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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系泊

作者:馒头小园字数:5902更新时间:2026-09-19 17:02:49
  一阵剧痛将苏清砚拉回现实。
  痛感从右肋传来,又深又钝。
  像有根木刺扎进骨头里。
  每吸一口气,那痛便随着肋骨起伏,一阵阵往心口顶。
  她咬住下唇,硬是把到嘴边的呻吟咽了回去。
  怀里的人还在。
  她低下头。
  段明霜的脑袋靠在她颈窝里,半张脸被散乱的长发盖住。
  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和一抹惨白的唇。
  素白里衣已经湿透了,薄薄地贴在身上。
  像一层透明的蝉翼,颈处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苏清砚移开目光。
  天已经亮了。
  但海面上仍旧灰蒙蒙的。
  雨小了许多,风也弱了。
  浪不再像昨夜那样癫狂,一下一下地推着她们前进。
  像只疲惫的野兽。
  海天之间,飘着一层浅淡的水雾。
  像一块浸了水的纱蒙在天地之间。
  段明霜在后半夜醒过来一次。
  苏清砚记得。
  那时她正托着段明霜,在黑暗里踩水。
  海浪不时打来,把两人一次次压进水中。
  她的手臂已经酸得没有知觉,只凭一股不肯松开的念头死死拽着段明霜。
  忽然,怀里的人动了动。
  “咳……咳咳……”
  段明霜猛烈地咳起来。
  她呛了水。
  苏清砚心头一紧,连忙将她翻过来,让她的脸朝上,用一只手拍她的背。
  “吐出来。”
  段明霜伏在她肩上,咳得天昏地暗,连眼泪都咳了出来。
  好一会儿,那咳嗽才慢慢止住。
  她喘着气,声音又哑又小。
  “这……这是哪里……”
  “海里。”
  “我们……”
  “落海了。”
  段明霜像是这才清醒过来,身子猛地一僵。
  “阿芷……阿芷呢?”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苏清砚才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只有你?”
  “只有我。”
  段明霜的身体在发抖。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苏清砚揽住她,轻声说。
  “别想那么多,先活下去。”
  段明霜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清砚发现她的下巴抵在自己肩上,一抽一抽地颤抖着。
  那是人极度压抑哭声时的样子。
  苏清砚没有拆穿。
  将那条已经快没力气的手臂,又收紧了半分。
  那一夜,她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苏清砚仰躺着漂浮,段明霜半趴在她身上。
  两人像两片被浪卷在一起的叶子,在海面上浮浮沉沉。
  苏清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也许是天快亮的时候,也许更早。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水里泡着,左臂抱着段明霜,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两条腿早就没了知觉。
  后来连意识都变得黏稠,像被海水泡涨了的棉花,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再醒来时,她的右臂搭在一根木头上。
  那是一根断裂的桅杆。
  主桅上的一截残木。
  不知从哪艘船上折下来的。
  有小半人长,上面还缠着几圈断掉的帆索。
  木头浸饱了海水,表面滑润,浮力却还在。
  若不是这截残木,她现在已经在海底了。
  她将段明霜往怀里带了带,又仔细去看那根木头。
  断口参差不齐,像被巨力硬生生折断的。
  几根木刺竖在断口处,又尖又利,像野兽的獠牙。
  苏清砚注意到自己右臂上有一道极长的口子。
  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被海水泡过的伤口已经泛白,只渗出极淡的血丝。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动了动手指,确认骨头没事,便不再管了。
  “苏……清砚……”
  怀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苏清砚低头。
  段明霜已经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海水在她睫毛上结了一层极细的盐霜,像冬日清晨窗棂上凝的霜花。
  她的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只有两颊还残留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
  “我们在哪儿?”
  苏清砚转头看了一圈。
  茫茫大海上,什么也没有。
  海雾未散,远处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道。”
  “船呢?”
  “沉了。”
  “其他人呢?”
  苏清砚摇头。
  段明霜沉默了。
  半晌,她慢慢抬起手,想要抓住那根木头。
  可她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木头,便滑开了。
  苏清砚握住她的手。
  “别急。”
  段明霜被那手一碰,像突然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
  “我、我自己来。”
  苏清砚没松手。
  “别乱动。”
  她将段明霜的手按在木头上,又引导她抓住上面缠着的一圈帆索。
  “抓住这里。”
  “嗯……”
  “两只手。”
  段明霜听话地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
  她的手生得白而软,指节纤细,掌心没有一处硬茧。
  这样的手在金陵用来捧茶盏、执纨扇、拈绣花针再合适不过。
  但如今却要抓着一根粗砺的海漂木,被盐水浸得发皱。
  苏清砚看着她。
  “疼吗?”
