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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他成为被看见的青年律师

作者:广陵小娘子字数:10507更新时间:2026-07-12 12:12:59
  四年后,海城市知识产权法庭。
  上午九点二十,第叁审判庭外已经坐满了人。
  这是一场公开审理的网络图片着作权纠纷。
  案件本身并不罕见。
  一家新媒体公司在多个平台发布商业推广内容时,使用了独立摄影师拍摄的一组城市夜景。图片最初由摄影师上传至个人账号,后来被某素材网站收录,又经过广告代理公司、品牌运营团队和短视频账号多次转发。
  当事双方争议的核心也很清楚。
  原告主张,自己从未授权被告将照片用于商业广告。
  被告则称,涉案图片来自一家公开素材平台,团队已经支付会员费用,有理由相信图片可以正常使用。
  真正复杂的,是那条被层层转手、几乎无法追溯的授权链。
  图片是谁上传的。
  素材平台获得了什么范围的权利。
  会员协议是否包含商业使用。
  广告公司是否有权再次许可品牌方使用。
  品牌方将图片裁剪、添加标语并制作成短视频后,是否超出原有授权范围。
  案件开庭前,相关话题已经在网络上引起不少讨论。
  有人认为,图片既然上传到公开平台,就应该默认允许传播。
  也有人认为,新媒体公司拥有专业法务团队,不可能不知道商业使用需要授权。
  庭审当天,法庭旁听席坐满了摄影师、自媒体从业者和广告公司代表。
  还有几家法律与商业媒体申请了旁听。
  陆谨言坐在原告席代理人位置。
  黑色律师袍整齐贴合肩线。
  桌上只放着一本证据目录、一支黑色签字笔和几页询问提纲。
  与对面堆满文件的代理团队相比,他准备的材料显得过于简洁。
  庭前,原告摄影师仍然有些紧张。
  “陆律师,对方一直强调素材平台有会员协议。”
  “法官会不会觉得他们没有故意侵权?”
  陆谨言翻到证据目录第十七页。
  “是否故意不是判断授权成立的唯一条件。”
  “我们今天先证明叁件事。”
  “第一,素材平台没有取得你作品的商业许可。”
  “第二,被告使用图片的场景明显属于商业推广。”
  “第叁,对方在收到你的删除通知后仍继续使用,说明其后续行为不能再以不知情解释。”
  摄影师看着他。
  “可他们说素材网站已经下架原图,后台记录也找不到。”
  “我们有网页公证、上传时间记录和你保留的原始文件。”
  “证据够吗?”
  “够支持我们的主张。”
  陆谨言停顿一下。
  “庭审不是把所有情绪都说出来。”
  “只说能被证明的部分。”
  原告深吸一口气。
  “明白了。”
  法官进入审判庭。
  所有人起立。
  庭审正式开始。
  对方首先提交素材平台的会员服务协议。
  协议写明,会员可以下载并使用平台内标注为“可商用”的图片。
  被告律师据此主张,公司已经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不应承担较高赔偿责任。
  陆谨言没有急着反驳。
  等对方陈述结束后,他只问了几个问题。
  “涉案图片上传账号是否经过实名认证?”
  对方回答:“素材平台目前无法确认。”
  “平台能否证明上传者是作品着作权人?”
  “没有单独证明。”
  “会员协议能否证明该平台取得了涉案图片的转授权资格?”
  对方沉默片刻。
  “平台页面当时标注了可商用。”
  “标注的权利来源是什么?”
  “这需要询问平台。”
  陆谨言翻开证据目录。
  “被告在收到原告通知后,是否联系平台核实权利来源?”
  “联系过。”
  “有书面记录吗?”
  “主要是电话沟通。”
  “是否停止继续投放涉案广告?”
