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柴蒲月微微点头,了然道,“看来你没少诅咒我。”
邰一捧起他的脑袋转过来,语重心长道:“小朋友,爱情长长久久的秘诀之一,少翻旧账。”
他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非常滑稽,所以必须赶在柴蒲月破功笑出来之前,把这个人的头别回去。
邰一暂时还不想两个人因为笑得肚子痛,错过西湖秋天的落日。
广阔的湖面,从近处的,似乎就在他们脚边的紫粉色,往天边蔓延至金黄。太阳变得好像一颗金边灿灿的咸蛋黄,还是品质上乘的那种橘红色。
柴蒲月看着这颗永远不会变老的咸蛋黄牌夕阳,问了一句没头脑的话。
“邰一,你觉得爱会让人变成不同的人吗?”
“我觉得?”
他的口吻有点意外。沉吟两秒之后,可能是觉得自己想出绝妙回答,邰一的口吻听起来轻快非常。
“我觉得爱会让人变成可爱的人。”
柴蒲月勾起嘴角,“确实。”
“下周三,我送你去机场吧。”
“难道你还想不送我?”
“我万一有工作呢?”
“那就辞职送我去。”
柴蒲月极不认同地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根本不适合上班,哪有为了谈恋爱辞职的。”
邰一摘下丝巾,从天而降地一披,两个人就一起被拢进彩霞一样的丝巾云里。
天,渐渐暗,太阳几乎要落下去了。
“好了,我们都少两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有现在的事要做。”
太阳落下去的那一秒,柴蒲月忽然转头看向他。
邰一的侧脸在夜风里显得凛冽,头发像黑色的荆棘一样贴着他的耳阔和脖子,而他墨镜后面的眼睛始终带着笑意。
在天色变为深蓝的时候,在路灯还没亮起的时候。
他的眼睛转向自己——
太阳完全消失,他们很自然而然地接了一个蓝调时刻该有的,些许冰凉的吻。
就是稍微有点咸,可能是酱鸭的味道。
两个人分开,心照不宣分别转头别到两边,脸上都挂着莫名其妙的诡异笑容。
还是邰一先说话,“下次还是买甜品来看日落吧。”
“最好还是刷牙。”
“哎,你这个人,回家了回家了,带好你的鸭!”
最终的最终,柴蒲月还是很庆幸完成了邰一忽然上头提出的出游计划。
因为他完全没料到,在机场送走邰一的时候,他会被一种叫“舍不得”的陌生情绪完全控制。
这种情绪陌生到,在他身体里翻涌的时候,他的第一直觉是以为自己可能吃坏了肚子。
在他第二次毫无胃肠反应,默默从厕所走出来的时候,他选择不分场合地,在机场厕所门口——
抱住了邰一。
邰一什么也不知道,第一反应只是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肠胃炎拉肚子了?是不是有点烫啊,还是我的错觉。”
“你的错觉。”
柴蒲月马上松开他,然后两手插兜,低头走在邰一面前,送他去安检口。
他担心自己不把手收起来,会忍不住又停下来抱他。
他们在安检口又等了十来分钟,柴蒲月始终把脸埋在竖起的风衣领子里,一句话不说。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在顺直的刘海下面显出一种小动物的警觉。
邰一看了看手机时间,“不等了,我爸妈估计堵车了,再等的话,不一定来得及了。”
他把手机收好,再次看向柴蒲月,做了个深呼吸。
“好了,那我们……立春再见?”
这一次,柴蒲月总算愿意把风衣下面的脸露出来。说实话,作为送别男友来说,他的脸色未必有点太臭。
邰一看得好笑,“到底怎么了?”
柴蒲月低下头不去看他,“你到那边不要勉强自己,读不下去就去吃饭。”
邰一勾起嘴角,刻意等他继续讲,看他没声音,才追问:“还有呢。”
他不说话了。
邰一伸手拉起他的手,大拇指狠狠在他虎口的地方掐了一下。
柴蒲月嘶了一声,却没有甩开。
下一秒,僵直的手臂就被轻易拉动。他落进邰一的怀抱中,汹涌闪现的坏脾气在一个瞬间内完全消失。
柴蒲月只好认真又沮丧地讲:“怎么办,我一定会很想你的。”
邰一沉吟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见声音,柴蒲月就能想象他笑的样子。
“那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这个自恋的人,一定又在得意自己说出一句很好的情话。
不过柴蒲月并不会否认,他很受用。
“所以,你的新工作到底是什么?”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你是不是真的去做男模?”
