“他是信不过我。”
海潮愕然:“怎么会,使君是阿夜的恩师,他最相信的就是你。”
杜刺史摆摆手:“老朽与子明相识多年,他的性情也略知一二,他信不过老朽,生怕老朽用此事做文章,以为起复之阶,他怕老朽利用你达成所愿。”
这番话几乎是推心置腹了,海潮不知该说什么好,梁夜在这世上的确是谁也不信的,或许只除了她,想到此处,她的心脏又是一阵刺痛。
杜刺史道:“望小娘子,子明用心良苦,只为让你置身事外,当初写下退婚书,也是知你刚直而重情,若是知道他为人所害,定要为他报仇雪恨才肯罢休。”
海潮扯了下嘴角:“可我早晚都会知道的。”
“长安距此地数千里,便是老朽这里,也才收到消息,”杜刺史道,“待你得知子明不在人世,不知己是何年何月了。况他知你性情,只要你收到退婚书,难过一段时日便能渐渐放下,数年之后即便得闻他死讯,也只当是世上少了一个负心之人……”
老人哽咽了一声,说不下去了。
海潮扯了下嘴角:“他替我想得真周到。”
杜刺史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你莫要怨子明,他是全心全意为你打算。”
海潮无言,只是摩挲着粗糙的信纸,良久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杜刺史:“阿夜是探花郎,又当了官,能随随便便对探花郎下手的,长安城里也没几个人吧?使君不肯告诉民女,民女也不连累使君,自去长安查清楚!”
杜刺史无奈:“老朽便直说了,敢向探花郎、朝廷命官下毒手的,便是长安也不过数人,你要撼动这些人,不啻蚍蜉撼树、以卵击石。就算小娘子查出罪魁祸首又待如何,莫非是要敲登闻鼓讨一个公道?
“民告官本就难于登天,何况害子明的人不是天潢贵胄便是执钧秉轴之辈,即便水落石出,也多半是用个下人或小吏顶罪,至多问他一个驭下不严之责,便是一时贬谪以平民愤,只要圣眷还在,不出两三年便可起复,而小娘子你却是粉骨碎身的下场,如此以命相搏,值得么?”
他痛惜地看着眼前固执的少女:“望小娘子,子明苦心孤诣,只为让你置身事外,你莫要辜负他一片心意,他若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以身涉险为他报仇……你有什么心愿不妨告诉老朽,老朽一定竭尽全力帮你。”
海潮摇摇头,眼里仿佛有烈焰燃烧:“我报仇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只有替他报了仇,这件事才算了解,我才能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去做想做的事。”
她不自觉地握住身旁的刀柄:“使君放心,我没那么傻,知道敲登闻鼓没用,我有自己的办法,端看使君肯不肯帮我。”
自她父母相继为了贡珠葬身海底,她便不信那高高在上的“天子”能给她公道,也不信老天能给她公道。
她的公道,她要自己去拿。
杜刺史低着头挣扎许久,方才长叹一声:“子明当初一鸣惊人,天子钦点为探花郎,朝中不少人意欲榜下捉婿,传闻连卢侍中千金在曲江池杏花宴上对子明一见倾心。此后不久,卢侍中便邀子明过府赴宴,子明却称病拒绝。
“不久后选官,子明以状元释褐,却不入清流,反而去刑部做了个文书小吏,显是因为得罪了卢侍中的缘故。”
所以侍中千金看上阿夜的事不全是假的,海潮心中惘惘,要是他没有拒绝侍中千金,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她宁愿他真是个攀高枝的负心汉,那样他至少还活着。
杜刺史见她红红的眼睛里一片悔恨,心中越发不忍:“望小娘子莫要自责,子明并非攀龙附凤之辈,即便没有你,子明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他揉了揉眼睛:“子明还是年轻气盛,即便不想要这门亲事,也可委婉些,赏识他的人不少,若请人居间转圜,未必至于此。”
海潮心里微动:“那个卢侍中,是不是和贵妃有什么关系?”