  “当时活动已经接近结束。”
  “所以没有停止。”
  对方律师皱眉。
  “这不是同一个问题。”
  陆谨言抬眼。
  “正因为不是同一个问题,才需要分别回答。”
  “最初使用时是否知情,可以讨论。”
  “收到权利人通知后仍继续投放,是另一项独立行为。”
  旁听席逐渐安静下来。
  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用夸张措辞。
  每个问题却都准确落在授权链最薄弱的位置。
  庭审进行到举证质证阶段,对方又提出,原告曾经在个人账号中公开发布涉案图片,且没有添加“禁止转载”说明,因此应视为允许普通网络传播。
  陆谨言的回应仍然很短。
  “公开展示作品,不等于放弃着作权。”
  “没有写明禁止商用,也不等于同意商业使用。”
  “按照对方逻辑,只要一个人把作品放到公开平台,就需要提前列出所有不允许发生的使用方式。”
  “这实际上是把核实授权的成本,从使用者转移给权利人。”
  法官问:“原告方认为,商业传播者应承担什么程度的审查义务?”
  陆谨言答:
  “至少应确认直接许可方是否有权作出许可。”
  “尤其当使用行为服务于商业推广、传播范围较大、作品具有明确署名信息时,不能只凭页面上的叁个字——‘可商用’,就推定完整授权存在。”
  “传播效率提高,不应反向成为权利人放弃授权的理由。”
  最后一句被旁听席里的一名记者记进了电脑。
  午后,庭审结束。
  案件没有当庭宣判。
  陆谨言收好材料,从审判庭出来时,走廊上已经有几名记者等着。
  “陆律师,能不能评价一下素材平台的责任?”
  “案件还在审理,不方便对结果作判断。”
  “您认为企业今后如何避免类似风险?”
  “核实权利来源,保留授权记录,明确使用范围。”
  “如果只是普通转载呢?”
  “需要结合具体场景。”
  他的回答克制得几乎没有可供发挥的情绪。
  记者仍不愿放弃。
  “您刚才提到‘传播效率不能成为权利人放弃授权的理由’,这是否意味着您支持平台承担更严格责任?”
  陆谨言停下脚步。
  “那句话讨论的是权利边界。”
  “不是对尚未审结案件责任的预判。”
  说完,他向记者点了下头,径直离开。
  助理律师跟在身边,等进了电梯才松一口气。
  “陆律师,您一点都不紧张吗?”
  “为什么紧张?”
  “外面那么多媒体。”
  “他们不是案件当事人。”
  “可今天庭审直播观看人数很多。”
  陆谨言按下一楼。
  “观看人数不会改变证据。”
  年轻助理沉默两秒。
  “难怪大家都说,您开庭时像没有情绪。”
  陆谨言看向电梯镜面。
  “有情绪不影响表达。”
  “只是不需要每一种情绪都进入庭审。”
  电梯门打开。
  他率先走出去。
  助理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补了一句:
  “可您刚才明明很生气。”
  陆谨言脚步没有停。
  “哪一句?”
  “对方说公开发布等于默认授权的时候。”
  “那是观点分歧。”
  “您的笔都快把纸压破了。”
  陆谨言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签字笔。
  没有解释。
  当天晚上,庭审片段被多家法律媒体剪辑发布。
  最受关注的不是双方争论赔偿金额。
  而是陆谨言关于公开传播与商业授权边界的那段陈述。
  视频标题写着:
  【照片发上网,就等于允许品牌免费使用吗?】
  短短一天,播放量超过百万。
  评论区里,有摄影师讲述自己的作品被盗用。
  有广告从业者讨论素材购买流程。
  也有人第一次意识到,所谓“网上找的图片”,背后可能存在一条完全断裂的权利链。
  衡川律师事务所的官方账号很快转发了庭审报道。
  配文只有一句:
  【尊重创作,从确认每一次授权开始。】
  陆谨言因此进入更多人的视野。
  行业媒体称他为“新媒体版权领域值得关注的青年律师”。
  一家财经杂志邀请他撰写品牌内容合规专栏。
  两所高校请他为学生讲解短视频创作与版权边界。
  还有不少年轻创作者通过律所找到他,希望处理图片盗用、视频搬运和账号名称被抢注的问题。
  裴简看到采访时,在办公室里笑了足足五分钟。
  “陆律师,现在出门要不要戴口罩?”
  陆谨言低头看卷宗。
  “不需要。”
  “视频评论区有人说你像电视剧里的律师。”
  “那是他们对律师了解不足。”
  “还有人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陆谨言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
  裴简立刻察觉,坐到他桌边。
  “需要我替你回复吗?”
