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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作者:嘟嘟醋头字数:7649更新时间:2026-07-02 19:42:48
  第120章
  田庄共有近三百亩地, 这场风虽说来势汹汹,但到底持续时间不长,麦苗的总共损坏率不到四成,以前庄子上人太少, 哪怕佃户全家出动, 两日都不一定能干完, 以至于许多尚有救回指望的麦苗, 就这般活活拖死了。
  可今日有了孩子们的帮助,那便格外不同了。即便大家都是生手, 干活慢, 可经过这段时日的锤炼后,无论是体力亦或是毅力, 都与从前有了很大的改变。
  昔日大家怕苦怕累,哪怕有任务和比试吊着,忙活不了两分钟就吵着要休息,但现在, 看着沉沉的天色,倒在地上失去生机的麦苗, 孩子们再累,也咬着牙坚持着将手头上的活全都干完了。
  等到最后一株秧苗被扶起来的那一刻,大家已经累的浑身是汗, 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倒在田埂上喘气。
  远远望去, 就跟稻田里结出了一堆小泥娃似的,走两步便是一小团。
  “小心虫子钻进耳朵里。”
  程菀冷不丁一句话,原本怎么叫都不肯起来的孩子们当即一蹦三尺高,个个都尖叫着, 扯着耳朵围到程菀身边:“程老师,您快瞧瞧里面有没有虫子,我怎么感觉好痒啊。”
  程老师半点没有捉弄小孩的愧疚感,还真装模作样的瞧了眼:“没有,快去屋子里喝水,别着了冷风。”
  冯家,冯庄头媳妇已经早早备好了温茶,她怕这些家境好的孩子们喝不惯水,还特意将压箱底的碎茶叶都翻了出来,孩子们现在哪还会讲究这么多,当即捧着碗咕噜咕噜的喝了起来。
  束哥儿一连喝了两大碗,等肚子涨的圆滚滚了,才豪迈的用衣袖将嘴一抹,俨哥儿有样学样,也毫不讲究的拿袖子擦嘴。
  紧接着,外头传来嘈杂的鸡叫声,束哥儿眼前一亮,拉着俨哥儿就往外跑:“快,我们去杀鸡!”
  上次大家来田庄过夜吃的叫花鸡,令孩子们念念不忘,新生们还从未体验过,听到大家的形容,一边咽唾沫,一边跟着大喊晚上都要吃鸡。
  程菀两个时辰前就让程若同马夫一起去了城里买,人太多,需要的鸡直接装满了两个车厢,沈北和一众护卫们直接站在马车旁,拎起一只鸡就利落的抹了脖子,鸡血放干后,扔在装了热水的木盆里。
  等凑够十只后,孩子们就排成小队出现,将沉重的木盆拖到一边,用肉乎乎但布满了厚茧的小手飞快拔毛。
  今日风又大,鸡又多,那场面,真是实打实的鸡毛满天飞。
  小家伙们本就浑身是泥,现在头发和脸庞上更是黏着绒毛,俨哥儿好像压根没发现,蹲在束哥儿身边认真专注的扯毛,间隙还传来翠翠的叮嘱,让大家不要将毛扯坏了,之后洗干净了可以做羽掸。
  院子里热闹非常,福嬷嬷在一旁却脸色大变,恳切道:“公主,殿下这,这也太没规矩了些,日后回到宫中,只怕陛下会怪罪啊,不若您还是将殿下接回来吧?”
