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月是戴着面具的。
但面具已经遮掩不住他的情绪,他的眼睛和抿紧的嘴唇都会出卖他。
哪怕隔着面具,她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表情变化。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摘掉面具。
那双清寂幽冷的桃花眼如有着某种魔力,她沐浴着那个眼神,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手。
“别摘。”
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寝殿内响起她略显沙哑的声音。
长空月姿态一顿,桃花眼微微半阖,看到她微微吞咽,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别摘了,多冒昧呀,我们的关系并没亲近到那个地步吧……君上。”
最后还是用了“君上”这个称呼,提醒自己也提醒眼前这个人。
长空月不需要提醒。
他时刻记得自己的使命和身份。
可记得归记得,卑劣的本性让他无法抽身离开。
他反手握住她阻止他的手,名副其实的鬼神在漆黑的夜幕下泛起银色的柔光。
他微微俯身,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冰冷的面具上。
棠梨手上一颤,挣扎着想要收手,被他毫不留情地再次拉近。
她屏住呼吸,错愕地望着他的举动,他紧盯着她不曾闪躲视线,就这么拉着她的手顺着面具往下。
属于女子柔软温暖的指腹划过他不断起伏的喉结,抚过细腻脆弱的颈动脉,最后一点点探入整齐交叠的雪白交领里。
不知道有没有人懂得那种感觉——繁复精致、一层又一层的锦袍之内,那整齐交叠雪白干净的衣领,就像是某种打开禁欲之人脉门的钥匙。
领口紧实严密地抵着他的喉结,喉结的每一次滑动都触及它,它像是道士的某种贞带,只要被拉开,就会放荡得体无完肤。
棠梨浑身一震,用尽力气推开他,手却穿过他的身体,跟着他一点点在消失。
“……?”
她不解地望向他,然后看见他潮红的双目,凌乱的衣领,以及压抑沉闷的呼吸。
“棠梨……”
他的呼唤随着周围景象的转变,让她明白她开始做“梦”了。
既然在现实里无法排斥他,那就建造一个梦境。
梦境是她自己做主的,她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所以现在魂魄靠近不了她,无论想做什么都是穿透他的身体。
但周围的景象实在不合时宜,她怎么就,怎么能,把他一起带进了……月氏族地?
梦境变成了夜里的月华谷。
银月洒下光芒,衣衫凌乱的男鬼站在他举族覆灭的族地里,明明身影依旧高挑挺拔,可落在她眼里,他脆弱得好像易碎的琉璃,一碰就散。
棠梨努力拉回神智,马上就要醒来。
只要醒来这些都会消失,她什么都不用再看见。
不过闭眼的前夕,她看见了让她没办法不稍作停留的画面。
玉色的面具上掉落剔透的泪珠,潮湿顺着面具滚落下来,仿佛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落在他的衣襟之上。
棠梨:“……”
她怔怔地望着他无声落泪的样子,比之前被“鬼压床”的时候更难以动弹了。
明明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可她就是怎么都动不了。
遥远的魂魄缓缓靠近,她在梦境里排斥他靠近,不允许他触碰,他的一切行为都会因为是魂魄的姿态而被穿透,所以他现在做什么都小心翼翼。
长空月小心翼翼地靠在她的肩上,虚虚地没有实际接触。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靠在她小小的肩头,因为是魂魄的姿态,居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自下而上抬起头,潮湿的泪眼氤氲着朦胧的脆弱仰视她,她低头去看,整个人为之发抖。
“……”
当一个人深知自己的容貌是一件利器时,就会非常懂得如何使用它。
长空月甚至都没摘下面具,只是一双泪眼和紧抿的双唇,已经足够夺人心神。
棠梨是斩断了因果线,又不是没了七情六欲,她还是会因为视觉震撼而发呆。
有种被蛇类紧紧缠绕的窒息感。
那自下而上是示弱哀婉的眼神,夹杂着无数复杂难以形容的感情。
他缓缓有了更多的动作。
垂落的手抬起来,放在本就凌乱的领口,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好看到手控见了根本受不了。那么多完美的设定集合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甚至还在刻意勾引她。
是的。
勾引。
他太聪明了。
察觉到她感情上对他不会有回应之后,就开始用更直白地方式让她再次对他动心。
人是视觉动物,是感知动物,是欲念交织的动物。
你要判断你会不会喜欢一个人,最根本最直观的方法就是:看你会不会对这个人产生性.欲。
他在视觉上感知上勾引她对他产生欲念——
棠梨沉默。
棠梨隐忍。
棠梨爆发。
梦境瞬间坍塌,她从其中苏醒过来,看见窗外亮起的天色。
天亮了。
真快。
不过刚做一个梦,居然都天亮了。
前半夜被鬼压床,后半夜被困于“噩梦”,她这一觉睡醒不但没觉得轻松,还头疼欲裂。
棠梨烦躁地下了床,出门想找个冷水洗洗脸。
这一身燥热难耐,眼前画面仍然残存着那白花花的胸肌。
这人穿衣服快,脱衣服更快,她反应过来要跑的时候,人家都快脱光了!