“你快点进去。”
行李箱最后一点颜色消失在安检隔离板的边缘,邰一没有再作怪露出脑袋,彻底进去。
下次见面,就要两个月以后,几乎一个冬天。
恋爱是种很神奇的体验。
柴蒲月虔诚有如基督徒地想,他该感谢邰一跟自己谈恋爱,如果没有邰一,他可能不知道做人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情绪。
以前他觉得情绪是白开水,白开水罢了,哪有什么特别的滋味。现在,他觉得情绪完全可以酸甜苦辣,多得是奇奇怪怪的味道。
今天也算尝到一种。
他又把空落落的手插进风衣口袋,转身打算离开机场。
“月月?”
柴蒲月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四处张望。人群中,竟然有一对夫妇朝自己走来。
这一点也很奇怪,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也不一定就是夫妻。但柴蒲月下意识觉得他们应该就是夫妻。
高跟鞋的声音愈来愈近,柴蒲月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月月,是月月吧。”
女人的声音,比刚才要更加清晰笃定一些。直到他们来到自己眼前,对自己礼貌地伸出了手。
柴蒲月才渐渐反应过来,“啊……”
“阿姨……叔叔。”
他伸出手,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耳朵逐渐发红发烫。
心里,有一枚硬币掉落,叮——地一声。
思维迷宫中,一枚灯泡被点亮。
“你们好。”
“我是柴蒲月。”
其实,大人们好像比我们想的,要聪明很多。
第80章 灵动的雪芬与哀怨的建业。
“好唻好唻,怕烂泥,你不要跟来呀!”
柴建业扶着老父亲艰难跟在中间,实在忍不住跟乔雪芬顶嘴,“老娘,老爸还有一根拐杖呀,戳进烂泥里,拔出来是有点吃力的。”
柴宗仁哼哼道:“还是儿子心疼我。”
柴蒲月离家四个月,除了满月内部气象大变以外,可喜可贺,柴家这对老父子的关系竟然缓和。
不知道是不是孙子不在家,没有隔辈亲的缘故,老头子看老儿子反而顺眼很多。
山里有风,顾毓秀跟王阿姨互相搀扶走在后面,她们两个戴帽子,总在留神不要飞掉。
王阿姨一贯忧心起来,“这样的地方,路都是烂泥来的,水泥地都没几块呀?肯定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月月怎么吃得消。”
如果不知道内情,第一次见到这家的人,一定以为王阿姨才是柴蒲月的亲奶奶。
这位保姆阿姨,几乎是全家最心疼柴蒲月的,反而是乔雪芬,晓得孙子要离开城市下乡做“知青”,高兴得手舞足蹈。
立刻转头到家里观音像前上香,说他命里本来缺土,种地最平安。
顾毓秀扶着老阿姨,取笑道:“阿姨,你跟老太太真是两个极端了,怎么做姐妹的?”
“哎呀小顾,你还笑呀?”
王阿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不可自拔,眉头皱得挤死一只苍蝇,“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村口停的全是那种小面包小汽车,红颜色绿颜色的,都是穷开心的颜色,不怎么吉利。”
顾毓秀差点笑背过气,不晓得这个老阿姨又从哪部电视剧学来这种不良思想。
“什么小面包小汽车,那种是五菱宏光的mini小电车,现在很多年轻人开的,你讲的玫红颜色,还要贵个一两万的,也不便宜。”
王阿姨捂着心口还要讲,就听见前面柴家老太太又开始催。
“哎,小王啊,你怎么也慢吞吞的啦,月月还在等我们呀!”
这老太太一进乡野,就好比如鱼得水,什么关节炎颈椎病都没有了。
明明来的路上还在喊晕车,这会儿精力充沛,比自家五十岁的儿子走得还要健力,拿个棍子恐怕好打死一只老虎。
前面远远就看得到一个豁口岔路,估计是往山坡上去。
柴建业皱着眉头提醒老母亲,“老娘,你看好路,不要一会儿转回来,一会儿转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