  福嬷嬷劝柔嘉将俨哥儿带离清北技校也不是一两回了,柔嘉都能理解,毕竟福嬷嬷性子谨慎,自然不愿意有一丝泄露的风险,所以她今日才会特意将她带来。
  柔嘉被俨哥儿满头绒毛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这有何好怕的,父皇不是那般迂腐之人,不必忧心。”
  闻此,福嬷嬷跟着笑了笑,眼底的狠厉却一闪而过。
  待鸡毛拔完,就可以开始腌制了。
  依旧是按照小组分工,老生最多的大圣组自然是最快的,戚逢骁这组会厨艺的孩子太少,眼看着束哥儿他们都在裹泥了,他们这边却连鸡毛都没拔完。
  戚逢骁和组员们急得不行,越急,手里的鸡毛就越滑溜,好些直接断在肉里了,就在这时,一道小身影跑到他面前:“小郎君,像我这般要快上许多。”
  钟睿自从听程菀的话后,这些时日不论有没有机会,都没有像其他组员一般跑到戚逢骁面前献殷勤,而是扎扎实实的同小组里面的老生学厨艺,除此之外,还会趁着下课时去膳房找婆子们请教。
  他知道自己读书不聪明,若是学会做饭的话,不仅能帮到小郎君,之后在府中若是姨娘再饿肚子,他便能偷偷做些东西给姨娘吃了。
  所以他学的很认真,现在面包已经掌握了两三种,泡面也逐渐能上手了,前些日子芸娘又研制出了一种酸菜鸡汤面,便是要用老母鸡来熬汤底的,钟睿帮着处理了好些鸡,现在十分熟练:
  “要先在水中涮一涮,硬的羽毛要往下扯,这里的软羽可以用手一搓……”钟睿将光溜溜的鸡展示给大家看,“瞧,这样就干净啦。”
  戚逢骁惊喜不已:“你叫什么名字?”
  钟睿微愣,他没想到开学都这么久了,从前他那般捧着戚逢骁,而他却压根不知晓他的名字,“我叫钟睿。”
  戚逢骁点点头,忙叫来所有人,让大家跟着钟睿一起学。
  但今日可不止是鸡肉,冯庄头忙完地里的活后,特意又去水塘里摸了一桶鱼,嘱咐自家媳妇炖了几大锅浓浓的鱼汤;又有佃户拿来了鸡蛋,教孩子们烤着吃;
  还有那金黄焦脆的荞麦坨子、蒸的喷香的榆钱糠饼、蘸着蒜汁的羊血荞麦灌肠……为了感谢大家,佃户们连家中压箱底的好东西全拿过来了。
  皆是城里从来不会出现的纯乡野美食,大家往日见到,可能会嫌弃其粗鄙,但现在左手捧着饼,右手拿着肠,面前还放着热乎乎的鱼汤。
  孩子们吃的连头都抬不起来,各个嚼的腮帮子圆鼓鼓,有些被蒜辣到直眯眼,有些吃的太急被噎得直抻脖子,只能赶紧跺脚示意身旁的小伙伴赶紧帮忙拍拍背。
  但无论怎样,口中的速度是不能停下的,都感觉比京城那最有名的商家酒楼还要味美数倍呢!
  吃的三四分饱时,叫花鸡终于熟了,孩子们赶紧将鸡挖了出来,砸开最外层的土,露出里面金黄油亮,软烂脱骨的肉,刚想送到嘴边,见佃户们要回去,连忙开口道:“阿叔阿婶,咱们一块吃呀!”
  程菀坐在上首,吃着束哥儿特意为她准备的两只大鸡腿,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尽收眼底,听着柔嘉在她耳边说:“感觉这里比宫中好上百倍”,忍不住笑眯了眼。
  吃饱喝足后,孩子们便排队去洗漱,虽说在乡下不必那么讲究,可这满身泥的埋汰样,实在是看不过眼,方才吃饭时,程若就带着人架起了铁锅烧开水。
  小孩皆脱的赤条条站在避风处,老师拿着水瓢,一边浇孩子一边搓洗,也不用太干净,泥冲掉了就行。争取十瓢水内搞定,用校服一裹,接着开口喊下一个……
  脏水顺着沟渠又流入田埂旁,主打的就是一点也不浪费。
  钟睿终于等到了程菀一人时,忙跑过来兴奋道:“老师,您说的都是真的,小郎君真的看重我许多了!”