  段明霜怔了怔。
  “不疼。”
  她的声音很轻,却仍带着几分倔强。
  苏清砚没再问。
  她将那根木头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段明霜能趴得更舒服些。
  又从自己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外衣上扯下一段布条。
  把段明霜的手腕和木头上的一段帆索松松地系在一起。
  段明霜低头看着她的动作。
  “你在做什么?”
  “怕你松手。”
  “我不会。”
  “你刚才就松了。”
  段明霜顿时气弱。
  “那是……没力气了。”
  苏清砚没再说话。
  她打了一个活结,又试了试松紧。
  不能太紧,否则血脉不通。
  也不能太松,否则浪一打就脱开。
  她常年与绳索打交道,三下两下便打好了。
  段明霜看着那个结,又看看苏清砚。
  “那你呢?”
  “我不需要。”
  “你不许不用。”
  段明霜忽然提高了声音。
  可她的嗓子是哑的,再大声也大不到哪里去,反而像在撒娇。
  苏清砚看她一眼。
  “我抓着木头。”
  “那浪打来了呢?”
  “也有你。”
  段明霜愣住了。
  苏清砚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抓着木头,你抓着我。”
  她顿了顿。
  “我们都不会丢。”
  段明霜的眼眶忽然一热。
  她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
  那根残木随着浪轻轻起伏。
  两个人便这样漂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
  苏清砚的腿在水里摆着。
  很慢,很轻,维持着不让两人沉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肚子早就空了。
  喉咙里干得发疼。
  右肋的伤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个小锤子在往骨头里钉。
  可这些,她都没有说。
  段明霜隔着湿发看她。
  苏清砚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也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静的,像深冬的湖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
  “苏清砚。”
  “嗯。”
  “你……是不是很累?”
  “不累。”
  “你脸色很差。”
  “海风吹的。”
  段明霜没再说话。
  她又不傻。
  苏清砚托了她一整夜。
  这么冷的海水,这么大的浪。
  她虽有时骄纵,却不是糊涂人。
  她动了动被绑住的那只手,用指尖碰了碰苏清砚搭在木头上的手指。
  那只手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苏清砚。”
  “嗯。”
  “等上岸了,我还你。”
  苏清砚看向她。
  “还我什么?”
  “还你这个人情。”
  段明霜吸了吸鼻子。
  “本小姐不欠别人的。”
  苏清砚沉默了一瞬。
  “那我等着。”
  段明霜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先是愣住,随后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倒也不是完全无趣。”
  苏清砚那一直抿着的唇角,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海面上的雾终于开始散了。
  日头从云层后露出一点苍白的轮廓,像被人用手指在灰布上抹出的一块光斑。
  四周还是海。
  除了海,还是海。
  没有船影,没有鸟鸣,没有一点点人的痕迹。
  她们像被抛到了天地的边缘。
  可段明霜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看向苏清砚。
  苏清砚正望着远处。
  侧脸被微弱的天光照亮。
  轮廓清瘦,脸颊沾满盐霜,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
  “苏清砚。”
  “嗯。”
  “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海面,很久才说。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海流在往东走。”
  段明霜怔住。
  “往东又怎样?”
  “往东,就有岛。”
  她低头看了一眼段明霜。
  “很多海图都标过。”
  段明霜不知道她说的海图是什么。
  也不知道这片海的东边究竟有没有岛。
  可她愿意信。
  因为苏清砚说不会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平静得让人安心。
  又过了许久。
  日头越升越高。
  烈日将她们身上的湿衣烘得半干,海风又一遍遍吹得人发昏。
  喉咙干得冒火,嘴唇裂开一道道细口子,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苏清砚偶尔用那只空着的手掬一捧海水,又默默松开。
  不能喝。
  段明霜趴在木头上,半闭着眼。
  “苏清砚。”
  “嗯。”
  “我渴。”
  “我知道。”
  “你有没有听人说过,海水不能喝?”
