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原不说话,邢舟便也沉默。他们的沉默同根同源,对话不能再进行下去了,再多说一个字,他们都担心对方会忽然消失在眼前。
回到宠物医院,小黄的检查已经结束,边原付了钱,把小黄寄养在医院内,留待有缘人来收养。
医生在登记时有些讶异:“你们不养吗?”
二人摇头,医生便也了然:“还在惦记狗呢。”
边原本该点头的,可此时又觉得,或许还有其他原因。
他不愿意去细想其他原因,也不敢承认还有其他原因。
回家路上途径小区门口,保安抬眼一看,叫住他们:“大黄送走了?”
“寄养在宠物医院了。”边原说。每重复一遍这个答案,都有一种恍惚的错觉,似与外界的链接越深,身边的邢舟就越抓不住。
保安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点点头,口中说的却是:“挺好,不用挨饿了。”
边原从他眼里看到了不得已和释然,转瞬即逝。
门锁依旧紧闭,只好打电话喊了开锁匠,等待的时间漫长,他们靠在门口走廊内,一时无言。
边原顺着楼道的窗户向外看去,被框成四方格的天空,色调单一,似远似近。
他望得有些出神,不知怎的心里痒痒的,很想要一些用力的肢体触碰,拥抱或者亲吻。
身侧压下一道阴影,邢舟忽然凑近他,在他的侧脸落下一个吻。
他的嘴唇很软,贴在面颊上,那样陌生,又那样熟悉。
邢舟的唇向下游移,最终落在他的唇角,两张一模一样的唇紧紧挨在一起,交换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吻。
和邢舟接吻,边原要睁着眼,看轮廓起伏相同的驼峰,看那双没有区别的眉眼。他们没有见面时,许多次隔着镜面亲吻,镜面是平整光滑的、冰冷的,可此时却是柔软而温热的,无比真实。
他们紧紧抓着对方,也在紧紧抓着自己。
楼梯下传来脚步声,是锁匠来了。
他们呼吸急促交缠, 邢舟推着他后退,躲到楼梯的阴影处,吻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痛。
他们知道自己最喜欢怎样的亲吻,也并不吝啬于给予自己这样的亲吻,自从见面至今的每次触碰,其中都不只包含情欲,更多的是安抚与珍惜,那是只有他们彼此能感知到的情绪。
只这一次不同,他们的心脏砰砰直跳,缺氧的大脑无比兴奋,吻也变得没有章法,只是拼尽全力地攫取。
脚步声靠近,一级一级向上,最终只剩一步之遥。他们再无法躲避,只能克制地分开。
边原没有看邢舟,邢舟也没有看边原,他们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怕看到令自己伤心的东西。
锁匠把工具箱放到地上,蹲着开锁。
边原站在一旁,视线又落到那方窗户上,窗外的蓝色一如往常,仿佛刚刚那段疯狂的纠缠只存在于幻想。
那样平静的天空,那样激烈的心跳,边原有种飘飘然的错觉。
楼道内没有人声,只剩钢铁碰撞的响动,门锁很快打开了,大门敞着一道缝隙,边原盯着那道门缝,看到了属于他们的倒计时。
和邢舟在一起,没有办法不幸福。
获得了幸福,也就没有办法再主动放弃。
锁匠收款后便离开,他们都来不及等到脚步声远去,便推着对方的肩膀撞入门中,两张唇贴在一起,向后退、向后退,直到摔在地毯上。
和另一个自己做是件奇妙的事情,灵魂的战栗远远大于身体的兴奋,他们理解对方每一个动作的意图,好的、坏的,体贴的、恶劣的,赤果的皮‘肤挨在一起,赤果的灵魂同样紧靠,在这个令人不安的空间内,拥抱是唯一能短暂心安的方式。
拥抱的间隙,他将邢舟桎梏在下,死死按着他的胯骨,手下一秒就要扯开裤子了。
邢舟阻止他,说:“不行,我胳膊疼。”
边原觉得他脸皮好厚:“你躺着,哪里动胳膊了?”
“疼。”邢舟说着就凑上去亲他,亲了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吻很漫长,边原有些缺氧,要推开他,可邢舟扣住他的后脑勺不放。
“唔!”边原拍他的肩膀。
邢舟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他就是故意要把边原亲蒙,于是恶劣地继续加深这个吻。
边原很快便气喘吁吁,等到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裤子也扯下去了,衣服也掀起来了。
“你好不要脸!”边原骂道。
邢舟忙着脱裤子,百忙之中看他一眼:“你骂谁?”
