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他都可以接受,都甘之如饴, 真的被她杀一次也没什么。
可她很平静。
始终都很平静。
她好像并不怎么怪他。
知道他还活着, 还换了身份, 也没有揭穿一切的意思。
她顺着他的计划在往下走,没给他带来任何的麻烦和棘手的选择。
她是那么平静随意,如往常一样。
偏偏就是这样的寻常, 反而是他最不容忍的反应。
他根本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从离开族地就在忍耐。
忍耐着见过云无极, 忍耐着与对方虚与委蛇, 忍耐着继续自己的计划。
直到看见她被云无极的剑对准。
长空月不可能让云无极对棠梨动手。
她肯定不会死。
他将此地的对峙全程尽收眼底,清楚地看见了棠梨是怎么令盟军失神,又是怎么送走了其他七个弟子。
七个没用的东西让一个金丹的姑娘救了, 那一刻长空月对自己多年来向他们教授的道法产生了怀疑。
这些尚且都不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
最让长空月接受不了的, 是她一剪子斩断了身上所有的因果线。
因果线太复杂了, 各种来路, 各种走向,密密麻麻, 确实难以分辨。
为了保证结果,在分辨不出的时候一刀切,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反正因果还会再有,只要人还活着, 就还会产生爱恨悲痛,一切重头再来就行了。
只是别人都有机会和她再产生因果,唯独他已经没有那个机会。
他甚至连靠近她去救她的机会都没有。
长空月已经做好了现身的准备,也想好了说服云无极放手的理由。
但在那之前,有人横剑挡在了她身前。
看着云氏父子反目其实是不错的体验。
若换一个缘由,长空月会更乐意欣赏一下。
现在看着这一幕,他心底只充斥着无尽的杀意。
他克制不住地暴露破绽给她,希望她知道他是在的,他会救她的,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举动,一旦云无极察觉,就要做好计划被破坏的准备。
可他忍不了。
他要她知道,要她明白,要她有所感受,哪怕是恨他也可以。
可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仿佛只是走了个神,很快全部心神都落在了云夙夜身上。
云夙夜和云无极长得很像,这对父子的行事作风也有些近似。
在今日之前,棠梨没想过他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他们确实发过同心誓,不过内容和云夙夜说到的毫无干系。
他拿这个骗云无极其实很有技巧,云无极如果不相信,要在他身上查找同心誓的印记,就会发现真的有印记。
内容云无极不知道,不过誓言印记在,也是另一种侧面证明。
云无极是个多疑谨慎的人,他肯定不会直接相信,但只要他还有一点点在乎这个独子,就不会再那么急切地要杀死她。
棠梨观察了一下被她搞秃的云盟主,他阴晴不定地沉默半晌,忽然展颜一笑。
“怕什么?”他随和地把云夙夜扶起来,越过他走到她身边,敛起所有的杀意轻声道,“虽不知你为何与她起同心誓,但既然这是夙夜想要的人,为父自然不会杀她。”
云无仔细打量棠梨,最后将目光定在她发间的红色流苏上。
流苏的那一端是一把剑的模样,剑的形态很像是寂灭剑。云无极对长空月的本命剑相当在意,一直想要,至今还没收到底下之人的消息,看起来他们还没找到。
“盟主,之前便是这女修拿着长空月的本命剑。”
属下恰好这时告诉了他这个消息,云无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他伸手就要将寂灭剑化作的发簪从棠梨发间取走,棠梨没有反抗,她觉得反抗也没用,还得单方面挨打,很没意思。
再有一个就是,她不觉得他能把寂灭剑拿走。
果然,刚碰到剑穗,云无极便如被烫到手一样倏地闪开了。
云夙夜迅速折返回她身边,棠梨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属实不太好看,视线落在她发间,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长月仙君有那么多弟子,每一个看上去都要比你来得可靠,但他却把寂灭剑给了你。”
云无极试了一次,失败了,就没再尝试第二次。
他接过属下递来的手帕擦拭手上的血迹,只是想要触碰一下那把剑,就立刻被灼伤了,可见他是没办法轻易得手了。
无妨。
来日方长。
这次不用云夙夜求情,云无极就不打算杀棠梨了。
“夙夜,带她回去,好好安置。”云无极温声说道,“既是你想要的人,那就照顾好了,别让她出事。”
云夙夜沉默不语,云无极也不需要他回应,丢下帕子抬脚离开,大大方方地进了天衍宗。
护山大阵毁了,他入天衍宗如入无人之境。
棠梨就在漫天血腥之中,亲眼看着昔日当成家的地方被肆虐掠夺。
和原书里一样,为了不落下任何宝物,连地砖都被一块块撬开了。
棠梨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就好像在看电影,很麻木。
只是忽然手被牵住,有人抚过她指间的乾坤戒,这让她忽然想起了这里面的东西。
伴随着那些东西的记忆钻入脑海里,哪怕已经没有了与之相对的因果线,依然还是会保存着记忆。
记忆就好像属于别人的,只有画面,没有感情。
她很有钱。
长空月真正的宝物和财产都在她身上。
她简直是个行走的活靶子!