  “嗯。”
  “那怎么办?”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没等到回答,微微睁开眼。
  苏清砚正抬着头,看向天空。
  天边聚起了几团云。
  淡薄的似要散去,但却给了她一丝希望。
  “会下雨的。”
  “什么时候?”
  “也许夜里。”
  段明霜舔了舔干裂的唇。
  她从未觉得水这样珍贵。
  从前在金陵,每日清晨丫鬟都会端来一盏温温的燕窝汤。
  还有各色花茶、蜜水、酸梅汤。
  她想喝便喝,不想喝便倒掉。
  如今想来,那些她倒掉的水,每一滴都像是罪过。
  “等上了岸,我要喝好多好多水。”
  段明霜喃喃。
  苏清砚看她一眼。
  “嗯。”
  “我要喝清凉甘甜的井水,还要吃冰镇的酸梅。”
  苏清砚没有接话。
  这时候说这些,只会更渴。
  段明霜也意识到了,慢慢住了口。
  她转过头,望向苏清砚。
  “你不会烦我吧?”
  苏清砚看她。
  “不烦。”
  “我话多。”
  “知道。”
  “……”
  段明霜把脸埋进胳膊里。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太会说话。”
  段明霜哼了一声。
  “这倒是句实话。”
  海面上,一朵云慢慢飘过来,遮住了日头。
  天地间凉了一瞬。
  苏清砚抬头看了看那云,又看了看段明霜苍白的脸。
  “段明霜。”
  段明霜抬起头。
  “怎么了?”
  “别睡。”
  “我没睡。”
  “你刚才闭眼了。”
  “闭眼不等于睡觉。”
  苏清砚看着她。
  “和我说话。”
  段明霜愣了。
  这个整日寡言少语的冰块,竟然主动让她说话。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耳朵进了水。
  “你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让我说话?”
  “怕你睡过去。”
  苏清砚顿了顿。
  “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段明霜心口一紧。
  “你……你怕我死?”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让段明霜突然有些慌。
  “苏清砚,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看起来要死了?”
  “别胡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海流。”
  段明霜盯着她。
  可苏清砚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段明霜抿了抿唇。
  “你每次都在想海流。”
  苏清砚没反驳。
  “因为海流能带我们上岸。”
  段明霜看着她。
  “那你有没有想别的?”
  “什么?”
  “比如……你自己。”
  苏清砚顿了顿。
  “我没什么好想的。”
  段明霜忽然有些生气。
  “你怎么总不把自己当回事?”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还想再说,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大声。
  她用力拍了一下木头。
  “我告诉你,苏清砚。”
  “本小姐现在和你绑在一根木头上,要是你敢死,我也活不了。”
  “所以你的命,现在也由我管。”
  苏清砚看着她。
  “好。”
  她的语气很轻,却透着一种极淡的温柔。
  段明霜不知道为什么,脸忽然有些热。
  她别开眼。
  “你笑起来倒挺好看的。”
  苏清砚愣住。
  “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苏清砚偏过头。
  海风吹来,拂过她发红的脸颊。
  那点红藏在苍白与盐霜之下,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
  浅淡的粉,转瞬即逝。
  段明霜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海上的风也没有那么冷了。
  傍晚时,海上又起了浪。
  不过比昨夜温柔许多。
  浪头一下一下推着,将两人往某个方向送去。
  天边烧起一层红。
  风暴过后最后的余晖。
  海面上霞光万道,像谁把一匹绣了金线的红绸铺在了海上。
  段明霜靠着木头,半睁着眼。
  “真好看。”
  她轻声说。
  苏清砚抬头看了一眼。
  “嗯。”
  “金陵的晚霞不是这个颜色。”
  “这里的海更旷。”
  “你以前见过?”
  “见过很多。”
  段明霜偏过头。
  “那以后,也带我看。”
  苏清砚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段明霜才听见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极轻极低。
  “好。”
  段明霜的心尖轻轻一颤。
  她转过头。
  苏清砚望着天边的云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的右臂,一直稳稳地搭在木头上。
  那只手,与段明霜的手,只隔了不到一寸。
  海水轻轻漫过指缝。
  像一条无形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夜幕再次降临。
  海上黑极了。
  可这一夜,段明霜没有再害怕。
  每一次浪打过来,她都能感觉到木头另一端传来的、那一道极轻却极稳的力度。
  那是苏清砚。
  她一直都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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