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刚到家,左斯尧还在玄关换鞋,手机又震动起来,她瞥了一眼,还是韩舜。
接通后,他问:“你回去了吗?”
“对,刚到家呢。”
“我马上到你楼下了,一会儿给我开下门。”
左斯尧有些意外:“我不是让你今晚不用过来了吗?”
电话里他声音低沉,裹着笑,说得一本正经,“我给你送点东西,送完我就走,不留宿。”
不留宿?
说得这么斩钉截铁。
左斯尧不由弯起嘴角,轻哼一声,“跟我玩以退为进是吧?行,我看看你到底送什么东西,要是没送到我心坎上,你想留宿也没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擦过耳廓,“那我现在按门铃了?”
“好。”
她守在玄关的可视门铃旁,双手抱臂,静静等着,几秒后门铃果然清脆响起,屏幕上清晰映出他挺拔身影,镜头视野有限,依稀能看到他手中确实拎着袋子,不止一个,不知装了些什么。
左斯尧连忙按下开门键。
尔后,她打开房门,侧身倚在门框边,等人上来。
楼道里一片寂静,连电梯运行的声音都微乎其微,左斯尧忽然惊觉,自己此刻是如此雀跃地等待着一个人出现。
当她有了这个明确的认知后,那份雀跃仿佛变得具像化,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一股心流从心口蔓延,漫上唇角,然后牵引出一抹笑意,那是不由她的意志所控制的。
很快,电梯门“叮”的一声,韩舜走了出来,一瞧见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下,左斯尧总算看清了他手中拎的东西,一个精致的橙色长方盒,包装考究,左斯尧猜测大概是丝巾一类的配饰吧,一个有点眼熟的手提袋,里面装着两瓶酒,再瞥到最后一个印着“荇山”字样的外卖纸袋,左斯尧顿时了然,那两瓶酒肯定是葡萄酒。
左斯尧朝他伸出手,“给我吧。”
韩舜只递给她荇山的外卖袋,剩下两样仍自己拎着,自顾自地换了鞋后,和她一同进屋。
“不是说送了就走吗?”左斯尧不忘调侃他。
“总得交代一下。”他答得理直气壮。
两人来到岛台的长桌前,左斯尧打开外卖袋,里面是两盒精致的冷食,一盒色泽诱人的花雕醉蟹,一盒肥美的熟醉罗氏虾。
她打开一闻,酒香四溢。
韩舜从手提袋里取出那两瓶葡萄酒,酒的颜色深得近乎发黑,色泽醇厚。
“我今天下班去了一趟荇山,跟庄铭要了两瓶,这是用山葡萄酿的,品种不同,跟你之前尝过的那些不太一样,但味道也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这个花雕醉蟹跟醉虾是他们家招牌,怕你一次吃不了太多,醉蟹我只让装了两个,一会儿放冰箱里明天再吃。”
“这蟹壳硬,你不要自己动手剥,罗氏虾也是,放着,让人剥给你吃。”
左斯尧笑着点点头,“那我明天让惠姨剥。”
韩舜默了一下,才“嗯”了一声。
左斯尧目光瞥向桌角的橙色长方礼袋,“那个又是什么?”
韩舜似笑非笑,直接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左斯尧狐疑瞥了他一眼,从礼袋里取出礼盒,勾开丝带,掀开盒盖,里面的东西甫一映入眼,她瞳孔骤然放大,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向他。
“韩舜,你想干嘛?!”她语气里揉杂了惊讶、羞恼以及一丝隐秘的悸动。
盒子里躺着的,赫然是一套设计十分大胆诱人白色蕾丝内衣,轻薄如雾,绕脖的丝带纤细,从锁骨蔓延而下的深V蕾丝直至腰间,还搭配了一双渔网丝袜。
这个人......居然堂而皇地送她情趣内衣。
韩舜非但没有半分窘迫,反倒坦荡地笑了,“你那天穿的那套不是被我收藏起来了么,所以还你一套。”
“......”左斯尧一时语塞。
他继续大言不惭,“以后都这样,凡是你穿过不想再穿的,我都替你收着,然后补你一套新的。”
“......”左斯尧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
见眼前这人不知羞臊还一本正经地提议,左斯尧终于憋出一句:“韩舜!你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韩舜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透着十足愉悦。
“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回去了。”韩舜见好就收,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玄关走去。
左斯尧还未发表抗议的声音,就看着这人毫不留恋地迈向门口。
他就这么走了?真的要走?