  方才不论是鱼汤还是鸡肉,戚逢骁都会开口让他吃饱些,还问他会不会做面包,钟睿说会,便叮嘱他下次去了铺子上,定要好好干。
  虽说只是最普通的询问,却还是令钟睿激动不已,“这还是小郎君第一次主动同我交谈,而且他现在也记住我的名字了,老师,谢谢您。”
  程菀笑着揉了揉他头上翘起的呆毛:“我只是提供建议,能这般,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只要坚持下去,日后不论是谁,都能瞧到你的闪光点,包括你的父亲在内。”
  钟睿连连点头,高兴的嘿嘿直笑。
  “五娘,你看到三哥儿和福嬷嬷了吗?”柔嘉突然走来,语气满是急促。
  程菀摇头:“没,他们去哪儿了?”
  柔嘉着急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也不知晓,方才福嬷嬷说要带着三哥儿去后头擦洗一番,便借了冯庄头的屋子,我在外头守着,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他们出来,再进去时,就见里面没人了。”
  方才院里人太多,又太吵,房门紧闭,连柔嘉都不知晓动静是什么时候没的。
  “别急,福嬷嬷可能是带着殿下往外走了,咱们去问问护卫。”
  程菀每每带着学生出来时,皆十分谨慎,就怕被什么拍花子钻了空子,现在多了俨哥儿后,带的护卫便更多了,虽说退到了不远处,没有贴身跟着,但田庄发生了什么,他们应当也是一清二楚的。
  听到公主的询问,立即有护卫禀告,确实看见福嬷嬷带着小殿下,说是屋里人太多,要找个地方方便,公主府的两个护卫跟着一起过去了。
  可听到这话,柔嘉眉头皱的更紧了:“不对,若是去方便,为何不同我说,要偷偷离开?”
  程菀也有同样的疑虑,但只能先安慰她:“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咱们先去寻一寻,别着急。”
  ——
  “世子爷,咱们快到了。”听澜咯吱咯吱嚼着糖葫芦,手上的灯笼晃个不停。
  今日风大,世子爷原本想早些接夫人回府的,到了学校才知道大家紧急去了田庄,谢钰之便当即决定一同跟去,在路上瞧见卖糖葫芦的,直接把人家的摊位都包了下来,给程菀和孩子们,甚至连带着听澜、马夫都准备了一份。
  原以为夫人瞧见他们会很意外,可随着马车靠近,听澜发现了不对劲:“世子爷,怎么这么多火把?”
  谢钰之掀开车帘,就见不远处的田庄上亮着好些火光,甚至还能听见人的喧哗声。
  出事了。
  “快些。”
  不用谢钰之叮嘱,马夫已勒紧了缰绳。
  谢钰之一跃而下,忙向前头那熟悉的身影奔去:“阿菀,怎么了?”
  程菀转过身来,脸色已经是一片苍白:“郎君,三皇子……三皇子不见了踪迹。”
  “什么?!”谢钰之瞳孔紧缩。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仔细询问了,俨哥儿突然失踪,再怎么隐瞒,也有孩子发现了不对劲,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怕出什么更大的麻烦,程菀不能离开,得在这里守着。
  柔嘉和护卫、其他老师,以及冯家的人都上山去找了。
  “别怕,我现在就去,定然不会有事。”谢钰之宽厚的手掌捏了捏程菀的手,而后接过火把,带着听澜朝山上飞奔而去。
  两人脚程快,顺利追上柔嘉等人时,所有人都是一片失了魂魄,强逼着自己镇定的模样,只有不知真相的冯庄头要好些。
  他们兵分三路寻找,冯庄头一家因长期上山打猎,十分熟悉,被带上领路,可夜间寻人多有不便,这山上是有野兽的啊!若是太大声,就怕会将野兽招致而来,他们手中有火把还好,可三哥儿被带走时连外衣都没穿,火把也没有!
