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翊行至湖畔,才知这落月湖竟是如此辽阔。极目远眺,烟波浩渺,竟一眼望不到边际。
她定了定神,决定先从那尊神女像开始寻访线索。
石像高约一丈。雕刻的女子昂首扬面,整个身躯似被前方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牵引,向前轻盈奔去,身不由己凌空而前。而她双臂却向后舒展,衣袖翻飞,长发与身后蝶翼般的披帛尽数向后飘卷。微微回首之间,欲留还去,眉眼舒展,唇角似含一抹浅浅笑意,整副身姿宛如踏月奔仙,凌空欲飞。
石像基座上刻着一首小诗:
昔日玉瑶踏波行,
一去云天无归音。
从今湖畔石上月,
朝暮映似当年影。
方才听那小二说,这石像乃是曾经的城主为纪念羽化登仙的爱女所立。如此说来,这位月湖仙子,名唤玉瑶。
细细看过石像,未见其他线索,卫翊沿着湖畔缓缓前行。正走着,身前忽然人影一晃,一位白衣男子快步上前,挡在了她的去路。
“姑娘!请留步。”
那男子眉目温和平润,唇角眼角,俱是温柔和婉的弧度。一袭白衣素雅洁净,衬得他肤色莹白似玉,气质温润如玉,一望便令人心生亲近。
此刻他面颊微红,神色腼腆局促,被卫翊一望,连忙拱手行礼,举止间竟有几分手足无措。
他身后不远处,立着一名青衣小厮,微微躬身垂手恭立一旁。小厮偷偷觑了自家少主一眼,见他难得露出这般腼腆局促的模样,心下不由暗暗发笑。
少主平日里何等温雅从容,今日却是奇了。先前偷看人家姑娘用膳许久也就罢了,眼下真到了人家跟前,怎的反倒像个毛头小子,连往日那份从容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不知公子有何见教?” 卫翊微一错愕。
那人面颊更添绯红,语声也愈发滞涩:“适、适才在湖畔作画,遥遥望见姑娘凭窗身影,一时心驰神往,竟……”
啊?不是这位兄台。你望见我做什么了?
卫翊心头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该不会……一直在看她吃饭吧?
想到方才那满满一桌被自己扫荡得干干净净的菜肴,卫翊脸色微微一僵。
话至此处,他面颊涨得通红,似是终于横下一条心,深吸一口气,自袖中取出一幅画卷,双手郑重捧起,垂眸恭声道:
“冒昧将姑娘芳姿绘入丹青,唐突之处,还望姑娘恕罪。若蒙不弃,此画便奉与姑娘,聊表在下歉意。”
原来是你!
卫翊恍然大悟。
好小子,等等,他刚刚说把我画进去了?!
卫翊脸色顿时一变,也顾不得其他,赶紧将画接了过来。忙不迭将画卷展开。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正是一幅《落月湖赏景图》。
这人丹青造诣极高,笔下景致清丽绝伦。初夏湖光潋滟,画舫凌波,沿岸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笔一墨皆栩栩如生,仿佛连那日拂过湖面的清风都一并收进了画中。
更难得的是,临湖酒楼的窗前,还端坐着一道纤细身影。
卫翊定睛一看。只是两人当日相隔甚远,画中人眉目朦胧,仅能依稀辨得几分轮廓。
还好。至少不是在吃饭。
卫翊暗暗松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等等,这怎么看也看不出是她吧?
她盯着那道模糊得连五官都辨不清的人影,一时无言,心中那点窘迫顿时变成了哭笑不得。
至少在卫翊自己看来,若不是他亲口相告,便是将这幅画摆到她面前让她猜上十回,她也绝想不到画中人竟会是自己。
既然如此,这画她收着做什么?
卫翊正欲开口推辞,目光却无意间从那道人影旁掠过,落在了湖面上的几艘画舫上。
她动作忽然一顿。
等等。
画舫……
卫翊重新低下头,仔细端详片刻,方才还带着几分窘迫的神情渐渐敛去。
她抬起头,神色一正。
“温公子,我有一事想问。”
“敢问公子,这画舫之上女子的衣饰……我瞧着倒有些眼熟。”
温珩顺着她所指之处看去,很快便明白过来。
“哦,那是扮作玉瑶仙子的舞姬。想必卫姑娘已经见过湖畔那尊神女像了吧?”