杜刺史有些意外:“卢侍中乃是贵妃表兄,贵妃与卢氏向来亲善,卢侍中亦是因贵妃之故颇得圣眷。”
“原来是这样。”海潮喃喃道。
阿夜虽然内里固执,但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他连卢家的门都不愿上,是因为她阿耶阿娘被迫冒着风浪下海采珠,都是因为贵妃寿诞,需要更大更美的真珠。
尤其是她阿娘那时候还生着病,官吏嫌疍户上缴的珠子不够大,色泽不够珍奇,几次三番地催逼,甚至要驱赶十来岁的孩子、年过半白的老人下水。
她阿娘只好拖着病体,在深秋时节潜到断望崖下,采得一颗拇指甲盖大小的粉色真珠,这才救了全村人。
阿夜是为了她才和卢侍中撕破脸的,哪怕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害阿夜的是卢侍中?”海潮问。
“未必,”杜刺史道,“以卢侍中的身份,不必自己为难一个新科进士,他党羽众多,自会有人主动为他‘分忧’。”
他顿了顿:“何况那背后之人也未必就是卢党,甚至是卢党之敌借机生事也未可知。若要为难子明,大可不让他选官出仕,为何偏偏将他安排到刑部管文书,背后是否另有所图?其中盘根错节,即便是浸淫其中数十年者也未必能查清楚。”
海潮只听他说便头脑发胀,只觉仿佛置身荆棘丛中,哪里都没有出路。
杜刺史语重心长道:“望小娘子,放下罢。”
海潮毫不犹豫道:“我一定要找出害他的人,替他报仇!”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使君知不知道一个名叫林鹤年的人?是国子监的。”
杜刺史有些意外:“此人是国子监直讲。子明曾在书信中提及,林直讲在长安时他对子明多有照拂,知他寄居寺庙,冬月寒冷,便将家中空屋低价赁与他居住。望小娘子如何知道此人的?可是子明同你提起过?”
海潮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问道:“使君认得那人么?他是不是卢党?”
杜刺史道:“此人有些恃才傲物,为上峰不喜,虽是进士出身,仕途多年不得寸进,倒是不曾听说他与卢党有什么来往。”
海潮知道从杜刺史这里打听不到什么,便没有再问。
杜刺史道:“望小娘子有何打算?”
海潮看着老人发红的眼睛。
她可以相信他吗?
既然阿夜临终前托他照顾她,这人应当是可信的吧?
她也只能相信他,如果没有他帮忙,她是不可能成事的。
她便将计划说了出来。
杜刺史听罢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海潮道:“不管成或不成,民女都会一力承担,不会拖累使君。”
杜刺史回过神来,苦笑道:“望小娘子不必说这些见外话,老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膝下一子一女,犬子早夭,小女前些年又难产而亡,老朽在这尘世已无所眷恋。子明就像老朽的孩子,若真能替他报仇雪恨,老朽又何惜这把老骨头。老朽只怕有负子明所托,他日到了泉下无颜见他。”
他不再有所保留,将朝中各党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条分缕析地讲给她听,一直说到将近午时,海潮方才起身辞行。
杜刺史一直将她送到二门外,看她上了马车,叮嘱道:“望小娘子千万保重。”
海潮鼻子发酸:“使君放心,我会小心行事,不会搭上自己性命。”
她坚定地看着老人:“我答应过阿夜会好好活下去,就一定会做到。”
车帷降下,马车辚辚地驶了出去。
杜刺史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
那小娘子的计策着实艰险,只要一步走错,恐怕就会满盘落索。
可她那双坚决的眼睛里有种别样的东西,他竟不知不觉相信她能成功。
……
时隔多日,海潮又回到了海边。
抵达村里时是日暮时分,宁谧的海边村庄炊烟袅袅,车马的动静引得村人纷纷走出屋子探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是海潮,立时围了上来。
海潮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不禁想起她和梁夜成婚时的情形,又恍惚起来。
罗三叔安置刺史府的车夫仆役时,罗三婶拉着她的手:“赶了一天路饿坏了吧?去三婶家吃夕食,叫你三叔宰只鸡。”
海潮不同她见外,脱口问道:“怎么没看见阿谷?”
三婶抬起眉毛:“阿谷?阿谷跟大船出海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海潮这才想起阿谷突然回乡也是秘境里发生的事,心又是一落:“只是突然想起海船也该靠岸了。”
三婶也未放在心上,一径拉着她去一边歇息,又细细询问她在刺史府的日子,眼眶红了又红:“在海边找着你的时候三婶唬得魂都快丢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出海,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同你阿耶阿娘交代?”
“你总也不醒,我看着这样下去不行,连忙叫你三叔去县上雇驴车赶到廉州去求杜使君,好在使君仁义,一听说你出事,就带着全廉州最好的大夫亲自赶过来,用这么大一支人参熬汤给你吊命,又把你接去府上医治……”
海潮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心中也是感佩不已,杜使君对她真是仁至义尽,可她进京复仇难免要牵累他。
不止是他,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还要连累眼前这些人。
她一意孤行要为梁夜报仇,是不是太自私了?阿夜夜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正想着,便听三婶道:“咱们小海潮这样的本事、人材,什么样的男子找不到,瞎了眼才看不出你的好来……”
海潮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他们并不知道梁夜出事,还当他是个忘恩负义攀高枝的负心郎。他们大约以为她驾船出海是因为被梁夜退婚,这才自寻短见的。
她张了张嘴,辩解的话还没出口,两串眼泪先掉了下来。
三婶慌了神,连忙道:“莫哭莫哭,都怪三婶不会说话,这张老嘴怎么就是没把门!”