  柔嘉紧紧咬着口中已鲜血淋漓的软肉,靠疼痛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来。
  此时什么恩怨都顾不上了,谢钰之问:“那两个护卫呢?”
  柔嘉:“亦不见踪影。”
  谢钰之思索一番,不论福嬷嬷带走三皇子目的为何,即便有四人,面对夜晚的山野也并不安全,很可能只是找个地方藏了起来,打算等天亮再离开:“先横着走。”
  另有两队人朝山上而去,他们横着搜寻,更能缩小范围。
  “行。”
  冯庄头提醒:“小心蛇。”
  横着走就没了路,三月三一过,山里的蛇都冒了头,一不小心就会被咬上一口,那真是神仙难救了。
  听见这话,柔嘉心头更是一阵冰凉。
  几人拿着棍子敲打地面往前走,也不知又过去了多久,突然,一道急促的尖叫声响起,柔嘉飞快反应过来:“是福嬷嬷!”
  这下也顾不得可能藏在草地里的蛇了,脚步飞快的往声音传来的方位跑去,谢钰之脚程最快,将所有人甩在了身后。
  终于,火光照射下,出现了两道熟悉的人影。
  福嬷嬷抱着俨哥儿,应当是想逃跑,可她没想到谢钰之来的这么快,脸上一阵慌乱,脚底一滑,险些摔倒。
  谢钰之飞扑过去扶住了她,先将俨哥儿抱在怀里,小皇子挣扎不已,直到谢钰之说了句:“我是束哥儿的父亲。”俨哥儿方才停下,将信将疑的看他的脸。
  谢钰之将火把举得更近些,俨哥儿这才不动了,急切道:“回,回……”
  “殿下放心,臣这便带您与公主汇合。”
  谢钰之与俨哥儿交谈时,声音放的很轻,直到将孩子哄好,看向福嬷嬷时,突然提高声音:“嬷嬷,你即便是好奇山里的药材,也不该带着俨哥儿乱跑,迷路了有多危险,你不明白吗?”
  而后看向紧随其后赶来的柔嘉,“夏侯老师,你看看这学生有无受伤,婆子扭了脚,应当是因为此才会迷路。”
  柔嘉反应过来,谢钰之是在帮忙找补,不能教任何人知晓俨哥儿的身份,便只说是福嬷嬷带着人迷路了。
  她抱着怀中温热的小身子,浑身颤抖不已,她有很多话想问,后怕却令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吸了口气,强装镇定:“先回去,回去再说。”
  说来也怪,被发现时,福嬷嬷分明是准备带着俨哥儿逃跑,可当谢钰之抓住她后,她只是低着头跟众人一同下山,丝毫没有准备逃跑的倾向。
  “俨哥儿!”在看到柔嘉抱着的孩子后,程菀那高悬紧绷的心终于落了地,她飞奔而去,还来不及问什么,柔嘉就带着俨哥儿进了马车。
  程菀没跟着进去,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还有柔嘉询问俨哥儿是否有哪里不舒服的问答声。
  差不多十分钟,柔嘉才将俨哥儿带了下来,“五娘,三哥儿困得厉害,你能否先带他去歇息?”
  现在要解决的事太多,不能将事闹大,就只能平常对待。
  程菀点点头,俨哥儿似乎没受什么惊吓般,还是乖乖牵上了她的手。
  屋里,孩子们都没睡,尤其是束哥儿,他早就发现俨哥儿不见了,母亲说他是有些事,同福嬷嬷一道离开了,可束哥儿依旧觉得很奇怪,毕竟公主还在这里,她应当不会抛下俨哥儿才对。
  现在听见脚步声响起,束哥儿连忙支起身子,下一秒惊喜的从被窝里跑出来:“俨哥儿,你做什么去了?”