  “不需要。”
  “回复什么?”
  “与案件无关。”
  裴简点头。
  “标准答案。”
  “那真实答案呢?”
  陆谨言抬眼。
  “你今天没有工作?”
  “刚结束一个商标异议答辩,允许休息十分钟。”
  裴简拿起桌上的采访邀请函。
  “你现在算衡川最容易被客户记住的青年律师了。”
  “公开庭审一次,咨询量翻了两倍。”
  “合伙人今天开会还专门提到你。”
  “提什么?”
  “说你适合做律所的年轻化形象代表。”
  陆谨言神情没有波动。
  “拒绝。”
  “我就知道。”
  裴简靠回椅背。
  “你从大学开始就这样。”
  “别人想拍你,你先问授权范围。”
  “让你出镜,你先看使用期限。”
  “谈个恋爱——”
  话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谨言合上卷宗。
  “十分钟到了。”
  “我还没开始休息。”
  “现在结束。”
  裴简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那篇毕业作品报道,你看了吧?”
  陆谨言没有问是哪一篇。
  只应了一声。
  “嗯。”
  “没联系?”
  “没有。”
  “为什么?”
  “没有合适的理由。”
  裴简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摇了摇头。
  “陆谨言,你现在已经是律师,不是大学里那个非要等证据完整才肯开口的人。”
  办公室门合上。
  陆谨言坐在原位。
  许久没有重新打开卷宗。
  电脑右下角还保留着那篇行业报道的浏览记录。
  《从“不麻烦”到“允许被需要”:青年策略人温知夏的毕业作品为何让观众停留》
  报道发布那天,他正在准备公开庭审。
  凌晨两点结束工作后,才点开裴简发来的链接。
  温知夏坐在展厅一侧。
  没有站在作品最醒目的位置。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比大学时长了一些,神情平静而笃定。
  照片拍到她右手腕内侧的月牙胎记。
  那是他在迎新雨里重新认出她的地方。
  文章里提到,她已经获得多家策略公司的合作邀请,却决定与伙伴回国创业。
  团队在海外使用的名字叫“未完策略”。
  正式回国注册后,更名为“知序传播”。
  记者问她,为什么叫“知序”。
  她回答:
  “先知道彼此真正需要什么,再讨论关系应该走向哪里。”
  陆谨言看着这句话很久。
  她已经把他们没有处理好的问题,做成了能够帮助别人的方法。
  而他也在这几年里,学会替无数当事人说出需求。
  摄影师需要明确授权。
  设计师需要保留署名。
  创业品牌需要保护商标。
  内容创作者需要知道,一句“大家都这么用”不能取代合法许可。
  他能在法庭上准确指出每一条被忽视的边界。
  却始终没有对温知夏说清楚,四年前那场失约里,他真正失去了什么。
  大学毕业后,陆谨言进入衡川律师事务所知识产权团队。
  衡川不是海城规模最大的律所。
  却在知识产权诉讼领域积累多年。
  陆谨言从最基础的证据整理开始。
  核对网页取证时间。
  比对商标图样。
  整理软件开发记录。
  陪客户去公证处保全侵权页面。
  最忙的一次,他连续叁天检查一个短视频账号发布的两千多条内容,只为确认最早使用时间和传播范围。
  第一年,他几乎没有独立出庭机会。
  更多时候坐在指导律师旁边,记录对方每一个回答。
  他不觉得不甘。
  真正的案件与模拟法庭不同。
  当事人不会按照提纲说话。
  证据也不会自动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
  有人拿着一迭聊天截图,却找不到原始设备。
  有人花了十年经营一个品牌,直到被别人注册商标,才发现自己从未保留过最早使用证据。
  还有刚毕业的设计师,将源文件交给合作方后,被告知作品属于公司,连署名都无法保留。
  陆谨言处理的第一起独立案件,是一名短视频博主与经纪公司的账号归属纠纷。
  账号以博主本人形象运营。
  粉丝、内容和商业价值却全部绑定在公司后台。
  合作结束后,公司直接修改密码,要求博主放弃过去叁年的内容。
  当事人坐在会议室里,反复说:
  “我只是想拿回账号。”
  陆谨言问:“如果账号无法直接返还,你最需要保留什么?”
