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远总部最里面几层,外人很少进。
盛和只是程景川年轻的时候亲手做起来、摆在资本市场上的那一部分。
再往后,还有崇远,从程宗那一辈往前,程家几代人的实业、股权、金融资产和海外持股,盘根错节,最后大多收在崇远体系下面。
外面习惯称之为“崇远系”。
程景川需要处理程家的事,会回崇远集团总部,那里才是程家的大本营。
总部在B市的金融区,位置却几十年没有换过。
后来周围的高楼越盖越高,程家也只是把相邻的几栋物业陆续买下来,重新打通。
程景川的办公室很大,很朴素,窗外是B市最贵的一片天际线,他很少看,今天也没有工作。
下午四点,桌上的文件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一页。
十二月底快到了。
程景川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里面。
办公室最深处还有一道门,不允许外人进来,连打扫都是固定的人,每周一次,在他在场的时候做。
那个房间与其说是储藏室,不如说是一间小书房。
靠墙做了一整面柜子,程景川打开其中一扇
里面只有8样东西。
从林妧十九岁一直到二十五岁,程景川没有送出去的生日礼物。
林妧十九岁那年,他买了一只很小的古董珐琅音乐盒,十九世纪末的法国货,打开以后会转出一支很旧的曲子。
因为她十五岁的时候曾经跟他说过,小时候一直想要一个真正会转的音乐盒。
林妧现在可能都忘了,程景川没忘。
二十岁是一支钢笔,黑色漆面,笔帽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他让人在里面刻了一个很小的“妧”字。
那一年她应该开始真正接触专业课了,程景川想,她以后会签很多自己的名字。
二十一岁是他拍下藏品,一枚古董胸针,十九世纪的月桂枝。
他看到的时候觉得很像她,娇气但不娇弱。
二十二岁,他给她订制了一条手链,后来又觉得太像成年男人送给年轻女人的东西,最终也没送出去。
二十三岁是一套首版摄影集,她在国外读书以后开始喜欢摄影。
程景川不知道她后来具体喜欢什么,只能从偶尔能看到的别人递回的信息里一点点猜。
二十四岁,是一串天然海水珍珠。
原本属于一个欧洲家族,几十颗珠子不是同一年采得的,而是上一代又上一代慢慢攒出来的。后来家族整理私人珠宝,程景川偶然看见,让人谈了半年才拿下来。
每一颗珍珠的颜色都略有不同,连在一起却奇异地和谐,像月光从不同年份里一点点攒下来。
程景川只让人重新做了搭扣,内侧刻了一个很小的“妧”,世上只有这一条。
他记得林妧小时候不喜欢珍珠,嫌老气,可二十四岁的元宝应该已经不一样了。
二十五岁,是一只公文包,深得近乎发黑的酒红色,皮子很好,没有任何标识。
程景川让人做了四个月。他甚至特意问过谢氏资本平时项目材料用什么尺寸的文件夹,又让人把内层重新改过一次。
做好以后,工坊问他要不要在外面烫名字,程景川说不用,最后只在内侧最不起眼的地方压了两个字母,LY。
二十五岁的元宝已经工作了。
这七年,他每年都在想象她长成什么样。
有些猜对了,有些完全猜错了,但礼物一件都没有缺。
但从元宝十九岁开始,他们就没有真正联系过。
林妧把他的电话、微信、邮箱,能拉黑的几乎全拉黑了。
第一年生日的时候,程景川还是给她发了一条短信:生日快乐,发送失败。
连续几年都是如此,可每年到了那一天,他仍然会把晚上空出来,能推的事情全部推掉。
有一年正好碰上一笔交易closing,所有人在会议室待到晚上十一点,他出去接了十分钟电话。
其实没有电话,他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时间。
零点以前,元宝的生日还没有过完。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那一天跟谁在一起,有没有蛋糕,有没有喝酒,有没有人给她唱生日歌,有没有收到喜欢的礼物。
她高兴不高兴,程景川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只能想,有时候想得具体一点。
每年想完,还是会拿起手机,找到那个早已经不会收到他任何东西的微信。
打几个字,生日快乐,元宝。
然后发送,再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出现。
短信也发,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送成功。
程景川垂下眼,柜子最下层的一个隔间放着的东西很小,是一枚黄金小元宝,元宝底下刻着两个小篆“元宝”,那是林妧的小名。
这枚金元宝,原本是一对,可是很多年前,程景川搞丢了另一只。
他又想起元宝15岁生日那年第一次来到他工作的场合。
那时,她盯着办公室里一个金元宝摆件,很好奇。
为什么大家办公室都喜欢放元宝?
程景川说:因为元宝代表财富。
15岁的林妧说的笃定:那以后我要自己赚。
程景川当时就笑了,于是他后来找老师傅专门定制了两枚黄金元宝。
程景川没有让工匠做传统元宝,他改了很多地方。
元宝两端的弧度更圆,中间的腰收得更窄,底部磨成可以稳稳站立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两枚元宝底部都刻有极小的篆字。
一枚刻着「元宝」,一枚刻着「得偿所愿」
愿元宝,得偿所愿。
他希望她长大以后,能凭自己走到想去的地方,在这偌大人间,稳稳当当地立住。
程景川希望他的元宝,一生珍贵。
他当时想的很简单,本来准备在林妧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送给她。
可是后来林芳去世,所有计划全部终止,再后来他搞丢了另外一枚。
于是,剩下的这枚元宝一直放在这里。
程景川关上柜门。
S市以后,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过林妧。
一个月其实不长,对他们之间失去的那些年来说,甚至短得不值一提。
可大概是因为重新见过、抱过,再回到没有她的日子,反而比从前难熬。
程景川有时候觉得,想念这种东西大概也有惯性。
忍了七年,本来已经很会忍了,见过她几次之后,前功尽弃。
桌上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助理的声音传过来。
“程董,周先生到了。”
程景川看了一眼时间:“知道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已经又是平日里的程景川。
会议室里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程宗几十年的旧友,两家上一辈就认识,这些年生意上也始终有往来。
男人身边还坐着个很年轻的女孩,十八岁。
长发,素净,刚从学校过来似的,见程景川进门,立刻站了起来。
程景川跟长辈握过手。
对方笑着指了指身边的小女儿。
“这次日内瓦我临时去不了了,她本来一直想跟着看看。”他说得很随意。“正好你去,替我带两天。”
所谓“看看”,也不是真的让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参与什么生意。
程家与周家和欧洲几家老关系维持了几十年。每隔几年,几家的下一代都会被带去坐一坐、听一听。
很多东西未必要懂,以后自然会懂。
程景川笑了一下:“好。”
“你程叔叔在,我也放心。”
女孩已经很乖地叫了一声。
“程叔叔好。”
程景川原本正在拿茶杯,动作微顿。
十八岁的女孩,站在长辈身边,还带着一点没有真正进入成人世界的青涩。
程景川看着她,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十八岁的元宝,他记太清楚,甚至元宝每一年是什么样,他都记得。
程景川回过神,把茶杯放下。
“第一次去日内瓦?”
女孩点头:“嗯。”
“那就去看看。”他仍然是温和的。
长辈又跟他说起日内瓦那边的安排,程景川听着,思绪却有那么一瞬间飘远。
日内瓦,他知道林妧周四也会在那里,洲衡那边有一场私人晚宴。
齐砚洲会去,她也会去。
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
程景川喝了一口茶,忽然想,不知道会不会碰见她。
其实日内瓦他们去的也根本不是同一个地方,哪有那么容易碰见,可程景川还是想见她。
很想。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