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咔哒。
在林玉珠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姜陈再次听见了微弱的机械音。
像时钟指针移动,如齿轮互相咬合。
世界蓦地陷入无比寂静的黑暗。什么都消失了,林玉珠,卧室明亮的灯光,垂地的刺绣窗帘,甚至连身下软绵绵富有弹性的大床也失去踪迹。
姜尘也没有了。
姜陈试着用意识驱使另一具躯壳,没有任何回应。
她四肢并用爬起来,朝四周望了一圈。
什么都看不到。
“有人在吗?”
姜陈试着走了几步,再次喊道,“这是哪儿?谁能听见我?”
喊出的声音自然没有回应。所处的空间,似乎也不如所见那般空旷,听不见自己的回音。随便挑个方向向前走,走着走着,脚下的触感变得清晰,像踩在厚重的地毯上。鼻腔萦绕淡淡的雪茄味儿,以及某种让人心烦的甜香。
这股甜香仿佛看不见的绳索,牵着她继续向前。
越走,气味越浓,眼前的黑暗逐渐消退,浮现家具房间的模糊轮廓。
——这是姜尘的玩具房。
但是,和姜陈印象中的玩具房不太一样。
它本该是空荡的,除了一些闲置的道具,没有任何使用痕迹。
但现在,呈现在姜陈面前的,是摆放得更加丰富的器具,墙面,天花板,以及桌面,没有空余的地方。
房间正中央被黑雾似的阴影笼罩着。勉强能辨认出类似鸟笼的条状阴影。
姜陈曾在梦中见过类似的东西。
在看到它的瞬间,想要呕吐的冲动从胃里爬出来,仿佛要撕开喉咙往外逃。可又有什么怂恿着她,靠近它,向它伸手。
指尖触碰到冰凉阴影,下一刻,视角一百八十度旋转。
……她莫名其妙进入了它里面。
身体变得沉重疲惫,蜷缩在地毯上,无法动弹。
好奇怪。
进到这片陌生诡谲的空间,已经很怪异了,现在浑身动也动不了,就更加毛骨悚然。
灵魂仿佛被禁锢在陌生的躯壳里,只剩眼睛还能用。嘴巴无法出声,指头无法挪动,连看东西的角度也调整不了。
于是她只能沉默地看。
透过条状的阴影,长久地注视着外面。
可外面只有模糊昏暗的陈设。像一个生锈的刑房。
那股浓郁的甜香仍然萦绕四周。过了很久,姜陈才意识到,这味道来自自身。
可她身上本来没有这么浓的气味。她清楚,姜尘也清楚,不管怎么闻,都只能闻见淡淡的混杂了沐浴露的香气。然而现在,这种香气浓度增加了十倍百倍,简直让人头晕恶心。
所以她现在的确不在她的身体里。
她无比确信。
那她在谁的身体里?
世界又bug了吗?这次又穿进新的躯壳了吗?还是说,她突然掉进了什么噩梦?
门锁传来电子开启音。
有人走了进来。
被西装裤包裹的长腿,鳄鱼纹路的皮鞋,出现在歪斜的视野里。
接着,来人蹲下身体,伸手,越过那些阴影,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抚摸着姜陈的脑袋。
“陈陈。”
他的嗓音熟悉而陌生。像姜尘,又比姜尘更低哑,有种被烟酒损毁的感觉。
“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了,为什么还没有习惯?”他的手指握住了她的脖颈,指腹抚摸咽喉,像逗弄宠物,“不要抗拒你的新家。好好吃饭,好好待着,我喜欢你乖一点。”
姜陈脊背炸起寒毛。
她想起来了。
她曾在梦里见过类似的场景。这是原作剧情,男n号姜尘“救”回女主角后,不久就向她展露了隐秘的癖好,将她关在了玩具房。
然后呢?后面的剧情是什么?