  “快躺下,别着凉。”他外衣都脱了,夜风大。
  现在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程菀将俨哥儿抱在怀中摩挲一番,等他的小身子热乎起来后,才抱着他,塞到束哥儿旁边的被窝里去。
  和从前每次来一样,大家都是在地上打地铺,虽说俨哥儿方才离开了,但束哥儿还是将他的被窝铺好了,满地的孩子都看向俨哥儿,争先恐后问他做什么去了。
  程菀赶在前面开口,将谢钰之交代自己的说辞道出:“方才福嬷嬷听闻山上有草药,就想带着三殿下去见识一番,不慎崴到了脚,迷路了,好在没出什么意外。但日后不论是去哪里,大家都要及时同老师说明,知道吗?”
  孩子们连连点头。
  程菀探出手摸了摸俨哥儿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他看上去也没受惊,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后,便嘱咐他们赶紧睡觉。
  至于她,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在门口守着吧。
  而一片寂静的小道上,谢钰之也守在原地,确保马车内的对话不会被任何人知晓,包括他。
  “说,究竟是为何。”柔嘉看着跪在面前的福嬷嬷,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车的角落里,扔着一件外衣,那是方才俨哥儿一直披在身上的,是属于福嬷嬷的,就像她九年来无微不至的照顾俨哥儿一般,今日她依旧如此。
  可谁能想到,她竟然要将俨哥儿拐带走!
  柔嘉如何能相信,她又如何敢相信!
  母后去世后,福嬷嬷是她第一个能全身心信任的人,在被俨哥儿的病情折磨到憔悴悲痛时,也是她给了她唯一的依靠与援助。
  也因此,她和俨哥儿才会那般相信福嬷嬷,就连今日带着俨哥儿洗漱,若不是福嬷嬷,柔嘉怎么会不设防,又怎么会让她再一次伤害弟弟。
  可她却欺骗了她,背叛了她!
  倏忽之间,柔嘉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道:“那日在别院,是不是你,是不是也是你将三哥儿带走的?”
  “不,我不是带走他,我是赶走了他。”
  福嬷嬷跪在地上,分明已哭得眼眶红肿不堪,但神情却离奇的镇定,仿佛早已设想到了这一日,她恳切道:“公主,您不该拦着我的啊,您不该拦着我的啊!”
  “只要我将他带走,陷害皇子的罪名便能落到程菀头上,届时,您便能同谢世子成婚,您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再没有任何人能伤害您。”
  柔嘉眉头紧皱:“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谢钰之?”
  “不,我是为了您。”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她别无他法,只能和盘托出:“九年前,皇后娘娘诞下的不是皇子,是公主。”
  “你说什么?”霎时间,柔嘉只感觉天地都要崩塌了一般,脑中传来阵阵嗡鸣,她死死强撑着不许自己失去理智,不可置信,一字一顿的问福嬷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今日所说句句属实。”福嬷嬷压低声音,她的眼里满是哀伤,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可是一步错,步步错,她的罪孽深重,只能在死前,将一切都交代清楚。
  “大娘子早已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她日日盼着肚子里是个皇子,这般,哪怕她走了,也无人能欺凌你们,可天不遂人愿,那依旧是个公主。”
  福嬷嬷如同被魇住了,还像在闺中那般称呼先后。