“骂你!”边原急起来也不分青红皂白。
邢舟还是那一套:“我手疼,你让让你自己。”
又叫这歹人得逞了,边原在心底痛骂,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身体很依赖邢舟,没多久他就说不出话了。
边原前十几年很少流眼泪,恐怕加起来也没有这几周掉下来的眼泪多。
一段酣畅淋漓的翻云覆雨,他清醒后便发现枕巾都浸湿了,粘在脸上冷冰冰的。
他没有动弹,浑身疲累得要命,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半晌后,轻声问道:“邢舟,你过生日吗?”
背后的邢舟探过来一只手,把他枕的湿枕头抽走了:“从来不过。”
边原撑着身子翻过去,和邢舟挤同一张枕头,含含糊糊道:“今年一起过吧。”
他太困了,眼皮黏在一起,困得神识沉重,在睡着的前一秒,他听到邢舟说:“希望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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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生日还有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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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一晚上,第二天被闹钟吵醒时,两人在被窝里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爬起来,起床气冲天,不知道谁拿起手机就是一丢,扔得老远。
手机被扔远了,闹钟声却没停,他们把闹钟当催眠曲,又迷迷瞪瞪睡了十来分钟,才费劲巴哈地爬起床。
今天早上有课,边原得去学校,不过等到他穿好衣服准备出门时再看表,距离上课只剩下五分钟。
他站在门口犹豫,实在不太想去,偏偏电话响起来,对面居然是宠物医院,说来了人想收养小黄。
宠物医院就在学校对面,这下哪怕是因着顺路也得去上学了。
想收养小黄的是位三十岁上下的女士,正在宠物医院里和医生沟通。
边原站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觉得看起来还算可靠。
邢舟进去和她打招呼,拿过小黄的几张检查报告聊了起来,边原叹口气,转身走向学校。
早课还是迟到了,好在大半个教室都在睡觉,他从后门进去,没有几个人注意到。
没有邢舟的生活度日如年,边原熬到下课,迫不及待赶回医院时,小黄还在,女士和邢舟却早已不见踪影。
边原甚至无需进门去问,只在看到空空的医院时,心中就已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
他了解邢舟,邢舟不会不等他就独自离开。
久违的恐惧渐渐蔓延,边原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快速跑回家去。
钥匙对着门锁怎么捅也捅不进去,场景是何其相似。
他越开锁越抖,半晌才想起来家里已经换了锁,又慌忙从背包里翻找新的钥匙。
闹出这么大动静,屋里仍然没有反应,答案几乎不需要再验证。
可边原仍旧心怀一丝缥缈的希望,直到大门打开,亲眼见到空无一人的房间时,他才肯确认这个事实。
找不到邢舟了。
边原没有一秒的犹豫,径直走向厨房,从橱柜里抽出一把刀,抵在自己的手腕上。
刀面光滑,他盯着自己的眼睛,自欺欺人地将这双眼当作是邢舟。
锋利的刀刃压在皮肤上,他身处于“邢舟”的注视里,只感受到阵阵发自心底的无力。
划下去也没有用,划得再深、再狠,哪怕真的在今日流血身亡,也没有用,自残只是手段而非本心,他心里已经没了当初那激烈的寻死之意,这一点无法伪装。
刀掉到地上,边原靠着橱柜蹲下来,面上没有表情,眼泪却汹涌地滚出来,顷刻间打湿了整张脸。
他无比安静地流着泪,瓷砖地面的寒意顺着四肢爬进五脏六腑。
边原连半声抽噎也没有,他用衣服下摆抹干净脸上的水,爬起来走进卧室中。
卧室仍然是早上的模样,被子还没有叠,床铺乱糟糟的,床上只有一个枕头,另一个枕头昨天被他哭湿了,被孤零零地放在一旁。
边原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里面装满了他们叠过的折纸小狗,有他的,有邢舟的。
他一张张拆开,手中没有控制力气,扯坏了许多张纸。
那纸上的字迹全部一样,但他能分得清哪些属于自己、哪些属于邢舟,可手中拆到的那几张全部是自己的。
邢舟的呢?
边原又手抖起来,动作已经不过脑子,他近乎粗暴地撕扯着折纸,用最残忍的手法将它们展开,可那上面的每个烦恼都只属于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