  对方愣住。
  “什么意思?”
  “用户名、历史内容、粉丝联系、商业合同和个人形象使用权,分别是不同问题。”
  “你最不能失去的是哪一项?”
  当事人沉默很久。
  最后说:“我不能让他们继续用我的脸,假装我还在替公司工作。”
  那一刻,陆谨言忽然想起温知夏。
  她曾经站在学生权益中心里,清楚地告诉他:
  不想让别人继续使用那张照片。
  她要的不是把事情闹大。
  只是拿回对自己形象的决定权。
  陆谨言帮助博主重新拆分诉求。
  先停止公司继续使用本人形象。
  再保全账号后台数据。
  随后处理历史内容与商业合同。
  案件最终调解。
  博主没有拿回原账号,却保住了本人姓名、肖像和主要原创内容,也获得了账号迁移配合。
  当事人签完协议后问:
  “陆律师,为什么你一开始不劝我把账号拿回来?”
  “因为你最需要的不是账号本身。”
  “是停止别人替你说话。”
  这句话后来成为陆谨言处理新媒体案件时,最常被同事提起的判断。
  第二年,他接触越来越多商标与品牌纠纷。
  一家经营十多年的地方饮品店,因为没有及时注册核心商标,被新成立的连锁品牌要求更换店名。
  对方拥有注册证。
  老店只有旧招牌、外卖订单和多年发票。
  很多人认为案件没有胜算。
  陆谨言却带着团队重新走访那条老街。
  寻找最早的菜单。
  核对历年媒体报道。
  从附近学校论坛中找到十年前学生上传的门店照片。
  又联系已经离职的店员,确认品牌名称的持续使用情况。
  最终,法院认定对方明知老店存在仍抢注并扩张,相关权利行使有违诚信。
  判决出来后,老板将旧招牌重新挂回门口。
  邀请陆谨言喝店里的第一杯招牌饮料。
  “陆律师,你帮我保住了店。”
  陆谨言却说:
  “是你过去十年的经营留下了证据。”
  他从不把案件胜诉归结为个人能力。
  也很少在朋友圈分享结果。
  衡川的合伙人曾评价:
  “陆谨言最适合处理那些当事人自己都没有说清楚,到底失去了什么的案件。”
  他会从情绪里找出真正的请求。
  也会在复杂叙述中保留最有用的证据。
  他渐渐成为团队中最年轻的主办律师之一。
  手里的案件越来越多。
  收入稳定下来后,他替母亲还清了住院期间留下的借款,又将临溪文印店重新装修。
  店里不再只做打印复印。
  增加了老照片修复、社区档案整理和小商户商标申请咨询。
  门口仍然保留着一枚糖纸太阳。
  陆母不愿完全停业。
  每天只开半天门。
  熟客来打印材料时,她也会顺便告诉对方:
  “店名和招牌要早点注册。”
  “别等被别人用了才着急。”
  有人笑她越来越像律师母亲。
  她便指着墙上陆谨言第一次公开庭审的报道。
  “我儿子说的。”
  陆谨言每个月回临溪一次。
  帮店里检查设备,处理采购,也陪母亲去医院复查。
  陆母恢复得不错。
  只是不能再过度劳累。
  这年春节,陆谨言回临溪住了叁天。
  除夕下午,他在书房整理旧文件。
  陆母端着水果进来,看见桌上放着一只已经用了很多年的黑色钱包。
  边角磨损明显。
  内层皮面甚至裂开一道细口。
  “还没换?”
  陆谨言抬头。
  “能用。”
  “去年就说给你买新的。”
  “不用。”
  “你现在每天见客户,拿这么旧的钱包,不觉得难看?”
  “不会。”
  陆母伸手拿起来。
  钱包内侧夹着几张银行卡、律师证复印件和一张已经褪色的纸。
  纸张被折过多次。
  边缘变得柔软。
  陆母刚抽出一角,陆谨言便伸手按住。
  “别动。”
  她停下来。
  “什么这么重要?”
