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那夜对话过后, 祁霆的身体每况愈下。
最开始,他每日还有精神能与人松闲交谈两句,到后面, 常是整日昏睡,恹恹无力。
期间, 崔氏几次请求探望,态度诚恳, 一副负荆请罪的模样,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青鸢没有自己做决定,询问过祁霆的意思, 后者坚持不见, 青鸢便出面替他拂了恳请。
崔氏泪流满面, 泣着声音对青鸢道:“我, 我那时真的不知,铭儿叫我送去给公爷喝的汤茶竟是要人性命的毒药……这么多年的夫妻之情, 我如何能狠下心肠?铭儿就只告诉我, 公爷已对他的身世起疑, 我惶遽失措,没了主意,他便说有副方子喝下后会使人无精打采, 气力不足, 他需要我为他尽力争取些时间。我听信了这话, 后面断断续续给公爷煎水煮茶, 直至一次亲眼目睹公爷咳出血来,我才反应过来那汤茶的歹毒……”
说完,又仿佛生怕青鸢不信,忙举手起誓:“这些话, 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天公亟惩。”
青鸢沉默半响,口吻平淡:“我信与不信,并不紧要。”
崔氏看着她,目光疲惫中又透一分期翼,开口急切道:“公爷不肯见我,你是公爷的亲生女儿,总能在他面前说上话的。求求你,帮我传个话进去,哪怕公爷不信,我也认了。”
青鸢顿了顿,主动问:“他亲手杀了祁铭,你难道不恨吗?”
崔氏神色哀颓,翁声说:“原本都好好的,不知怎么突然就成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面……那时,我看得出来铭儿已是一心求死,而公爷原本也想尽力留他一命,最后那一刀,是铭儿求死得来的。我害公爷至此,又有什么脸面去怨恨他呢?我只恨我自己,恨自己懦弱自私,倘若当初能向公爷坦诚相告,也不会将一根刺深埋多年,最终得了报应。”
青鸢问:“当初你就想过坦白一切?”
这些话,现在提及并无意义,只是能解几分今人之惑。
崔氏有求于青鸢,面对她的询问,并未表现出抗拒态度,点头回道:“当年我离开青阳山庄时,并不知晓自己有孕,后来机缘巧合下与公爷相识,被他带回京城,进了公府做妾。我原以为前人前事都成过去,却不想很快得知自己有了身孕,算算时间,孩子不是公爷的,命运捉弄,跟我开了天大的玩笑,而我瞻前顾后,几番鼓起勇气,都未能道出实情……”
事到如今,局面已定,崔氏没有必要再费心思,去编谎话。
青鸢不疑真假,更不想去探究。
只是若真如此,那么一切都是孽缘起始,而非预谋已久的人为算计。
青鸢抿了下唇,看着眼前女人头发蓬乱,面丧灰容,身穿着寺里寻常可见的浅褐素袍,不见丝毫往日贵妇的容光。
这样近距离相对,青鸢瞧见她头上鬓畔藏白,心想,原来这女人的头发花白了这么多。
不知是先前丫头仔细得伺候,将白发都掩在了深处,还是这两日经历了丧子变故,万般哀叹,突然白了头。
青鸢收回目光,松动态度开口:“我会找个合适时机,替你传话进去,但公爷不想见你,态度坚决,你不必抱多少希望。”
听她松口,崔氏眼睛遽然一亮,连忙感激:“好好,我不奢求能与公爷见面,只希望公爷能听我一言解释。姑娘心善,不计前嫌,多谢姑娘……”
说完,朝前躬身,深深一拜。
青鸢蹙眉,疏离后退半步,言道“请起”,之后辞楹而去。
……
傍晚,祁霆饮过汤药后,意识短暂的清醒。
青鸢趁着时机,进主屋将崔氏与她说的话,精简转述。
祁霆始终虚阖着眸,没什么反应。
正当青鸢不确定他是不是重新瞌睡过去,起身打算推一推对方肩膀时,祁霆却又突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青鸢动作一僵,尴尬把手收回。
祁霆咳了咳,有些艰涩地出声:“都已经不重要了。她说这些,不会叫我谅解她更多,也不会叫我怨恨她更多,反正已无几日可活了,我早没了计较的心思,如今我只想,快些与你母亲地底团聚,所有人都想给亏欠之人一个交代,而我也该去给她一个交代了。”
“我们夫妻一场,最后却只剩唏嘘。她临走时,一定十分地怨我,所幸有你与祁羡一直守在她身边,哪怕你们是联合演了一场戏来哄她开心,最后能让她释憾离辞,也算圆满……你们都是好孩子。”
说罢,祁霆手指微颤地从衣间口袋里摸索出一块无纹素牌,接着垂眸,示意青鸢接手。
青鸢一时怔然,未有动作。
又想起上次她从公爷这里接走令牌,就在不久前。
据说那枚令牌,能在京城调遣一支亲卫防身,如今已被她交给祁羡,物尽其用了。
祁霆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嘱咐道:“这枚是专门给你的,无需交给祁羡。”
青鸢犹豫问:“这令牌,也能随时在京城调兵?”
