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她会在郦倦睡熟后偷偷翻墙离开世子府,孙伯已在城外为她备好快马,细算下来,一路疾驰,三天三夜便可回到大燕。
但还有一件事。
思雁现在病的厉害,要先将她送出世子府。
可是骆听寒到思雁房中时,本该卧病在床的思雁却不在房中。
“思雁姑娘呢?”骆听寒问府中照顾思雁的奴婢。
“回世子妃,您走后思雁姑娘好了些,挣扎着起身,说是记挂着您爱吃烤饼,硬要出府为您买饼,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骆听寒听了这话,放心了许多。
难道思雁已经被孙伯接走了?
那便好,骆听寒叹了口气,她已经安置好蜀国的一切,是安心离开的时候了。
可是……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一切看起来都这样完美。她没来由地心悸,在二皇子逼宫反被骆少云射杀的那个晚上,她也曾有过相同的心悸。
这像是动物感知危险将至的本能,一种极其不好的预示。
骆听寒勉强压下内心的不安,她向来是不信这些的。
只要她离开世子府,只要今夜顺利,她会回到大燕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深夜,一直等到郦倦的呼吸声悠长均匀,骆听寒才轻轻坐起身,屏住呼气小心翼翼地拿开了他拢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她一点点挪动下床,穿上自己偷偷备好的男装背上包袱,小心地推开门离开东苑。
天寒地冻,世子府的湖面中央结了一层薄薄的细冰,对面的黑阁又传出哀哀的哭声,骆听寒抬头望天,月明星稀,深冬的寒夜里甚至少了烦人的虫鸣。她心里难得这么轻松,即使深知回大燕后势必有场恶战,但也比在世子府虚度光阴强得多。
是的,虚度光阴。骆听寒对这一年来在世子府的生活终于下了明确定义。
她对郦倦真心的评价是:
真心错付,所托非人。
骆听寒幼时常背着母后,偷偷去大燕宫外的街上买话本挑灯夜读,话本中的故事曲折婉转,动人心肠。王侯将相,达官显贵,为情所困,不爱江山爱美人,不求金银求真心。
可骆听寒知道,现实与话本大不相同。权力与利益远比情爱更重要,不论是王侯将相还是达官显贵,情爱之于他们,不过是荤菜上的加以点缀的葱花,权当装饰,没了它,这菜照样能吃。
郦倦是个异类,他该活在话本里,找个温柔贤淑,用至情至性的女子,如同霸王别姬中的虞姬一般才好。
他不该爱上骆听寒。
骆听寒也不懂,他究竟爱自己什么。
骆听寒看着眼前世子府的高墙,将包袱背在身后,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技多不压身,尤其是爬树翻墙这种逃跑技术,关键时候总能用上。
至于郦倦,骆听寒叹了口气,自己欠他的,来世再还吧。
她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只差一步便攀上墙头时,忽然手腕剧痛,没有扒住墙头,摔在冷冰冰的地面上。
骆听寒顾不得疼痛,连身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拍,便又要往上爬。
可一切都晚了。
暗处的人现身,正是云岭。不远处火光攒动,急促的脚步声顺着地面传的异常清晰。
重重人影将骆听寒团团围住,如同地狱里的恶鬼要把将死之人的魂魄提前拘走。
忽然一阵骚动,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郦倦慢慢走到骆听寒面前,身后跟着本已出府的思雁,她将头紧紧低下,不敢与骆听寒的目光相交。
四周火光闪烁,映在郦倦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眉眼间温柔消失殆尽,转而被一中强压怒气的阴郁取代,好似统领恶鬼的玉面修罗。
他缓缓弯下身,右手摸索到骆听寒的下巴处,微微抬起她的脸,明明是笑着开口,可语气里的阴寒比冬夜更令人毛骨悚然“听寒,本王的世子妃,你要去哪啊?”
第25章
“骆听寒”郦倦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怎么,世子妃的位置还不能满足你,你要去哪?”
云岭将骆听寒手中的报包袱一把抢过,翻翻找找,很快找到兵符递给了郦倦。
郦倦脸色沉的吓人“听寒是要去把我给你保命用的兵符拱手送给太子,求他娶你吗?”
可惜不管郦倦说什么,骆听寒一直紧闭双眼,一言不发。
这是她面对突发情况时下意识的习惯。闭眼思考,不要让别人干涉自己的节奏。
自己要开口辩驳么?说自己给太子的是假兵符,自己不稀罕做太子妃。
可是,她又如何解释今晚的逃跑呢。
骆听寒要在两个罪名中取其轻,她不知道究竟是想做太子妃的罪名大,还是想回带着兵符回大燕的罪名大?