  先后娘胎中便身子虚弱,她知晓自己活不了多久,也知晓自己娘家示弱,唯一的亲哥哥,更是那种吃肉不吐骨头的贪婪之人,为达目的,甚至能不顾血亲。
  她死不要紧,只要肚子里是皇子,儿女便能互为依靠。
  若她生的是公主……前脚断了气,英国公后脚就会送新人来宫中,她和江贵妃不算有仇,却也不可能和睦,深宫之中,脏污太多,即便江贵妃没有害人之心,也难保两个孩子能立足。
  尤其那时景朝边境屡屡被外敌侵犯,先帝无能,一连送了三位公主去北地和亲,皆无一人有好的归宿,甚至惨死他乡。
  英国公昔日就试探过令柔嘉和亲,来保外戚的辉煌。
  他送来的妃子若是怀了孕,那便更能肆无忌惮以此谋划了。
  圣上看上去似乎同先帝不同,可先后与他感情不深,除应给的体面外,圣上甚至很少会主动来她宫中坐一坐。
  先后不敢赌。
  无母族支撑,丈夫不亲,身子越发亏损,一日不如一日,临近生产时,先后连清醒的时间都不太多了。
  她只能兵行险招,在生产那日,买通了曾受过她恩惠的太医院院首,令他和福嬷嬷一起避开他人,为她接生。
  孩子降生,果真是个公主。
  皇后哪怕因大出血已经昏迷了过去,福嬷嬷也明白她的意思,于是那一年秋日,皇三子出生。
  俨哥儿的出生,令皇后身子更差了,她时常昏睡,孩子的叫声都吵不醒她,醒着时,也只是抱着俨哥儿发呆,福嬷嬷知道她是在后悔,后悔不该让刚出生的俨哥儿背负这么多,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做了,便是做了。
  “……我原以为大娘子解了这番心结后,好生将养,便能好起来,哪知她还是去了。她去了,小殿下却一日一日的长大。”
  福嬷嬷未曾照顾过柔嘉,可她听先后说过,柔嘉儿时性子很是冷傲,先后和圣上皆是淡漠之人,但俨哥儿不知随了谁,那般活泼,那般爱笑,无论是谁,他都愿意去亲近,甚至对冷脸的江贵妃,都能扑腾着胳膊想让她抱。
  这如何能行?这样下去,公主扮皇子一事定会被揭破。
  福嬷嬷没有旁的法子,她只是个身份低贱的奴婢罢了,连书都没读过几句,甚至都不知该向谁求助。
  同太医商议许久,也想不到完全的法子,最后只能狠下心来,将俨哥儿关在宫殿里,任由他如何哭喊,都不许他出来,同时对他冷眼苛求……渐渐的,如福嬷嬷希望的那般,俨哥儿终于变得不说话了。
  那时柔嘉尚且在因为母后的死责怪俨哥儿,连他的住所都甚少踏足,自然也不知晓福嬷嬷都做了些什么,至于圣上,丧母之痛在,小孩子性情大变,也是情理之中。
  后来柔嘉虽说不再责怪俨哥儿,又“机缘巧合”下,在先后买通的太医口中听到了惊惧症一事,但为时已晚。
  福嬷嬷知道她罪孽深重,可她真的没法子了,若不这般,所有人便是死路一条,包括俨哥儿。
  原以为能一直这般伪装下去,却没想到俨哥儿遇到束哥儿,柔嘉找上了程菀,从俨哥儿闹着要出宫开始,福嬷嬷便觉得一切渐渐失去控制了,她极力阻拦,可柔嘉如何能被她劝动?
  她寄希望于圣上,哪知圣上也同意了。
  福嬷嬷战战兢兢,好在俨哥儿聪慧,他不懂为何,但他明白不能令任何人近身,尤其是更衣时,因为他的到来,程菀还让人准备了单独的更衣间,再加上他日日都会回来居住……
  福嬷嬷便安慰自己,期盼俨哥儿会像宫中那般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
  可她没想到,程菀毁了这一切,听着柔嘉说俨哥儿如何在程菀的安排下越来越活泼,与同学之间越来越融洽,甚至俨哥儿还带回来了那本画册。
  画册上满是他画的校园生活,他们一同嬉戏,一同玩闹,这般下去,一个不慎便会彻底暴露无遗啊!
  福嬷嬷终于明白了昔日娘娘的为难,哪怕明知是错,也只能错下去。
  “所以我带走了小殿下,我想带他离开,那两个公主府护卫,昔日也是夏侯府上的,我买通了他们。一旦我们离开此地,公主您,还有小殿下,便永远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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