海潮忙擦了把眼泪安慰她。
心里复仇的念头又重新炽热起来,烈火般将一切犹豫焚烧殆尽。
梁夜不明不白死在长安,连尸骨都未寻见,要是连她都当没事发生,还有谁会记得他?
不一会儿,三叔提着宰好的鸡过来烧水拔毛,村人们拿了瓜果、腊肉、鸡子送过来,很快便置办出了一席“接风宴”。
用罢夕食天已擦黑,海潮起身告辞回家,三婶拉住她:“你家这么久没住人,屋子里都是灰,今夜就住三婶这里,明早天亮再回去收拾。”
海潮知道三婶是怕她一个人又想不开,便故作轻松地笑道:“心里挂念着,不回去看看夜里都睡不着觉。”
三婶仍旧犹犹豫豫的,海潮道:“三婶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上回出海也是为了采珠,不是故意寻死。”
三婶叫她说破了心思,赧然道:“三婶当然知道你不是那种傻孩子……你先回去看看,要是屋子里不能住人就回来。”
海潮答应了,同其他村人道了别,便擎着松枝火把回了自己海边的小屋。
前些日子连日下雨,打开门便是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海潮一进门,火把照出小屋里凌乱的样子,她又是一怔,随即才想起从来没有人回来将她的屋子收拾齐整,也没有人将小屋布置成新房的模样。
她将火把插在门口沙地上,掩上门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儿,这才站起身点上油灯,用门外水缸里积的雨水揩抹了一下灶台和什物,洗漱一番,摊开卷起的铺盖,便和衣躺了下来。
一觉睡到中夜,她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月亮,估摸着已经过了子时,村子的方向一片漆黑,鸡犬不闻,村人一定都睡熟了。
她起身趿上芒鞋,推门向海边走去。
她坚持回家住不止是因为牵挂,更是为了瞒着村人半夜出海。
她得救的时候只有人被冲到海滩上,船没找回来,大约撞碎在风浪中了。
好在村里不缺船,三婶家的采珠船便系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上。
海解了绳索,将船拖入水中,拿起竹篙用力撑出。
海面上风平浪静,银盘似的月亮悬在空中,撒了一海的碎银子。
时不时有鱼群的暗影从船舷边掠过,海潮却视而不见,只是一下一下奋力地划着竹篙。
今夜是十五月圆夜,有灵性的老蚌会爬上礁石晒珠,传说那些平日躲藏在断望崖底最深处的千年老蚌,也会从礁石缝隙里爬出来——只有那样的珠子,才能成为珍贵的贡品,出现在贵妃的簪钗上。
因此她才赶在这一夜之前回来。
很快,断望崖崔嵬峥嵘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海潮收起竹篙,除去外衣,跃入水中。
她并未急着下潜,两个多月没下水,她怕自己水性不比从前,便先绕着船游了一圈。
炎夏即便是中宵海水也带着些许暖意。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海这么久,她在水中游弋着,就仿佛投入了一个熟悉又温柔的怀抱。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采珠刀向水下潜去,断望崖下隐隐有光点闪烁。
浅水中的珍珠大多小而淡,珠形也不够圆。
越往深处潜,色泽漂亮的大珠浅浅多起来。
可是还不够大不够好。
她要采的是一颗异常美丽,让所有人惊叹,足以出现在贵妃钗头的稀世珍宝,要比她阿娘当年采得的那颗更美,如此才能在元日大朝会上献给君王。
海潮估计肺腑里的气只剩下半口,多年采珠的经验告诉她该折返了——尤其是她的体力比原先差了不少,又有许多时日没下水。
可她还没找到想要的珠子。
若是错过今晚,就要等下个月,可是广州出发的贡船不会等她。
就在这时,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一线不易察觉的光亮。
只要再往下潜一点,就一点点。
她用力地一蹬腿,再次向着更深处潜去。
她从未游得这样快这样好,仿佛变成了一尾鱼,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就是一尾鱼,海潮蓦地放缓了速度,她忽然意识到肺腑里的气越来越少的恐惧不知何时消失了,她甚至忘了自己还需要呼吸,她的游动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仿佛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她是已经死了吗?或者这里原来还是秘境?
她欢喜得几乎要哭出来,在海中连着翻了几个筋斗。
是阿夜把她送回岸上的,阿夜说不定就在这片海的某个地方,静悄悄地看着她。
她在海里飞快地游着,冲散了不知多少鱼群,她时不时地浮到海面,又潜到水底,可到处只有茫茫的海水,清凉的月光和轻柔的海风。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水中终于恍然大悟。
离开每个秘境后,怪物都会送他们一件礼物。
这就是梁夜送给她的礼物。
往后余生,她都不会死在水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