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变成一颗桑树

  桑文带着桑雅来到蛋糕店，现做的话得等三个小时，桑雅立即犹豫起来，想到冰柜挑选那些现成的甜品，但是桑文抓住了她的手，他对着店员开口，“加钱可以先做我们的吗？我们管家刚才应该给你电话了。”
  店员愣了一下，“我进去核实一下。”
  店员转身进了操作间和店长核实，桑雅抬头看着哥哥，“哥不是不喜欢这样吗？你说感觉很夸张。”
  没什么紧急情况的话，桑文平时出门不会摆什么少爷架子，因为柳闵说那是神经病。
  此时的桑文耸了耸肩，无奈地笑了起来，“啊~这也是没有办法嘛~今天真的很生气，早上听到爸妈吵架，中午桑杰来招惹桑雨，刚才又有其他小孩和她抢玩具。刚解决完，小雅又被欺负了，好累呀~”
  桑雅看着哥哥难掩疲倦的表情，心里难受，“对不起......”
  虽然她没有觉得是自己做错了，可是这样的思维好像变成一种习惯。因为在父母和外婆那里，不管是谁的错，只要她给大人带来困扰，那就是她的错，因而遇到这样的情况，她下意识就道歉。
  “嗯？”桑文挑了下眉，很意外地看着妹妹，捏了捏她的脸，“说什么呢？又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让我累的不是你，是讨厌的大人。”
  桑雅意识到哥哥讨厌的是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们很过分不是吗？全部都，非常讨厌。”桑文的眼中难得地露出不加掩饰的厌烦，声音也重了下去，但是下一秒又立即补充了一句，“我妈妈除外。”
  桑雅愣在原地，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觉得有问题。
  她原以为，哥哥这样的身份和位置，被多少人寄予厚望，被多少人仰慕，应该是感到骄傲和得意的，毕竟就连她自己有时候也忍不住嫉妒哥哥拥有的一切。
  可原来他并不喜欢那一切，原来他也觉得这一切有问题。
  这时店员和店长一起出来了，店长一见着桑文立即就漏出热情的笑，“原来是桑少爷，刚才桑家来电话了，我太忙了没有在这里等着，实在是不好意思。想要什么样的蛋糕呢？我们立马就做。”
  桑文弯下腰问妹妹，“想要什么样的？要多大的？”
  桑雅想了想，“我,,,,,,我想要个四寸的，样子简约一些就好。”
  简单一点，他们就可以很快拿到。
  “四寸？哥哥说了会给你买个大蛋糕诶。”桑文有些意外，四寸虽然够吃，但也就比巴掌大一些。
  “可是吃不完呀。”桑雅顾虑的是这个，吃不完的话，大蛋糕也只是多余。
  “吃不完也没关系呀，我刚才不是说了嘛......”
  “可我谁都不想分，”桑雅抬眼看了一眼哥哥，“除了哥哥我谁都不想给，可是太大了我们又吃不完。”
  “这样啊......”桑文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他看着桑雅撇着嘴占有欲十足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行，那我们就买四寸的。”
  “上面画一片桑叶就好。”桑雅突发奇想，对着店长开口。
  “好的桑小姐，蛋糕很简单，没一会就能做好，你们二位在店里坐着等一下吧。”
  桑雅满怀期待地和哥哥在店里的空位坐下，很少这样轻松地来甜品店逛，之前和妈妈桑杰来的时候总要顾虑很多，好像能让她轻松挑选什么的只有哥哥。
  桑文漫不经心地坐在位子上发呆，时不时看看店里的装饰，或是看看展示冰柜里的精致甜品。
  桑雅则是盯着哥哥的脸看着，虽然她现在还是个小学生，但她也知道哥哥长得好看。每次家里来客人或是长辈的时候都会有人夸他一表人才，样貌出众就算了，人还那么优秀。
  她可以说是听着旁人对哥哥的夸赞长大的，而他表现出来的性格和脾气又是那样好，所以桑雅之前没怎么想过，他竟然也会觉得家里很烦，竟然也会为桑家的一切感到厌烦。
  “怎么一直盯着哥哥看？”桑文注意到妹妹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稚嫩的脸上是这样认真的神情，可爱得让他没忍住露出笑容。
  “哥哥好看。”桑雅老老实实回答，哥哥确实好看。
  ‘噗嗤’，桑文没忍住笑出声，“小桑雅~这么会说话，以后男朋友肯定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说什么呢，我还是个小孩呢，那太远了，而且......”桑雅并不信哥哥说的话，“万一不喜欢呢，万一我喜欢上那种，我很喜欢，但是他不怎么喜欢我的呢？”
  桑文立即掐住桑雅的脸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谁那么不长眼，以后和哥哥说，好歹我是你哥诶，我帮你教训他。”
  “哦......”