问完,心里不由冒出小九九——难怪圣上对国公府猜忌心重,倘若这随时可调兵遣士的私令再制得多些,哪个皇帝能无动于衷,龙椅上坐得安稳无忧呢?
祁霆摇头道:“这与先前那枚不同。这枚素令是死士符牌,调遣来的不是北征军队的受编兵士,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祁家死士,他们只认一主,从前是我,今后便是你。”
青鸢想了想,婉辞道:“虎狼环伺局面已解,待回京后,日子安分,无需死士。”
祁霆意决道:“任何时候,都该给自己留有后手,当你意识到危险潜在时,时机已晚。更何况,眼下除了这个,我也没什么能再留给你的,全当成全我最后的心意,好吗?”
话说到这份上,青鸢推拒不了,只得讷讷点了头。
她收下素令,那是块黑檀木牌,质地致密,比起先前转交给祁羡的那块玄铁令牌,摸起来手感更偏柔润。
“多谢公爷。”
青鸢颔首道谢,祁霆却没有应声。
他目光温和垂睨,目露出一些小心翼翼:“我知道,那个称呼你还叫不出来,但没关系,你能愿意收下我的东西,我已知足。今日过后,你便回京去吧,不必再因我继续留寺。陛下既召了羡儿进宫面圣,想来不多时日,就会再召瞿涯了。”
青鸢眨了眨眼,压抑住眼睛的酸涩道:“我,我不习惯。”
不是因排斥而叫不出那称呼,只是因为不习惯。
青鸢干巴巴的一句解释,叫祁霆一时怔然,旋即眼底渐浮出感怀的笑意。
他叹息一声说:“你这孩子,心善,又心软,若我当初能亲自看顾你长大,该有多好,多幸福……”
可惜,没有如果,也没有倘若。
他们这一世的父女缘,命定是浅淡的。
青鸢深呼出一口气,又说:“当我第一次听说自己的生母是谁时,她已病入膏肓,从我震惊怀疑到将信将疑,再到慢慢接受,她的生命已渐渐流逝殆尽。我内心才刚刚认下了她,她就要残忍离我而去,我,我……”
这番话,她一度哽咽到说不下去。
几番平复,任眼泪淌出,才又艰涩继续:“我不想类似的事,在公爷这里,再经历一遍。”
祁霆望向自己的亲生女儿,心脏无比揪痛,整个胸腔都发紧着,可他又保证不了什么。
他的身体,因中毒积久,已将近油尽灯枯。
青鸢吸了下鼻,擦掉眼泪,坚强道:“我们先前就打算过,待你身体恢复些,就送你回京城治疗,京畿名医总更多妙手。”
祁霆无奈叹息摇头:“我已身退,放下重权,为消陛下猜忌,也为你与祁羡今后的安危着想,都不宜再返京城,而我的身体也实在经不起马车颠簸了。往后,我想安置在这清音寺内避世,古刹宁寂,洗尽尘愆,甚好甚好……”
青鸢手心攥紧,嘴巴微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道不出。
祁霆有些苦涩地笑笑,安慰她道:“先前云妃离世,叫你那般伤心,而我恐怕也……人生在世,死终是归宿。云妃留给你些傍身钱银,那些数目远远不够,我更有不少邸业膏腴要留给你。至于那枚死士令牌,并非只限在京使用,他们如影随形,随时待召,譬如此刻,暗影就在寺外丛中。”
青鸢目光越过窗棂,向外环顾,视线被高墙隔阻。
她怔怔问:“多少人?”