卫翊点了点头。
“见过。”
“听姑娘口音,似乎并非东陵国人士?”
“正是。我是来东陵国探亲的,路过月湖城,便随意游玩几日。” 卫翊不欲多言,避重就轻道。
“那便难怪了。”温珩温声解释道,“玉瑶仙子踏月飞升的传说在月湖城流传已久,因城内常有游客慕名前来,常有舞姬扮作仙子,湖上的画舫也时常演绎当年凌波踏月、羽化登仙的故事。她们的衣饰,便是仿照湖畔那尊神女像制成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眸看了卫翊一眼,似是想起什么,声音也低了几分。
“不过,若论最负盛名的还是牵丝坊的歌舞。”
“牵丝坊?”
卫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那是什么地方?”
“是月湖城内最富盛名的一座舞坊。”
温珩抬手,在画中一处轻轻点了点。
卫翊顺势望去。
温珩见她看得认真,忽然开口道:
“说起来,这位玉瑶仙子与在下倒还有几分渊源。”
“哦?”
卫翊抬起头,眸光微动。她忽然想起先前酒楼小二所说——玉瑶仙子乃数百年前月湖城城主家的千金。
再看眼前之人通身气度,出行还带着小厮,显然也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一个念头顿时浮上心头。
“莫非温公子与这月湖城主……”
“正是家父。”
“说了这半日,竟还不曾向姑娘自报家门,实在失礼,惭愧得紧。”
男子略显赧然,随即正了正神色,朝她拱手一礼。
“在下姓温,单名一个珩字。尚未及弱冠,因而还不曾取字。至于那位玉瑶仙子……”
他微微一顿。
“正是出自在下温氏一族。若论辈分,已是在下数百年前的先祖了。族中后人敬称其为玉瑶姑祖,宗祠之内至今仍供奉着她的灵位,世代香火不绝。”
说罢,他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温公子不必多礼。”卫翊连忙还了一礼,心中却忍不住暗自嘀咕。这位温公子……怎的如此多礼?
不过她倒真没想到,传闻中踏月飞升的玉瑶仙子,原来竟也出自温氏。如此算来,温氏一族在月湖城已绵延数百年,历代城主皆出其门,根基之深,恐怕远非寻常世家可比。
二人一时无话。
温珩垂着眼眸,似是迟疑了片刻,耳尖竟悄然泛起一层薄红。
“不知……”
他轻咳一声。
“姑娘芳名?”
“卫翊。”
“卫苡?可是‘苡兰生幽谷’的‘苡’?”
卫翊摇了摇头。
“不是。是‘龙作御翊飞’的‘翊’。”
“翊……”
温珩在心中轻轻念了一遍。
原来如此。倒是个疏朗大气的好字。
他不由得又看了卫翊一眼。眼前少女孤身远行,一人一剑便敢闯荡至此,眉眼间亦不见寻常闺阁女子的拘谨柔弱。倒真与这个“翊”字有几分相称。
振翅凌云,心向长天。
温珩垂下眼,唇边不自觉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是个好名字。”
……
略一沉吟,卫翊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冒昧一问,还望温公子勿怪。”
温珩微微颔首,“姑娘但说无妨。”
卫翊斟酌了一下措辞,
“玉瑶仙子既是温氏先祖,如今她的事迹却被湖上歌姬舞姬编作歌舞,日日唱演,供游人观赏助兴……”
她看向温珩,“公子不会介意吗?”
也难怪卫翊会有此一问。在她自幼生长的西琅国,教坊女子身份低微。她还记得幼时,叔父不过动了纳一名教坊女子为妾的念头,便惹得婶母大闹一场,险些将事情闹到祖母跟前。
世家大族最重门楣清誉。若换作西琅那些高门望族,断不会轻易容许自家先祖被坊间女子日日扮演唱说。
谁知温珩闻言,却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
“姑娘不必挂怀,此事无妨。”
他说着,目光落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家父常说,当年为玉瑶姑祖立像,写诗,本就是为了让天下人知晓她的事迹,铭记她踏月而去、羽化登仙的佳话。”
“如今城中百姓虽将此事编入歌舞,却也并无亵渎之意。恰恰相反——”
温珩语气渐渐郑重。
“在这月湖城中,无人不敬她,无人不仰慕她。”
他望向湖畔那尊遥远的神女像,眸中亦浮起几分向往。
“毕竟芸芸众生困于红尘,生老病死,谁又当真见过仙途?”
