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拨开满柜子的小狗,在看清柜底的相片时猛地愣住,仿佛被当头锤了一棒。
那里躺着一张老相片,一个小男孩的全身照。
小男孩没有笑,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但边原知道他当时是开心的。
这是母亲拍下来的。是他唯一一张相片。
前几年给狗买生活用品时,家里的空间不够了,他清理了一遍杂物,许多旧物都被他丢掉了。这张照片也夹在其中。
所以手里的这张是邢舟的。
边原愣愣地拿起照片,很缓慢地翻过来,看到反面用钢笔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一颗水珠“啪嗒”落在笑脸上,这一次的流泪不再无声无息,边原的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很快变为嚎啕大哭,他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哭得这么大声。
照片里那么小的自己也没有这样哭过,一晃十几年过去,他身边的人都已不在了,为他拍照片的母亲不在了,他痛恨的父亲也不在了,这一路上与太多人擦肩,老师、同学、邻居,医生、警察、保险公司,都如过眼云烟,今日见,明日别。
走到最后,唯有自己与自己相伴。
泪水将视野模糊成一团,抽屉中白花花的折纸小狗们化成一片,他曾经并不接受自己的烦恼,恨屋及乌地讨厌过这些小狗,现在只感到心疼,他不知道他怎么能那样狠心地讨厌自己。
——他不想死了。他只想要邢舟。这一认知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
下一秒,他听到了急促的开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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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卡这里,下午再更一章
第24章 汉堡胚
邢舟早上进了宠物店,看一眼停在店门口的车,再看看正和医生交流的女士,就知道小黄要一爪迈入豪门了。
小黄趴在一旁的垫子上,见到邢舟,摇摇尾巴。
邢舟摸了两把它的脑袋。
女人过来打了招呼,把自己的情况大概讲明,邢舟听着靠谱,看得出来对方是真心喜欢小黄,也有条件有耐心照顾小狗。
小黄站起来,仰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也不叫,很安静。
“叫小黄?”女人确认了一遍。
“嗯。”邢舟揉着小黄的耳朵,“本来叫大黄,小区保安取的。”
女人说:“那还叫大黄吧,听着威风。它是不是有点内向?”
邢舟说:“之前流浪,不爱叫,但很亲人。”
女人打量他片刻,笑了笑:“我看您挺喜欢它的,怎么不养?”
邢舟沉默片刻,才说:“之前有一只狗,过世了,不想再养了。”
“噢,理解。”女人点点头。
邢舟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小黄的绒毛。
医生过来讲解小黄的检查报告,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邢舟跟着听了一会儿,视线落在一旁的书架上。
书架上摆着一排文件夹,按照时间顺序分门别类。
他心念一动,算着日期找到其中一个文件夹,翻开找了找,果然见到了自己家那只狗。
曲别针装订的最上面一张是最后一次体检的报告,狗那时候已是暮年,身体状况不好,可照片中仍是乖乖盯着镜头。
上一次边原来这里把狗的资料与照片都拷贝走了一份,只不过后来接连发生许多事情,他没来得及看。
此时看着这张照片,邢舟百感交集,他试图将眼前这只狗与记忆中嚎叫的小狗放在一起对比,却找不出任何相似之处。
原来它长大后是这样的。
他不清楚小狗的记忆能保存多久,不知当年打狗棍下的伤痛是否被岁月冲淡了。
如果它早已忘怀,只记得自己生活在幸福里,最终在满足中终其天年,那邢舟也为它高兴。
一页页翻过去,是逆流而上,从暮年走向青年,狗的体型在一点点缩小,毛色也逐渐褪成他回忆里的模样,他溯向源头,越向前,越靠近他与边原的分岔路口。
只可惜报告只停在几年前,没能见到狗的童年影像,其中原因种种,也已不重要。