祁霆回:“十二人,死士在精不在多,他们的身手并不比青阳山庄的高手差。”
青鸢不解:“祁铭困你于寺中时,死士为何迟迟没有出手?”
祁霆反省道:“是我防范不及,加之祁铭的身份,死士们疏于警惕……这个致命弱点,将来不会再有,跟在你身边的死士,除了你本人外,会对所有人戒防。”
“也不是所有人都……”青鸢压下声音,没道出瞿涯的名字,另起话头说,“其实,我并不需要很多钱。”
祁霆:“你不需要,就将来留给你的儿女,现在还不知要分几份,当是有备无患了。”
青鸢洇目,选择了接受。
话说到最后,青鸢想到什么,主动询问:“那崔氏,怎么安置合宜?”
祁霆摇叹道:“她想留在这里,就留下吧,寺院恢弘,总有她一处容身之地,但我不会与她再见面。”
青鸢的传话到此为止,以后她不会再主动提及那个女人。
祁霆望向窗外天幕,思绪放空了片刻,哑声道:“天色暗了,你回去早点休息,明日大概会是个好天气,早些启程赶路,我不亲自送你了。”
青鸢看着他疲惫地闭上眼,想起医僧叮嘱过,祁霆现在的身体状态不宜与人交谈过久,不免有些忧心自责。
她压低声音说:“我很快会回来看你,与祁羡一起。”
祁霆没有睁眼,但唇角微有上扬的弧度,撑着力气回:“好……我尽力,等一等你们。”
鼻腔再度发酸,嗓口也很塞堵。
青鸢开不了口,害怕一张嘴会控制不住地透出哭腔来,徒惹祁霆忧怀。
她抹了下眼尾,起身,从榻上寻了张薄毯,盖在祁霆身上,而后轻手轻脚出了房间。
庭院凉风习习,夹带霜寒,扑在脸上是凛冽的。
她下阶,微顿脚步,抬头望天。
今晚,天幕上悬挂着一轮圆月,眺望着,圆满得仿佛没有一丝缺失。
但人生,却是常有匮憾。
……
在清音寺暂住的这几日,青鸢与瞿涯是各有住处,且相隔甚远的。
青鸢心中怀敬,不敢在清修之所,无礼行冒犯淫事。
瞿涯则百无禁忌,从来没有什么敢不敢,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愿意听青鸢的话。
青鸢说不行,他再想也得忍过这几日。
凉风入室,带来些远处的丹桂花香,鼻息间满是清爽,却压不住内里的心浮气躁。
瞿涯翻了个身,怀里空空,辗转反侧,良久才勉强酝酿出些许困意来。
眼皮发沉,将要入眠之际,忽的察觉院外有鬼鬼祟祟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他耳力向来好,不会听错,本能的警惕更是叫他下意识摸向床边惯例放着的锋锐匕首。
翻身下床,提前匿身,以静制动。
一连贯动作做完,外面的脚步声更近了,落在阶上,并未刻意放轻。
瞿涯蹙眉,觉得不对,来人毫不知掩饰的呼吸声,早将所处位置暴露得一览无遗,没有哪个训练有素的刺客,会犯这样低级的滑稽错误。
或许,对方并非是来者不善呢?
他默默收了刀,故意等下去。
果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有人轻轻叩响了房门。
月光将道纤柔影廓印在窗上,只一眼,瞿涯便确认了来人是谁。
他想过一些不太紧急的突发情况,唯独没想到会是青鸢主动来寻,尤其在夜半时刻。
青鸢试探出声:“你……睡下了吗?”