想做太子妃,只是贪慕权势。
可带兵符回大燕,将蜀国的丹阳营据为己有,应是叛国了。
骆听寒只能沉默认下前者罪名。
郦倦握在骆听寒下巴的手又紧了紧,“说话啊!”
他还心存侥幸。他想,一切或许不是思雁说的那样,骆听寒也许是被太子逼迫的,她只是一时糊涂,被太子这种卑鄙的野狗蛊惑了,只要她认错,只要她说,自己本不想背叛他的,他都可以原谅。
今天晚上的一切,他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他们还是世子和世子妃,还是一对长相厮守,白首不离的夫妻。
可天不遂人愿。
“我确实想当太子妃。”骆听寒睁眼,语气冷硬无情“我是大燕的长公主,身份尊贵,本该成为一国王后,只做一个小小的世子妃,我怎么能甘心?”
此时的郦倦明明是上位者,站在跪着的骆听寒面前,一声令下便可要了她的性命。可他却奇异地呈现出一种可怜模样,像是被主人丢弃,临走前还被还狠踹了一脚的小狗。
“那你从前说,喜欢我,说骆听寒愿和郦倦尔尔辞晚,朝朝辞暮,都是假的?”
骆听寒神色倦怠,语气疲惫甚至还透出隐隐的嘲弄“对。都是骗你的。我也没想到,世子连这些话也信。更没想到,事到如今,证据确凿,世子竟还会问这种蠢话。”
“你……”郦倦气急攻心,几乎是一路将骆听寒拖进黑阁。
此时此刻,骆听寒才知道怕。
她又想到了那句话“公主的眼睛是我摸过最美的,若是将它们剜下来,定是最好的藏品。”
“你想干什么,郦倦!”
“骆听寒,你还知道怕?”郦倦冷笑着将她摔在黑阁冰冷的地面上。
凄惶深夜里,惨白的月光照进黑压压的阁楼小窗,骆听寒今晚才算看清号称人间地狱的黑阁,里面究竟是何面目。
没有想象中各种刁钻古怪的刑具,而是一片空荡,如果没有打开那扇小窗,里面应该是一片漆黑。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应该是孤独。
人在恐惧中的想象力总是格外丰富。
骆听寒已经能想到黑阁对待犯人的手段,不吃不喝一片漆黑,没有光明没有声音,这样关上一个人,用不了七天,人就会疯掉。
原来这就是地狱,人原来是这样脆弱的生物,不需要剜眼割肉。没有任何信息的输入,五感尽失的几天就足以逼疯一个人。
头顶上郦倦低低的笑声传来,他俯身在骆听寒耳边“本王的世子妃在想什么呢?这种钝刀子割肉的痛苦,我怎么会让听寒受呢?”
他继续将骆听寒往黑阁深处拖,黑阁尽处原来也是有刑具的。
一把大大的剪刀。
郦倦拿起那把剪刀,只张合两下便有寒光闪过,足见刀刃的锋利。
“听寒还记得么?”郦倦摸着剪刀的锋刃温柔道“我之前跟听寒说过要是听寒不听话,就剜去听寒的眼睛。”
骆听寒只是摇头,越紧急的时候她的头脑越冷静,她究竟要说什么,郦倦才肯放过她?
“可是我爱听寒,愿意给听寒一个选择的机会。”郦倦摸上骆听寒的脸,将细长的手指伸进她的嘴里,抵住她的舌根。
“听寒听说过蛇舌吗?”
蛇舌?骆听寒想说话,但是被郦倦压着舌头无法开口,只能双目通红地盯着郦倦,恶狠狠地发出呜呜声。
“蛇的舌尖是分成两半的,可人的舌头却是一条。”郦倦状似苦恼地说道,他的手指在骆听寒的舌面上缓缓滑动,“这可怎么办呢?”
“不如用剪刀把听寒的舌头从中间剪开,就像蛇舌那样。”
骆听寒用牙齿狠狠咬了郦倦的手指,郦倦感到痛意,下意识收回手指,骆听寒这才能说话。
郦倦下意识骂道“骆听寒,你是狗吗?”他有些不耐地擦掉手中血迹,剜眼还是剪舌,选一个吧。”
骆听寒现在终于能说话了,她压下口中的血腥气,说道“我都不选,郦倦,我有话对你说。”
郦倦停住了擦手的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