气死了!
气得不是走晚了,气得是走早了!
不管怎么说,看看又不是什么损失,那么好看,瞅一眼又不会赖上她……不对,现在就是已经被赖上了吧。
他到底什么意思?
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随他的意放他走,甚至帮他忙,他反而这么不满意?
他还哭。
她都没哭,他居然哭起来了。
棠梨烦躁地来到一处湖边,毫不犹豫地跳进去,冷水将她吞没之后,她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不会游泳。
……完了,被气傻了。
棠梨放松自己,告诉自己只要不挣扎,就能浮上去。
克服内心恐惧就行了。
她安安静静地进行自己的计划,事情很顺利,她马上就要浮起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耳边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涟漪将她包围,有人跳下来后快速捞起她,带着她熟稔地游回岸边。
云夙夜生于云梦,熟悉水性,水里带人相当简单。
棠梨被他放在地上,他大约还担心她溺水,满身潮湿地靠近她想查看她的呼吸。
他的手放在她潮湿的胸口,应该是打算逼出她憋着的水。
可她没有那个情况。
他来得很快,她也一直保持着理智,他的担心都多余,行动也实在是——
“能把你的手从我胸上拿开吗?”
棠梨潮湿的脸颊不断往下滴水,圆圆的眼睛里神色晦暗不明。
云夙夜被她这样注视和提醒,依然没有任何改变行为的意思。
他忧郁清冷的眼睛盯紧了她,压抑说道:“你想做什么?”
“想淹死自己吗?”
他的声音认真而沙哑:“你说过要死的时候会带着我,你不能丢下我。”
棠梨:“?”
她什么时候答应过这事了?
第102章
云夙夜变得很奇怪。
他对棠梨不会凫水还要跳湖的举动反应非常激烈。
周围的侍从根本不敢上来, 熟悉他的兰君甚至直接喊了所有人避开。
棠梨是唯一需要面对他发神经的人。
“……”
能不能把她也带走啊!
她也不想面对精神病患者啊。
不过想也知道阶下囚哪里有什么人权,她要是能让云梦少主情绪稳定下来,缺个胳膊少个腿儿也没人在乎。
棠梨倒是没有真的受什么伤。
但她精神上挺困扰的。
云夙夜在发疯。
很平静地发疯。
他把她带回寝殿, 将门窗用法咒死死封印, 而后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打算就这么一直盯着我?”棠梨被目不转睛地盯了好半晌,忍不住问他,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我真不是想寻死, 那是个误会。”
她现在还有利用价值, 肯定不能随便死掉。
要是死了,云夙夜在云无极那里也无法交差吧。
他这么在意她的生死也只有这一个原因了。
“那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湖。”
一直沉默的云夙夜因为她主动挑起话头,终于不再沉默了。
他站起身来, 一步步朝她的位置走,身上的衣裳并未弄干, 倒是把她都弄干了, 还检查了一遍她身体确认没事,非常体贴周到。
比起对她,他简直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一身湿漉漉地坐了半天, 发丝都还在滴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