瞿涯没开口,顿了顿,直接开了门。
四目相对,青鸢仿佛被吓了一跳,眸子一霎睁大,回过神后,立马朝前跨过门槛,扑进瞿涯怀里,侧脸偎蹭。
瞿涯软香萦怀,怔了一怔,抬手落在她背脊上,一下一下地安抚。
“怎么了?”
“睡不着,今晚想你陪我睡。”
瞿涯静了一息,轻声问:“你确定?”
青鸢听出些意味,脸一红,往他劲腰上拧,拧不动,咬咬牙道:“就是单纯睡觉,你不要乱想。”
瞿涯:“我什么也没想。”
说完,将人打横抱起往屋里走,关阖上门,落了闩。
躺上瞿涯的硬枕,青鸢不太习惯。
瞿涯察觉,问她:“我去你屋子,把你的蒲绒软枕拿来?”
这段路不近,要穿庑廊再过三个僧寮院,简直不够折腾的。
青鸢摇头:“不用,就枕这个。”
瞿涯上榻与她挨身,粗粝掌心去贴她的腹,不想隔着衣料,感受不到凝脂般的滑腻,索性干脆剥下她的衣裳,切肤依偎。
青鸢没多抗拒,只是提醒他:“别乱来。”
瞿涯:“嗯,就抱抱你。”
光着身子挨着,什么都不做也不够自在。
瞿涯粗喘了口气问:“怎么眼睛这样红,方才哭了?”
青鸢只言他:“公爷催促我们明日启程回京。”
瞿涯说:“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打算,只是见你一直不放心国公爷的身体,犹豫没有提及。可我们不走,圣上恐怕也会很快派人来召了。”
青鸢决定:“我们明日启程。”
瞿涯:“想好了?”
青鸢点头。
瞿涯盯着她耳尖,有些心猿意马地应声:“嗯,明早安排来得及。”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舔舐青鸢的耳垂耳廓,青鸢终于忍无可忍地制止。
“好好睡觉。”
“真的不做什么,但困意被你打消,我得慢慢重新酝酿。”
“……怎么酝酿,闭眼不是最好?”
“先得解解燥。”
青鸢臊着脸,不再吭声了。
瞿涯将她的反应当成是默许,得寸进尺地埋首衔珠,娴熟玩弄于唇齿之间。
青鸢攥紧褥单,受迫挺身,只觉他口中的不做什么,比真的去做更加令她水深火热地煎熬。
“你别忘了这是哪。”
“佛寺。”
“你真的胡来……”
“我心诚然,佛祖不会怪我贪嗔。”
这样嗦吃仿佛永远也吃不够,连日的清寡素斋,纵使食多无味,他也能轻易克服口腹之欲,不想荤腥。
可到底□□凡身,一慾能抑,此消彼长,另一慾几乎咆哮外溢,成了有实形的凶兽,发疯寻食,再坚固的笼子都要关不住。
瞿涯喑哑出声:“……想要你。”
青鸢浑身发软,凭着所剩无几的一点清醒,坚持原则恳求:“等离寺后……都听你的。”
瞿涯有点泄气,但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微眯,竟真的痛快放过了她。
“这是你说的。”
这话浓浓的危险,但彼时青鸢头脑混沌,没能立刻辨清。
“嗯……”她嗡声答应。
瞿涯:“明日,你与我同乘一骑先行,马车装运行李在后。”
青鸢眼神雾蒙蒙的,困惑不解:“是不是应该安排马车先行?我们骑马肯定速度很快,他们或许,会跟不上。”
“速度太快,你会受不了。”
“没事啊……你骑稳一点,不太颠就行。”
她以为瞿涯是在说她娇气。
瞿涯没多解释,居高临下,双腿分撑左右,像极了平常狩猎骑御的架势。
“你……”
“你该操心的,不是这些。”
青鸢仰视他,心头怦怦乱跳。
她尚不知孰快孰慢,关键要看如何同乘,而一骑两人,本身就太过拥挤。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