  桑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么多年了一直是这样，虽然哥哥一直对她很好，可是被家人冷淡久了，面对太过温暖的善意，她的反应却是不习惯和不好意思。
  这时店员端着做好的蛋糕出来，桑文桑雅决定在店里吃，所以就没有包装。
  “好了，现在这一整个蛋糕都是你的了，没有人可以和你抢，夹心和口味都是你喜欢的。”桑文将切蛋糕的刀递给桑雅，让她自己随着心意去切。
  桑雅给自己和哥哥都切了一块蛋糕，忽然想起什么，蛋糕递给哥哥的动作顿了顿。
  她将蛋糕放到哥哥面前，“哥哥有没有什么梦想？”
  他好像总是淡淡的，很温柔，如果不是遇到矛盾很冲突，极少会有很强烈的情绪。她想知道，这个完美的桑家少爷，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听到妹妹的问题，桑文愣了愣，左手手指在玻璃桌上轻轻点着，他思考了几秒钟，表情和声音都略微沉了下去。
  “我的梦想，就是等妈妈和妹妹恢复健康之后，能够和她们生活在一起，不过这个梦想太难实现了，所以我不太敢想。我最经常想的......”
  桑文拿着叉子的右手微微用力，他的脸上继续露出温柔的笑，“我最经常想的，是变成一棵桑树。”
  “桑树？为什么？”
  “我记得小雅以前还有些讨厌家里那棵桑树是吗？”
  “是有点......”桑雅回想起自己站在桑树下的情形，被罚站，以及对桑家的厌恶，让她下意识将这样的情绪迁怒到院子里那棵桑树了。
  “感觉那棵桑树好大，可是遮不住雨，在那被罚站就得一直淋雨。虽然只被罚过一次，但是那次一抬头，有点天旋地转的感觉。”
  “啊......如果我真的变成了桑树，你站到我面前，就不会被雨淋到了。”
  “哥还开玩笑。”
  “没有呀~”桑文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眼角因为笑容弯了起来，“我真的想变成一棵桑树，这样就不用去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不用面对乱七八糟的人。一棵树不需要有什么情绪，不会难过，不会痛苦，不会被抛弃，不用面对离别。到时候你站到我这棵大树下，我就抖一抖叶子，把所有桑叶都抖落到你身上，把你盖住，你就不会被风吹雨淋了。”
  “嗯？”桑雅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但还是担心地开口，“桑叶强行掉光的话，桑树会出问题的吧？”
  “没有关系，”桑文温柔的眼眸略微暗淡下去，“至少，我还能做点什么有用的。”
  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低落下去可能会影响妹妹，桑文立即收敛自己的落寞，脸上继续挂着笑，“小雅呢？小雅的梦想是什么？”
  桑雅没怎么思考，咬了一口蛋糕就开口，好像已经思考了无数遍，“我想离开，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没有人？”桑文愣了一下，思考了几秒，他挖了一勺蛋糕送到嘴里，“但是哪个地方都会有人的呀。”
  “至少没有那些人，”桑雅的表情认真起来，“想去到一个谁都找不到我的地方。”
  “这样啊......”桑文盯着桑雅认真的脸愣了会神，“这样很好啊，等哥哥长大，就给你买一辆车，这样，你就能尽你所能去更远的地方了。”
  “哥呢？哥有时候好像很累，哥要一起离开吗？”桑雅脱口而出，但下一秒就反应过来，怎么可能离开呢？他可是桑文，桑家最优秀的孩子，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会是桑家的继承人，“不过哥哥应该不会离开......”
  桑文苦笑了一下，“嗯，没法离开呢。”
  “确实，家里需要哥哥。”
  “那关我什么事？”
  桑文忽然冷漠的声音让桑雅呆了两秒，她立即抬眼看着哥哥暗淡下去的表情、
  “我只是不敢离开。”桑文低声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敢？”
  “对，不敢。我怕我稍微有点动作，就会被什么东西盯上。什么东西呢？那种，类似命运的东西吧？”
  桑文说完之后就沉默下去，一口一口吃着手上的蛋糕。
  他每天活得小心翼翼，不只是为了优秀而努力，也是为了与命运僵持。如果一切情况不能好转的话，最起码维持现状吧。
  桑雨的身体，妈妈的身体，但凡有一点变化都让他万分焦虑。就好像在玩什么危险的剧情游戏，但凡有一点变化，但凡一个选项选错，就会导致不可控的结局。他害怕变化，害怕命运在冥冥之中因为他做了什么不一样的举动而盯上他，惩罚他，于是紧紧绷着自己的那一根弦，希望躲过命运，不要被命运抓住，希望日子永远这样下去。
  他知道自己面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现在的他力量如此弱小，什么都保护不了，什么用都没有，所以他只能绷紧自己，试图在命运面前藏好。
  最起码等一等，等他长大。
  在他长大以前，希望一切不会变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