  陆谨言沉默片刻,慢慢松开手。
  陆母将纸取出来。
  是一张作废的电子机票打印件。
  海城至新加坡。
  出发日期停在四年前的叁月四日。
  后面还夹着一张返程行程单。
  两张票都盖着取消标记。
  最里面,是那天机场值机后打印的登机凭证。
  登机口、座位号和起飞时间仍然清楚。
  唯独没有真正完成的旅行。
  陆母看了很久。
  “你还留着?”
  “嗯。”
  “那次是因为我。”
  “不是。”
  “怎么不是?”
  陆母把票放回桌上。
  “要不是我突然住院,你已经去了。”
  “您生病不是故意的。”
  “可知夏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
  “知道以后,也没有回来找你。”
  陆谨言没有说话。
  陆母叹了口气。
  “你怪她吗?”
  “不怪。”
  “怪我?”
  “也不怪。”
  “那你怪谁?”
  窗外有人放起鞭炮。
  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陆谨言将机票重新折好。
  “那时候是我没有说清楚。”
  “可你后来解释了。”
  “太晚了。”
  “晚一点就不能原谅?”
  “她不是因为我没有赴约离开。”
  陆谨言将机票放回钱包。
  “是因为我总要等事情结束,才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陆母看着他。
  “那你现在知道错了,为什么不去找?”
  “她已经有自己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见你?”
  “她最后说,不用改天了。”
  “那是四年前的话。”
  “也是她明确说过的话。”
  陆母无奈。
  “你替别人的作品争授权,替客户争表达权。”
  “到了自己这里,又只会守着一句四年前的话。”
  陆谨言没有反驳。
  他重新将钱包合上。
  陆母指了指裂开的边缘。
  “钱包至少该换了。”
  “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到新的里面,也不会丢。”
  陆谨言看着手中的旧钱包。
  “有些东西放进新的地方,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折痕的位置会变。”
  陆母一时不知道该说他细致,还是固执。
  “就为了几张机票?”
  陆谨言低声道:
  “有些东西丢了,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陆母安静下来。
  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机票。
  那张票从未带他抵达新加坡。
  却是他唯一能够证明,自己当年确实选择过温知夏的东西。
  他订了票。
  到了机场。
  准备跨过几千公里,告诉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可他最终没有登机。
  温知夏也没有看到。
  所以这张作废机票既不是纪念,也不是遗憾的证据。
  更像一份没有来得及提交的答卷。
  陆母将水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谨言。”
  “嗯。”
  “人和东西不一样。”
  “东西丢了,可能真的找不回来。”
  “人只要还在,就不一定。”
  陆谨言没有接话。
  陆母也没有继续劝。
  她起身离开书房。
  走到门口时又说:
  “今年店里的糖纸太阳,你自己折。”
  “为什么?”
  “我手疼。”
  “可以不换。”
  “不行。”
  陆母回头看他。
  “旧的要留,新的也得有。”
  书房门合上。
  陆谨言坐在桌前。
  过了很久,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张橙色糖纸。
  九年前,温知夏教他折太阳。
  先对折。
  再压出四角。
  最后将边缘慢慢展开。
  她当时嫌他折得太规整,不像太阳。
  “太阳要有一点不一样。”
  “每道光都一样,像机器切的。”
  陆谨言问:“不整齐不会掉吗?”
  她说:“贴牢就不会。”
  如今,他已经能把糖纸太阳折得很好。
  边缘不再完全对称。
  也不会因追求平整,将每一道褶皱反复压回原位。
  除夕夜,新的糖纸太阳被贴到文印店门边。
  旧的那一枚仍然留在旁边。
  两个太阳颜色一深一浅。
  都没有被替代。
  春节假期结束后,陆谨言回到海城。
  公开庭审带来的关注还在继续。
  律所为他安排了几次专业采访。
  他拒绝了个人生活问题,却接受了一档关于短视频版权的行业访谈。
  节目主持人问:
  “您为什么会选择知识产权和新媒体方向?”
  陆谨言停顿片刻。
  “因为传播速度越来越快。”
  “很多人可以在一夜之间被看见,也可能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别人使用姓名、作品和形象。”
  “法律至少应该保证,当一个人说停止时,这句话能被听见。”
  主持人问:“您似乎特别重视表达与选择。”
  “是。”
  “这与个人经历有关吗?”
