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谁说裴家没人来走动拜年的?!”
一道清亮、扎实且带着十足底气的声音, 犹如一道惊雷,轰然在十二号大屋外的大门口炸响。
客厅里的张表姑婆、牛半莲以及那捂着腰的表叔齐齐吓了一跳,下意识扭头往外看去。
只见屏风外走进两人, 走在最先的是之前虞茵帮助过复习,顺利通过招考的张圆。
她今天扎了两个精神的马尾辫,穿着崭新的红格子棉袄,那张有些软绵的脸上此时写满了怒气, 正紧紧护在自家母亲身侧。
而在她身后的, 正是桂圆坊乃至大半个街区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的实权大领导——街道办主任张湘莲!
母女二人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岭南高级点心盒,还有两罐在这个年代精贵得晃人眼的红底铁罐麦乳精,极为体面地走进裴家客厅。
“张、张主任?!”
表叔揉着腰的手猛地一哆嗦,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是在城里混日子的, 哪里能不认得这位掌管着街道户口、指标调动和回城安排的大家长?
虽然他们家不住逢源路, 但也住附近。以前过来裴家二房,也见过几次面的。
可这样的大领导, 竟然亲自登裴家大房的门?!
张湘莲主任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表姑婆那一家子,径直来到盛母和虞茵面前, 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温热又亲近的笑意:“思杨姐, 茵茵, 开年大吉啊!”
“昨几个初一街坊邻里走动多, 今天大年初二开年,我们母女俩特地登门,来给咱们桂圆坊最优秀的英烈、军属家庭拜年了!祝茵茵在新的一年里, 万事如意,芝麻开花节节高!”
张表姑婆那张原本得意洋洋的老脸,瞬间像被人死死卡住了脖子。
刚才她还吐沫星子乱飞地诅咒大房吃不上热水、没人理,结果一眨眼, 街区最大的官儿就提着厚礼上门,还对盛母一口一个“思杨姐”,还祝贺虞茵那个乡下婆事业高升。
她脸上的褶子生生扭曲在了一起,尴尬得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
还没等这三个极品缓过神来,大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又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紧接着是欢快的呼喊:
“小虞姐!新年好啊!祝你和姐夫新春大吉,步步高升!”
只见和虞茵在百货大楼共事,关系极好的卓克,骑着擦得锃亮的自行车停在大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手里提着两瓶上好的泸州大曲,风风火火的跑进来。
他一进门,看见情况不对,立马刹住脚。
用眼神问虞茵,怎么了?要打起来了吗?
虞茵:“......”
“你怎么来了?”
“嗨。”卓克感觉不是大事,立马拿着从亲爹哪里顺来的泸州大曲,越过层层障碍,来到虞茵面前。
顺便还挡住了表叔那震惊又阴狠的嘴脸,说道:“我们家明天要去隔壁省市,跟我外婆拜年。要去好几天呢,就想着提前给你拜年,省得我回来都上班了,多不好意思啊。”
“你可以不来。”
“那不行。您现在可是咱们市三宫最有前途,最厉害的未来之星。安经理回京市前交代过,让我好好照顾你的。”
“哦,还有我爸,我爸是商业局局长,他也很看好你。”
最后这话,是卓克故意说的。
他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儿,但这屋里有三人,明显是来裴家找茬的。
虞茵可是他最敬佩且要学习的对象,可不能让坏人欺负了。
张表姑婆三人,本来就因为张湘莲母女到来,新生了害怕。现在又听来人说虞茵的经理和商业局局长重视,差点没吓得眼前一黑又一黑,晕死过去。
这虞茵难道真的这么厉害,能得这么多大领导关注?
要是这样,那他们刚才都做了什么啊!
求和不成,还再一次得罪大裴家,他们以后——
还不等张表姑婆三人后悔死去,门外又传来一阵轰鸣声。
这一声接着一声的惊动,让张表姑婆眉心狂跳,总觉得死神要降临了。
轰鸣声过后,紧接着是皮鞋踩在青砖地上整齐划一、威风凛凛的踏步声。那动静,直接惊动了半条源逢路的街坊邻居,不少人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嫂子,来给你拜年了。”曹阳下车,一进客厅便喊人。
但进来看到一堆人堵在客厅,尤其看到有些熟悉的老太太,玩味的挑了挑眉,看向一旁的裴湛。
裴湛今天一早去了公安局,除了忙公事,就是接丁蒙、罗开诚两个战友来家里拜年。
没曾想不过出去几个小时,回来家里就进贼了。
是的,在裴湛眼里,那些所谓的亲戚都是贼。甚至包括他的亲二叔也是。
这些人从他懂事开始,就天天想着怎么来他家里占便宜。
他以为今年跟他们断了关系,这些人就不来了。
果然还是高看了他们。
裴湛眉眼一压,那道搁在眉眼的刀疤,在快要窒息的空间显得格外慑人。质问张表姑婆:“你们来干什么?”
质问的同时,门口又涌进了三人,三人都是一身制服的公安同志。
而最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领头的竟是荔河区公安局局长!
黄承宗看到公安局局长,吓得两腿一哆嗦,差点没晕过去:“局,局长!”
公安局局长都来给裴家拜年!?
这下真的完了。
他们都干了什么啊!
还有裴家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多大人物了?
要是知道,要是早知道......