这不是捣乱吗!
身怀宝藏,满地都是恶狼,棠梨表情瞬间扭曲,而后若无其事地挪开手,用眼神询问碰她的云夙夜有何贵干。
云夙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若你的乾坤戒里有东西,尽快藏起来。”
“寂灭剑有剑灵,暂时取不走,父亲便会为它留你的性命。但乾坤戒里若有宝物,你是留不住的,不想给出去就想办法藏起来。”
他一点都不怀疑棠梨能想到办法:“你稀奇古怪的功法那么多,这应该不难。”
……哥们,你别的方面先不评价,眼光好这一点确实值得称赞。
棠梨假笑了一下,随手摘掉乾坤戒,稍作思考,连带着发间的小狗玉环一起,随手朝不远处的云海扔了过去。
她生怕扔得不够远,还助跑了一下。
“走你!”
云夙夜错愕地望着这一幕。
尽管理智告诉他,她绝对是把东西都扔了,可他还是不能相信。
“你这是……”他忍不住确定,“扔了?还是假装扔了,实际上藏起来了?”
棠梨旁若无人道:“扔了啊,留着干嘛?便宜你爹?”
云夙夜沉默半晌:“若是为了防备我,大可不必如此,我若真想让你把东西交出去,就不会提醒你。”
“哦。但确实是扔了。”棠梨没什么表情道,“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现在不想要了就扔了,没什么问题吧。”
“……”确实没什么问题。
可这想也知道,身为长月仙君的关门弟子,连寂灭剑都在她身上,那肯定就还有很多宝物在她手里。
长月仙君的宝物法器绝非一般凡品,真的有人可以做到视金钱如粪土,说扔就扔了?
哪怕不扔,她如今处境艰难,主动交出去其实可以换取到一定利益,至少可以让她之后的日子过得舒服一些。
可她就这么扔了。
就这么扔掉了。
云夙夜停顿片刻,失笑道:“也好。”
他看看天色,直接道:“走吧。这里不知何时能收尾,父亲一时片刻也无心见你,我们先走。”
他要带棠梨离开,棠梨现在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她也懒得折腾,都随便他了。
不过云夙夜想带走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没走几步便有人挡在他们面前,阻拦道:“公子,盟主还没回来,您还是不要擅自带她离开得好。”
云夙夜微笑着说:“父亲离开之前已经说过,让我带她走,照顾好她,你没听见吗?”
“可是——”他们刚刚的举动有点奇怪,很让人在意,还是等盟主回来再做处置比较好。
拦路的人想说什么,刺目的剑光便将他扫到了一边。
云夙夜会给云无极面子,却不会给下面这些人面子。
小到这些云无极的直属护卫,大到十二世家的族长,他都没给任何眼神。
他以前可不会这样。
过去的云夙夜是无可挑剔的贵公子,从礼仪、外貌到修养,那都是标杆性的人物。
如今他的行为可真是让十二世家的人看得啧啧称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