  陆谨言看向镜头。
  四年前,他面对类似问题时,一定会说与案件无关。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
  “有关。”
  “我曾经因为替别人判断什么才是正确选择,失去过一段很重要的关系。”
  演播室安静了半秒。
  主持人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
  “那段经历影响了您现在处理案件的方式?”
  “会。”
  “我会先问当事人真正需要什么。”
  “而不是直接告诉他,什么对他最好。”
  采访播出后,这段回答比庭审片段传播得更广。
  有人说陆律师看起来冷静,没想到会公开承认感情失败。
  也有人注意到,他使用的是“失去”,不是“结束”。
  裴简把视频转进两人的私人聊天框。
  【陆律师终于学会在事情结束前表达了。】
  陆谨言没有回复。
  裴简又发:
  【可惜该看的人未必看得到。】
  十分钟后,陆谨言回了一句:
  【她很忙。】
  裴简看着消息,无语地敲下一行:
  【你连她忙不忙都知道,还说没关注。】
  陆谨言没有再回。
  他确实知道。
  知序传播回国后发展得很快。
  最初只有温知夏、林澄和周越叁名创始成员。
  第一年接跨境品牌本地化和新消费项目。
  第二年便凭一个老字号年轻化案例拿下行业奖项。
  他们不靠夸张视觉制造短期热度。
  更擅长从消费者关系、使用场景和文化差异里,找到品牌真正需要表达的东西。
  温知夏很少出现在公司社交账号中。
  但每次公开演讲,都会被行业媒体报道。
  她不再只是毕业报道里“值得关注的年轻策略人”。
  已经成为许多新品牌希望合作的主理人。
  陆谨言从未点赞。
  也没有留下浏览记录。
  却知道知序传播在海城的办公室位于南岸创意园。
  知道公司去年扩充了品牌策略和影像团队。
  也知道温知夏在一次论坛中说:
  “最好的合作关系,不是彼此没有分歧。”
  “是分歧出现时,双方仍然知道下一次对话什么时候开始。”
  那句话让他想起浅蓝色信封。
  他从未见过那封信。
  甚至不知道它存在。
  却隐约觉得,温知夏已经用几年时间,把当年想告诉他的答案说给了许多人听。
  只是听众里不包括他。
  叁月初,衡川律师事务所召开年度合伙人会议。
  会议原定议题是业务结构和新办公区规划。
  讨论到最后,管理合伙人忽然将一组图片投上大屏幕。
  衡川现有标志。
  深蓝色天平。
  银灰色立柱。
  官网首页放着城市建筑和厚重法典。
  宣传手册里使用的还是十年前拍摄的合伙人合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裴简率先评价:
  “像一家只处理传统商事诉讼的律所。”
  行政负责人点头。
  “这也是客户调研里的高频反馈。”
  “我们的知识产权、数据合规和新媒体业务增长很快,但对外形象没有体现。”
  管理合伙人翻到下一页。
  “今年准备启动品牌升级。”
  “包括品牌定位、视觉识别、官网内容、客户手册和社交媒体体系。”
  “需要找一家真正理解专业服务行业的传播公司。”
  有人提出国际咨询公司。
  有人推荐长期合作的广告集团。
  也有人认为律师事务所不需要过度包装,重新设计标志和官网即可。
  陆谨言坐在会议桌右侧,没有发表意见。
  直到屏幕出现一页需求清单。
  第一,不能削弱专业可信度。
  第二,需要体现知识产权、科技与新商业业务。
  第叁,避免将律师个人包装成流量人物。
  第四,建立清晰、长期可维护的内容系统。
  裴简看完,忽然笑了一下。
  “这不适合普通广告公司。”
  管理合伙人看向他。
  “你有人选?”
  “有。”
  裴简打开电脑,将一份行业报道投到大屏幕。
  页面加载出来。
  最上方是一间明亮的会议室。
  玻璃墙上写着四个字:
  知序传播。
  照片中央,温知夏侧身站在白板前。
  她正向团队讲解一份品牌策略。
  右手握着笔。
  腕间那弯月牙,在屏幕上清晰可见。
  陆谨言抬起眼。
  裴简看了他一眼,随后面向会议桌上的所有人。
  “我推荐知序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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