她没有梦到,她一无所知。
男人说了几句话就出去了。她又被迫待在死寂的房间里,像一条濒死的鱼,一只厌食的鸟。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也许她躺了半天,一天,也许只过了几个小时。有饭菜送进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翻了个身,胳膊向前伸去,徒手抓住米饭,往嘴里塞。
昂贵的地毯很快被食物碎屑弄脏。男人再次出现,责备地俯视着她,手里拿了什么东西。
“真没礼貌,还需要好好教。”
下一刻,世界彻底变黑,过几秒又恢复昏暗场景。
就像影片剪辑,切除了不合适的桥段。
她依旧躺在原地,依旧探出去抓食物。拼命地将肉菜米水塞进嘴巴。
画面变黑,变黑,切除,跳跃,反复播放。
也许同样的景象经历了上百遍。重复的剧情上百遍。
除了得知身上的浓郁香气是男人拿她的体味制作了香水,特意喷洒身体之外,她无法获取新的讯息。一切都没有新的变化。没有变化,没有进展,时间停止前进,世界反复轮回。
直到有一天,男人拖她出来的时候,画面没有再变黑。这具身体变得异常配合,主动搂住男人的手臂蹭脸,指着桌面的东西。
“你想玩那个?”
他的语气有些愉快,转身去拿,而她的身体突然斜冲了几步,悄无声息地抓起垂在地面的沉重铁钩。
姜陈的意识困在躯壳里,什么都不能做。不受控制的双手紧紧握住铁钩,在锁链摇晃撞出动静的同时,甩起铁钩狠命砸向男人的头颅。
第一下,男人只是偏了偏脑袋,回过头来,太阳穴都是血。
第二下,男人重重倒地,试图呼救的手指被踩住。
第三下,第四下。
猩红的液体四处飞溅。深色的地毯图案晕染。
也不知过了多久,铁钩脱手砸地。
“呼……”
姜陈听见,困住自己的躯壳,发出了轻微的呼气声。
视角转动。双腿跨过男人身体,绕开各种陈设,走向墙壁。
墙壁挂着落地等身镜。
光线似乎又亮了一点,所以姜陈透过这具身体的眼睛,可以看到镜子里的人。
那的确是她自己的模样。头发很长,垂在腰间,皮肤很白,白得缺乏光照。一双眼睛沉郁无光,让人联想到死亡。四肢也瘦,远比自己瘦,腰细得能够反手握住。
姜陈的心脏像被捏出了血。
也可能是这具身体的心在疼。她分不清。
这一定是原作剧情。因为某种难以讲明的bug,她的意识穿进了原作,困在女主角的体内,旁观着让人窒息的剧情。
女主角……即是另一个自己。
姜陈凝望着镜子里的人,凝望着另一个她。
身体突然开口了:“是不是吓到你了?刚才的体验,应该很恶心。”
姜陈吓了一跳。
身体在说话,但镜子里的人没有张嘴。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视角再次变幻,她仿佛转了个身,和镜中人融为一体。现在,她和房间里的“她”,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被看不见的镜面隔开。
房间里的“她”,微微笑起来,眨了眨眼。因为脸上还沾着血,眼珠子又很黑,所以显出一种说不出的诡谲。
“陈陈,不要怕。”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抚摸镜面,如同抚摸姜陈的脸,“你所见的一切,都只是文中的剧情而已。截至姜尘受袭死亡之前,都是剧情,你不会经历这些,永远不会经历。”
姜陈想回应,然而自己依旧发不出声音。
“这些剧情早就结束了。”“她”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故事其实没有结局,写到玩具房就不再有后续,所以角色只能困在相同的日常里,一天又一天过着重复的日子。我数不清总共有多少天,可能太久了,太久了……久到我开始憎恨一切,诅咒这世上所有的东西。”