她快步跟到玄关。
韩舜自顾自地换鞋,动作慢条斯理,左斯尧静静地看着他,偏不挽留。
他既然想要跟她玩欲擒故纵,她就奉陪到底呗,看谁憋不住。
然而这男人似乎真的很沉得住气,换好鞋,直起身便去按电梯了,按好后,他回头看了过来。
左斯尧抱上双臂,下巴微扬,也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两道目光似在无声地交缠,过招,博弈。
“叮”一声电梯到了,门缓缓滑开,韩舜看着她,忽然浅笑了一下,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自我慰藉。
赶在电梯门合拢前,他迈了进去,“再会。”
左斯尧垂下双臂,有些怔忪地看着紧闭的电梯门。
他还真的走了。
韩舜在车里静坐了一刻钟,引擎未启,车内只有仪表盘幽微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瞥了一眼中控台的手机,它依然悄无声息。
韩舜撤回视线,发动了车子。
半途,手机震动了一下,有新信息。
他下意识放缓车速,目光飞快地掠过去,结果是常欣蕾的消息。
他难掩眼底的一抹失望,点开,略略看了一眼消息内容,便将手机搁回原处。
隔了一会儿,常欣蕾直接call了过来,韩舜眉头微蹙,几秒后,还是接了起来。
“韩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常欣蕾的声音传来,恳切中带着几分紧绷,“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拜托你,帮我跟你女朋友约个时间?我想跟她道个歉,也澄清一些可能存在的误会。”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这个对我很重要,但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只能求你帮个忙。”
韩舜皱了下眉,实在搞不懂常欣蕾的态度转变,他印象中的常欣蕾,自信不疑,有时候还很刚直,极少会摆出求人姿态。
“Raily,你为什么要道歉?你真的惹到她了?”韩舜直接问道。
电话那头,常欣蕾深吸一口气,“是我之前太冒失了,当时不知道她的身份,对她说了一些可能不太妥当的话,所以......”
“什么不妥当的话?”
常欣蕾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她不想暴露当时自己的傲慢无礼,但又知道如果什么都不说,韩舜一定不会帮她牵这个线。
“就是......大概是一些基于刻板印象,对她可能并不那么中肯的言论,具体的,也涉及到我的隐私,麻烦你就别追问了,我真的只想跟她道个歉,请你帮帮忙,行吗?或者,你如果觉得不方便,直接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也行,我自己来联系她。”
韩舜握着方向盘,目光掠过窗外流转的夜色霓虹,眼底的疑虑加深。
“你前面说,当时不知道她的身份,那现在是知道了?”
常欣蕾明显迟疑了一下,才略显窘迫道:“对,我才知道,原来她算是你的投资人。”
韩舜顿时全明白了,虽然不清楚她是通过什么渠道获知的,但这下是清楚了常欣蕾的道歉动机。
他思绪回正,断然拒绝,“她的联系方式,我不方便给。至于帮你约她这件事,我需要先问过她的意愿,她如果愿意,我会转告你。”
常欣蕾听出了他话里的分寸和疏离,也知道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只得应道:“好的,我明白,谢谢你。”
韩舜回到了家,手机仍是毫无动静,他点开通讯录,犹豫了一下又按熄了,走进浴室洗澡。
十分钟的淋浴,足够他把先前未被她挽留的那点落寞和矫情给疏解掉了,擦干头发时,他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
韩舜走去客厅,拿起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准备给左斯尧打个电话,问问她意愿。
老实说,他猜不透她会不会应约。
不会,大概是因为她对这种为五斗米折腰的道歉不屑一顾,懒得浪费时间和心神,也大概是因为她不想再卷入任何他所谓的烂情账,不想惹一身腥而避之唯恐不及。
而会,大概是因为她天性洒脱不羁,擅长见招拆招,既然人想道歉便坦然赴约,或大人大量不计前嫌,或抱着看戏心态当生活调剂,也大概是因为她之前被人冒犯属实令她不快,等着看人自打耳光以平息那口不快。
猜不透。
正是这份猜不透,让他心生好奇,她的反应是嗤之以鼻,是满不在乎,是淡然处之,还是以牙还牙,又或者是另一种他从未窥见的模样?
这份好奇,甚至盖过了他对常欣蕾此举本身的不耐,让他鬼使神差地没有一口回绝。
他想试图窥探她真实的想法,试图拼凑她内心的版图。
她究竟在乎什么,又轻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