裴湛扫了黄承宗三人一眼,又扫视了一圈。
当他看到地上被踩扁的红包、地上的干瘪苹果,以及赵平安那狼崽子一样的防备姿态,再看看捂着腰满脸怨恨的承宗,哪里还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张冷脸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浑身那股子在战场上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血煞之气陡然爆开。
他刚要说话,黄承宗鬼一般先吼叫:“我,我们什么都没干。我们就来拜年,现在就走,现在马上走——”
话都没说完,黄承宗就像见鬼一样冲出裴家,连亲妈都不要了。
张表姑婆&牛半莲二人:“......”等等她们啊!
裴湛冷哼了声,极具压迫力的视线落到了两人身上,“你们不走?”
“走,我们,走!”张表姑婆和牛半莲相互搀扶,刚要往前踏一步。
“等等!”
这声等等,直接把两人吓没了半天命。
“怎,怎么了?”
“把你的东西通通带走,以后不要出现在裴家。不然——”
“不会,不会了。”牛半莲连忙见底地上的红包和水果,哆嗦着身子飞出裴家。
这恐惧又害怕得要死的样子,跟之前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虞茵眼里疑惑一闪而过。
她怎么觉得,裴家的奇葩亲戚都很怕裴湛啊?
是错觉吗?
“好了好了,碍眼的都走了。嫂子,我们来给你拜年了。”曹阳最先打破僵局,像自己家一样招呼丁蒙和虞茵没见过的罗开诚。
他这样子,让局长王高峯抽了抽嘴角,一脚踹过去。
“到底你是主人家,还是阿湛是主人?”
“都一样,都一样,各位请坐,新年好啊。”虞茵笑着招呼人,“张主任,还有圆圆,卓克,你们都坐。”
“招待不周了。”
“平安,去倒茶。”
紧绷压抑的气氛没了,裴家很快又热闹起来。
张湘莲因为下午还有事,母女俩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卓克也一样,他还要回家收拾东西,和裴家人寒暄了一会儿便高高兴兴地告辞回去了。
最后留下的是曹阳等人,快中午的时候,周晗也过来了。
带了一包京市的伴手礼,说是来给他们拜年。
……
到了夜里,喧嚣散尽。
桂圆坊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炮仗响。虞茵卧室里,灯光昏黄却也温暖。
虞茵坐在床沿,一边用毛巾擦着刚洗过的头发,一边想起大清早那一幕。
她掀起眼帘,看向正在一旁整理衣物的裴湛,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阿湛,今天早上我看张表姑婆那个大儿子,一见到你脸色就变了,还有那个老太婆,最后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活阎王。”
“不光是他们,我感觉裴广义和章桂花也是。你以前……到底对他们做过什么?”
裴湛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转过身走过来,顺手接过虞茵手里的毛巾。
动作温柔,极其有耐心。
可嘴角却勾起一抹自嘲,黑眸里掠过一抹冷意:“没什么,不过是发了几次疯而已。”
发疯?
是她想到的发疯吗!
虞茵想转身问,但命脉——头发在裴湛手里,又强忍着。
“展开说说?”
“我七岁的时候,我爸因公牺牲。他们拿些人,还有裴广义他们,知道我爸留有抚恤金,还有岗位指标。尸骨未寒便联合起来,气势汹汹来我们家,逼着我妈把指标让出来,还想分抚恤金。”
裴湛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我妈那时候身子弱,只知道哭。大哥又去当兵不在家,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去厨房拎起菜刀便乱砍。”
虞茵静静地听着,心里一阵抽疼,有些心疼当年的他。
裴湛手上的动作没停,扯了扯嘴角,继续说道:“之后他们见占不到便宜,舅舅又出面压制。裴广义他们便造谣我妈,想把我们赶出家里,霸占房子。”
“那时我好像十岁左右,大概知道一下法律,半夜拿着火把一家一家的跑,说要是他们再造谣逼迫,就跟他们同归于尽。”
“那时闹得有点大,街道领导,连公安局都出动了。后来调解才平息。”
当然,主要调解的对象在裴湛。
当年他确实狠辣,又疯又狠的样子,十多年过去了,依旧在哪些亲戚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虞茵的头发渐渐干了。
裴湛将虞茵的身子转回来,漆黑的眸子深深地凝视着虞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试探:“茵茵……我从小就是他们眼里随时会咬人的疯子、罪人。我还用这么极端的手段对付他们,你……会怕吗?”
虞茵听完,唇角却微微上扬,绽开一抹极其明媚且动人的笑意。
她直接伸手,环住了裴湛结实的脖颈,仰起头,一双明眸里满是坚定与赞赏:“我为什么要怕?要是疯癫能换来清净,也挺好的。”
虞茵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眉眼处的刀疤,:“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不过是反击而已。我们一不偷二不抢,从来没有主动去害过人,但我们也绝对不会任由别人骑到脖子上拉屎、害我们自己。对付那些蹬鼻子上眼的极品,就得比他们更狠、更恶。你做的,对极了。”
听着怀里小媳妇这字字句句砸在心坎上的话,裴湛只觉得整颗心都被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填满。
那些年少时为了守护家庭留下的孤独与狠戾,在这一刻,被虞茵完全的理解与包容彻底治愈。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黑眸里原本的冷意瞬间化成了铺天盖地的炙热与浓情。
“茵茵......你真是上天赐给我裴湛最好的礼物。”
虞茵想着,可不是么。
她确实是天上掉下来的。
虞茵环着他脖子的手一紧,问:“那你要怎么感谢我这份上天赐予的礼物啊?”
“以身相许怎么样?”
裴湛一个翻身,长手臂一勾,直接将虞茵整个人稳稳地压在了暖融融的被褥之间。
粗粝的大手把毛巾往旁一扔,顺势扣住了她的十指,炙热的吻带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意,排山倒海般落了下来。
这一夜,虞茵终于体会到以身相许的热烈......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