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大结局(下)
就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闯入了这里。
是纪茗。
她脸上那种神性的疯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
在母石的力量核心中,我竟然能奇异听到她的内心。
那个雨夜。她偷走了希黎的石头。她攥着那块石头跑进夜色中。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在她似真似假的回忆又或者幻想中……她回过头,似乎看到希黎追了两步,然后停住了。没有喊叫。没有咒骂。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雨中。
她此刻忽然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回头了呢?
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因为眼前有另一个人。正在做她从未做过的事。正在为她从未选择过的那个选项——去赴死。
纪茗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在那雷鸣般仿佛震天撼地的巨响声中,只有我能听见。
“沈璧,你赢了。”
她伸出那双常年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肩,然后猛地一扭。一股巨力将我从核心推了出去。
我像一片毫无重量的枯叶,轻飘飘地跌落在祭坛边缘的废墟里。
而纪茗。她站在了祭坛中心刚才我站的地方。
她背对着我。那一头像霜雪一般垂落的白发被光柱的气浪吹得狂乱飞舞。她的身体正在被吞噬,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为粉尘。
“回去吧,带着你那惹人厌的……所谓真心。”她顿了顿,极轻地说出了她此生最后一句话,“其实,我从未后悔过认识希黎,和她成为挚友。”
白光吞噬了一切。地基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下一刻,母石核心碎了。无数发光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然后,一切归于尘土。
*
我睁开眼时,天已经破晓,一碧如洗。
胸口隐隐作痛……我竟然还活着。
“沈璧,你这个骗子……”
我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纪存时长跪在我的身侧。他那张总是傲慢、冷漠的脸,此刻布满了泥土和血迹。他穿着那件在祭坛上被灼出洞的墨绿色衬衫,长发乱得像疯人院刚放出来的。
我刚觉得有些荒诞的好笑……鼻尖确是一酸——因为他在哭。眼泪落在我的脸上,灼热得惊人。
远处的海平线上,第一缕阳光刺破了黑色的云层。纪守焯带着联邦政府的人已经接管了现场。母石的阴云散去,世界并没有毁灭,只是在废墟上开始了一场漫长的重生。
我费力地扯动嘴角,对着泣不成声的纪教授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如果不把这出戏演得真一点,你和你哥怎么可能都信了我。”
纪存时没说话。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我的手,把脸埋进我的颈侧。
“学长……你如果再敢骗我……”
我从来没有见过纪存时这个样子。我低声笑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的纪先生,毕竟卖命这种买卖,一辈子做一次,也就够了。”
远处的海平线上,第一缕阳光刺破了云层。我这才看到废墟的模样。母石的残骸散落了一地。纪守焯穿着靛青色的立领风衣,军装式筒靴,站在废墟前。那是纪茗消失的地方。他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最终,他转过身向我们走来,看了一眼纪存时攥着我的手,眼神里有一瞬的复杂,但没有多说什么。
他最终只说了四个字:“谢谢。保重。”
他转身去指挥救援了。
出院那天,纪存时在医院门口等我,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别着两颗墨绿色宝石袖扣。
“走吧。”他说。
“去哪?”
“登记。”
我愣了一瞬。他已经在看手表了,仿佛在催我不要开会迟到:“纪教授,我连路都走不稳,你就要拉我去结婚?”
他把手表摘下来,塞进风衣口袋。然后伸出手:“走不动我背你。又不是没背过。”
那天没有宾客。没有宴席。连戒指都是后来补的——他在海边捡了两块被母石碎片侵蚀过的黑石,亲手打磨成素圈。在阳光底下,里面隐隐有碎光流转,像被关在石头里的一小片极光。
*
又三年后。
临海的半山别墅。海浪拍打沙滩,蔚蓝得近乎透明。海边的风带走了腥气,只剩下微咸的海盐味和花园里大马士革玫瑰的淡香。
我坐在一把手工藤编的摇椅上,左手戴着和纪存时的婚戒,手心里把玩着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残碎黑晶戒指。现在它不再是毁灭世界的钥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和海边随便哪块被浪冲上岸的鹅卵石没什么区别。
由于人工心脏的损耗,我现在的体质很弱。稍微走两步路就会微微气喘。每个傍晚,纪存时都会陪我在海滩散步。
“学长,又在看这块破石头?”
一双温暖干燥的手从身后捂住了我的眼睛。那动作极其幼稚,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宠溺。
“这种偷袭患者的手段,对我的心脏恢复可一点好处都没有。”我轻笑着,毫不客气地在那双指节分明的手上弹了一下。
纪存时绕到我面前,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
“纪守焯昨晚又打电话了。”他坐在我身边,自然而然地分走毯子的一角,“他最近在忙着推行新的《镜魅平权法案》,听说又遇见了不少阻力。”
“就连你那位’未婚妻’小姐,也公开了自己混血镜魅的身份,还夺得了家主之位,现在正在积极推动相关法案的落地。”
我笑了笑,凑着他的手喝了口参汤。那些旧日的同僚、那些曾经在那场风暴中挣扎的人们,如今都有了自己的归宿。曾经被视为货物的镜魅,现在也有了在这个世界上名正言顺活下去的权利。
走了没多远我就停下来,扶着礁石喘气。他站在我面前,背对着夕阳。阳光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色,长发被海风吹散,遮住了半张脸。
“学长。”他忽然说。
“嗯。”
“这三年来,我每天晚上醒来,都要确认你还在我身边。”
他抓我我的手,隔着衣料,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你说,我是不是未来一辈子都要怕被你骗……怕你突然消失?”他突发奇想似的在我耳边吹气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夕阳斜斜地打在露台上,将两个影子拉得很长。我凑近他的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
纪存时笑了。然后他侧过头,吻住了我。
夕阳缓缓将世界染成透亮的红色。时光从未如此温柔宁静。
我不在乎世人如何评判我。是伪君子也好。是罪人也罢。在这片永恒温柔的蔚蓝面前,我终于成了那个唯一的、真实的……只属于他的,沈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