“你肯定想不到我骂过多少肮脏的词儿,脏到全部屏蔽的那种。骂多了,骂累了,我的胆子变得很大,大到敢酝酿反抗的计划。然后我花了很久时间,逼自己吃东西,攒够力气杀掉姜尘。”“她”敲敲空气,“他死掉的瞬间,世界的真相就流进了我的大脑,我才知道自己活在文里。”
“其实这不算坏消息?这样一来,我就知道,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被设计好的,唯独姜尘的死亡不在剧情之内。”说话的人停顿了下,“他死了以后,世界逻辑崩塌,没有办法继续运行下去,于是开始重启。就像这样。”
话音落时,房间的景象逐渐碎裂分解,地毯,家具,工具,连同模糊的阴影,全都变成细碎的灰尘颗粒,升腾消失。
“她”却没有消失。
“我知道一切都会重来。而我这个bug,拥有了一点意外的小权限。”“她”有些得意地点点自己,冲着姜陈笑,“也可能因为我是女主角?剧情没有我就没法运行?或者我太想活下去了?总之,重启没有杀死我,只把我抛扔到了剧情开启之前,我十八岁还没去大学那会儿。”
说话的间隙,碎裂消失的空间无声重组。拼凑成姜陈熟悉而冷清的玩具房。
“同一个地点,一切都是崭新的。可是,我没有重来的机会了。因为我不是‘新’的,我从故事的结局而来。在新的世界,已经有了一个什么都没经历的我。”
是我。姜陈无声回应。
“世界不需要两个女主角。我是错误的存在,所以我会被消除。”
“她”的双脚开始分解。门锁再次发出响声,有人推门进来。
“我不想这么消失。哪怕一切都是假的,我也不想重复同样的轮回。”“她”朝门口望去,无比平静地抓起桌上的烛台。那是一架纯金打造的中世纪风格烛台,用于固定蜡烛的尖刺长且锐利。
刚刚踏进玩具房的男人,来不及做任何应对,就被尖刺戳穿太阳穴。
又要重启了吗?姜陈盯着那滩血。
烛台滚落在地。已经失去双脚的少女,拥抱住毫无声息的男人。彼此飘散的碎片融合,吞噬,重组。
一个崭新的黑发男人逐渐出现,赤裸地躺在地上,像初次上岸的美人鱼。他睁开黑沉的眼,再次望向姜陈。
姜陈终于发现,他的眼神,和那个姜陈一模一样。死寂,沉郁,厌倦,又掺杂了一点疯狂。
“只要我创造一个新的姜尘,顶替原角色就好了。”他说道,“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利用bug重塑自己?”
确实很厉害。
“姜尘的角色很讨厌,但他的身份真的很好用。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继续扮演姜尘,把新的女主角带到我面前,保护她,养着她,好好地从头养一遍……”
他朝她伸手。胳膊抬起又沉沉落下。
他没有力气了。
“可是我的能力只够创造一具身体。我的灵魂,我的骨与血……都在这具躯壳里了。抱歉,我没办法见到你。”
他勉强勾起嘴唇,额头抵住墙壁,“如果世界有奇迹,我所做的努力能称作奇迹,作为另一个我的你,应该也能创造奇迹吧?我不知道。总之,我留给你一具身体,身体搭载的意识属于我,我消失以后,它就属于你。如果你能用到它,如果你能用好它……你的未来,一定是我想要的未来,一定是我们能够幸福的未来。”
他的声音微弱下去。
“陈陈。”
他呼唤她。
“以上,就是我留给你的所有信息。就当是一个小小的彩蛋,我怀着妄想般的期待,祝愿你能开辟新的人生,并在世界再次产生逻辑危机时,看到这个彩蛋。看到我。”
“再见,另一个我。”
一切都安静了。
躺在地上的男人不会再睁眼,也不会再说话。
如果姜陈能够流泪,她现在一定已经泪流满面。
“surprise!”