“唯有玉瑶姑祖,以一介凡人之身挣脱尘网,踏月凌波,叩开仙门而去。”
卫翊眸光微动。
一介凡人,叩开仙门。
这几个字,恰好戳中了她如今最在意之处。
温珩却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他迟疑片刻,像是在心中反复斟酌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说起来,今晚牵丝坊新编了一支舞,名唤《瑶台踏月》,听闻今夜正是头一回登台”
卫翊抬眼看他。
温珩被她这一看,原本准备好的话顿时卡了一下。
“不、不知卫姑娘今晚可有闲暇?”
他耳尖渐渐泛红,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若姑娘不嫌弃,可愿……与我一同前往观赏?”
卫翊眉梢微微一挑。
倒是没想到。这温珩瞧着腼腆守礼,邀起姑娘来竟还挺直接。
她没有立即答应,只静静看了温珩一眼。
温珩心头顿时一紧。
坏了!她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卫姑娘千万莫怪!在下绝无轻薄之意!”
他连忙解释。
“只是…… 只是见姑娘初临月湖城,又对玉瑶仙子之事感兴趣。若姑娘不弃,容在下一同前往,或可略作解说——也好辨一辨那舞中所演,几分是真,几分是坊间杜撰罢了。”
说到这里,他又觉得似乎还不够妥当,急忙补上一句:
“再者,画舫夜游,人多杂乱。在下毕竟是男子,也、也能护姑娘周全。”
话说到最后,声音却越来越小。
一张俊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方才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转眼便泄了个干干净净。
卫翊:“……”
她本来也没想那么多。怎么被他这么一解释,反倒显得更像有什么了?
眼见温珩窘迫得几乎不知该将手往哪里放,卫翊心中那点戒备反倒淡了几分。
至少瞧着……不像个惯会哄骗女子的登徒子。
不过,她也没有因此便彻底放下警惕。
卫翊指尖悄然探入袖中。先触到几枚暗器,随即,又若有似无地抚上腰间那柄玄黑长鞭。
是那个人留下的。
自云汐山动身前,她整理行囊,这鞭竟与那枚血红玉佩一道,静静置于枕下,无声无息,仿佛早已知晓她的去向。
就像无论她如何厌弃、如何逃离,终究挣不脱与那人相关的一切。
卫翊垂眸。
鞭身沉韧冰凉,玄黑如夜,遍体生着细密倒刺。平日里敛芒无声,一旦注入内力,挥出便如墨色流电,迅疾可怖,寻常兵刃竟难撄其锋。
她委实谈不上喜爱此物。只因那些漫漫长夜、不堪回首的梦里,她早已太过熟悉这鞭落下时的声响与感受。
可偏生——随那人习武数载,历经几番生死,到头来,她最趁手、最能护自己周全的,竟偏偏是这条曾令她受尽屈辱的长鞭。
一念及此,卫翊唇角不由勾起一抹自嘲。
却也并非全然无益。
若今夜当真有何变故,至少,她并非手无寸铁。
心下既定,卫翊抬眸,轻轻吐出一字:
“好。”
温珩一怔,一时竟未曾反应过来。
“温公子不是邀我今夜往牵丝坊观舞么?” 卫翊唇角微弯,眸光清浅,“承蒙相邀,我应下了。”
温珩眼中骤然一亮,喜意几乎藏不住,脱口便道:“当真?”
话音方落,他似亦觉失态,连忙轻咳一声,敛衽正容,欲端回世家公子的端方气度。可眉梢眼角那点按捺不住的欣喜,却早已将他心境,泄得干干净净。
又叙数语,温珩问明她落脚何处,约定酉时亲来相接。临别之际,又郑重整衣,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卫翊望着他和小厮离去的背影,一时竟有些无言。
这位温公子……
倒真是她平生所见,最爱行礼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