邢舟将文件夹重新合好,放回书架上,一回身看到女人正望着他。
女人对他点点头,说:“你陪它走完一生,已经没有遗憾了,它走后你也没有忘记它,还救了一只新的小狗,它的存在和死亡都是很有意义的。不要介怀。”
邢舟离开宠物医院时,已近正午,太阳光照得刺眼,叫他有一种重新活过的感觉。
这感觉是奇妙的,奇妙意味着幸福。他不想要重新活过,不想要阳光普照,可许多情绪并非不想就能消弭。
有生机,就见不到边原。好在邢舟对这套流程早已烂熟于心,上一次开窍发现自己喜欢边原时,他也用过这招。
两只手揣在口袋中摸索小刀,却先碰到了一张卡片。
边原在宠物医院有登记会员,明天是他的生日,刚刚工作人员给他赠了一张生日卡片。
他将卡片拨到一边,手指摩挲着硬币旁边,一把折叠小刀。
他随意走着,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划几下。划在其他处可能会被边原发现,不过左臂上一次割腕留下的伤口还在,划在同一处应该能不露破绽。
走过人声鼎沸的商业街,后面是个公园。
他从没踏足过这里,园内有座小山,山上竹林茂密,顺着小路一路深入,他停在山后小湖的环湖路上。
四周静谧无人,邢舟站在湖边,低头看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
他不喜欢割腕,血刺呼啦的,还疼。在遇到边原之前,他一直都是试图跳海。
海面有自己的影子,跳海像是跳进自己的怀里,往下沉时也不觉得孤独。
邢舟看了会儿水面,开始解自己胳膊上的纱布。
纱布缠得很紧,他解得有些不耐烦,从口袋拿出小刀准备直接切开,就听见身后猛地呼啸而来一阵风,伴随着大呼小叫,一下子打破这片安静。
邢舟回头一看,就见到一个人如同火车般冲过来。
体型壮硕,仿佛可以将他直接撞进湖里。
他退了好几步,才看清楚来人,竟然是胖子。
胖子脸都白了,指着他的手大喊:“你要干什么!你要自杀是不是!”
邢舟的脸也白了,他拧起眉头,看了眼胖子的来处。
这一路泥点子纷飞,竹子东倒西歪,胖子居然没走修好的石砖路,是从小山跑下来的。
“你在这里干什么?”邢舟问,“你怎么没去上课?”
胖子一手拿小铲,一手攥着几根刚挖出来的秋笋,压根不回答问题,只连珠炮一样发问:“你到底是谁啊?你拿刀干什么!别站湖边,你要做什么?”
邢舟看他这不依不饶的架势,只好把小刀收了,靠在树旁。
“你是边原的兄弟,对吧?别诓我!”胖子说。
邢舟笑了笑:“我是他哥哥。”
胖子紧绷的后背松了一些:“我就知道!**的上次在学校,边原还骗我,我还信了,草!吓死了都。”
邢舟看他一会儿,扬了扬下巴:“挖的什么?”
闻言,胖子左右看看,低声道:“秋笋,这山头就这几株!我靠,这山笋不让挖,我偷偷上来的,你要是在这自杀,到时候有人来查目击者,一查不就查到我在这挖笋了?”
几根秋笋被塞到树边的小袋子里,胖子一边拍手上的土一边骂骂咧咧:“你等开春吧,这山头都是春笋,到时候那才叫人山人海……哎你干嘛去?”
邢舟脚步不停:“找个没人的地方。”
胖子大惊失色,脸色又白了:“你真要自杀?边原知道吗?”
边原知道吗?邢舟心道,边原什么不知道,他俩一撅屁股对方就知道自己要放什么屁。
胖子在背后喊道:“你在公园里自……自杀,死、死不掉的啊,这里人那么多。”
见对方不搭理自己,胖子连珠炮一样:“哎!不是,你是不是又诓我呢?”
“你骗我呢!你肯定没想杀!我就知道!”
“你真是他哥哥?”
听到这个问题,邢舟终于驻足,回头看他。
胖子不太敢和他对视,见他看过来,又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收拾自己的包,嘀咕道:“看边原不像有兄弟的样子呢。”
邢舟远远盯着他,问:“为什么?”
“就是觉得边原做事挺绝的,像没牵没挂。”胖子说完,意识到面前这人正在这地方自杀,比边原更没牵没挂,一时间有些后悔说这个话。
可邢舟却没嘲笑他,胖子没听见回答,抬眼偷瞄他,发现邢舟嘴角勾着笑,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也不像是要寻死的样子。
邢舟说:“他无牵无挂?你旷课了,不知道他今天去上课了吧?他为了不被开除都去念书了,你还说他无牵无挂。”
胖子被他怼得有些莫名:“有就有呗,你自豪什么。”
他说得太直白,邢舟心道自己跟这人显摆个什么劲儿,这榆木脑袋不可能懂的。边原以前是没牵没挂的样子,现在有牵挂不都是为了他。这还不值得自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