男人突然又坐了起来,笑出眼泪。
“我骗你的!你是不是感动哭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这么赤裸着出门,摆了摆手,“我命可是很硬的,就这么没了,鬼知道你能不能抓住机会啊?你笨得要死,当然得安排好后事……”
姜陈下意识追人,但身前的无形阻碍依旧存在。她着急得很,努力尝试了好几次,周围又陷入黑暗,在黑暗中,她望见了大喇喇向前走的他。走到某个位置猝然摔倒,双手合十反复祈祷:“快把我的意念传给这个笨蛋,快把我的意念传给这个笨蛋,奇迹这玩意儿我肯定能创造出来,我可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这回他的声音是真的越来越低,眼皮也睁不开了。
合住的手掌,再也撑不住,滑落身侧。
微弱的,像梦呓一样的呢喃,穿越浓重的黑暗,落进姜陈脑海。
“……我不想要这样。”
这是另一个她留给她的,最后的遗言。
这是另一个她,最后发来的警告与提醒。
穿越了漫长的时间,跨越了时空,在十八岁的盛夏,传到某个正在睡觉的傻瓜脑子里。
姜陈想起来了。几个月前,放假睡觉的某个清晨,她听到过这句呢喃,紧接着便窥知了世界真相。人从床上摔下去,再睁眼意识就钻进了姜尘体内。
当时她以为这只是突如其来的bug。她感谢这场意外的馈赠,并防备着“姜尘”意识归来。
然而世上早就没有男配“姜尘”。
只有她自己。
她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在两具身体之间穿梭了。
另一个她创造了新的躯壳,顶替了“姜尘”的身份。但躯壳需要填充灵魂,世上没有“姜尘”,适配的灵魂是姜陈。所以姜陈的意识跑到了男体内。
姜陈能够得知剧情,是因为有另一个她的帮助。能够支配两个身体,也是因为另一个她做了那么多努力。另一个她铺垫得如此细心,甚至记得把男体弄到卧室,避免姜陈一睁眼看见玩具房,吓出ptsd。
……也可能是实在没力气,走不到更远的地方了。
不管怎样,姜陈很喜欢对方留给自己的小彩蛋。
能在生命消逝的最后关头,搞出这么个蒙太奇手法的彩蛋,真的很姜陈。
不愧是我。
“你在想什么?”林玉珠的声音传来,“难道我猜中了?”
四周景象恢复正常。姜陈依旧躺在床上,脊背靠着姜尘的胸膛。她眨了眨眼,而他松手放开林玉珠。
相同的心脏怦怦跳动,隔着骨骼皮肉,互相应和。
世界在判定剧情男角色不存在之后,会崩塌重启。林玉珠对姜尘的身份发出质疑,如果不能解决这份质疑,或许会迎来真正的大麻烦。
所以,姜尘必须扮演好角色。哪怕这具身体,根本不是“姜尘”,和林玉珠或者魏清安没有任何关联。家庭亲属关系是假的,权势身份是偷来抢来的。
“和你多说一句我都觉得恶心。”姜尘充分贯彻厌人本性,搂紧姜陈的腰,阴冷瞪视林玉珠,“滚,否则我不保证魏清安还能不能回到这里。”
姜陈不清楚林玉珠与原角色的纠葛。不过,林玉珠突然来袭,一定是为了试探姜尘的心意,看他是否会把重要的财产权势分给新人。至于那句问话,根本不需要解释。越解释越不像姜尘。
人本来就是会改变的。只要显露出未变化的一部分本性,就能让林玉珠打消疑虑,心生忌惮。
对不起了太太,虽然你这么貌美气质又这么黑寡妇,但还是对不住了!
压抑的氛围里,林玉珠发出轻微的咂嘴声。
“我只是担心你变成没用的痴呆老头儿,随便被什么小保姆大学生哄得把家产送出去。”她起身,“我在客厅等你,我们需要重新确认一下继承合约,放心,办完这件事我就走,待在这里我会过敏。”
姜尘微微蹙眉。
什么痴呆老头儿,他这具身体还很年轻!只是借用角色设定而已,你看看哪里像四十多岁的人了?
“再见。”林玉珠笑着瞟了姜陈一眼,轻飘飘开玩笑,“乖孩子,你最好和你的外表一样听话,这样才讨人喜欢。”
姜陈抓住姜尘的胳膊,胆怯似地躲了躲,冲林玉珠露出羞涩而愧疚的笑。
乖个屁。
这辈子都不乖。
林玉珠走了。姜陈给姜尘穿衣服,姜尘替姜陈梳头发。两人把对方打扮好,站在镜子前,又是一对美貌壁人。
“我打算好好读书。先转个专业,让纪卓帮我做学业规划。”姜陈说,“保健品该吃就吃,迟早会停药,就算停不了也没关系,只要我还能控制我的人生,别的都不重要。”
“金融这些东西我估计是学不通了,好在平时只需要签签字,重大决策不需要单独做决定。”姜尘亲吻她的耳尖,阴郁的眼眸望着镜中人,“林玉珠和清安得继续观察。如果清安的确适合接手家业,就好好培养,不过关键的权力和钱都得握在自己手里。信谁都不如信自己。爱谁都不比爱自己。”
“毕竟世界是假的。”
他们声音重叠。
“即使世界是假的,也要好好活下去。”
我照顾我,我拥有我。
永远,爱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