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54章

作者:唐时锦字数:5829更新时间:2026-06-12 17:38:42
  第54章
  翌日清晨, 不出意料是崔颐先醒了。
  自记事起,崔颐印象里便是自己独自一人安寝,风雨不改。
  他习惯了一人独卧的情景, 因而醒来时察觉到身侧有个人时,崔颐当即心口一窒,呼吸都随之轻了几分。
  偏过头, 一张睡得粉白晕红的面颊映入眼帘, 崔颐仿佛看到了春日沉睡的海棠,一派玉软花柔的娇艳。
  睡着后, 少女没了往日的戒备疏离, 如雏鸟般亲近地凑过来,依偎着自己。
  尽管隔着被子, 崔颐仍旧能感受到那贴过来的馥郁软香,甚至还被一只纤白手臂横在身上,亲昵又热情。
  这是崔颐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一时不敢妄动,呼吸节奏也开始紊乱,静静感受着那股温软。
  借着这个时机,崔颐细细地瞧着妻子的眉眼,眸光不自觉柔了下来。
  温氏肌肤白皙, 又不乏鲜活的气血,平素也好像染了浅浅的胭脂,眉眼鲜妍。
  尤其是那张唇,嫩红娇艳, 就那么明晃晃地袒露在眼前,崔颐眸色渐深。
  不由自主地凑过去,崔颐尽可能将呼吸放轻, 以免将人惊醒以至于他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纵然他已然千万小心了,崔颐还是捕捉到了妻子轻颤的睫毛。
  崔颐立即停下了动作,神色可惜。
  即使在睡梦中,月安也隐隐感觉到了一股让人心头毛痒的视线,这让她没法继续安睡,遂迷迷瞪瞪睁开了眼。
  一张俊脸从模糊到清晰,近在咫尺。
  月安眨了眨眼睛,思绪渐渐清明了起来,也看见了自己抱在崔颐身上的一只手。
  原本迷蒙的神情消散得一干二净,月安一下弹到了角落里不说,还顺手推搡了对方几下。
  “干什么!”
  崔颐没有防备,径直从床上滚了下去,砸出一声闷响,也发出一声闷哼。
  这一连串的声音太过凄惨,以至于月安都有点愧疚了。
  “我才要问你做什么。”
  崔颐从床下狼狈地爬起来,能看出是有些恼了,但情绪尚算稳定,只神色幽幽地瞧着床上缩着的月安道。
  想起刚才那一幕,月安心下大窘,梗着脖子反驳道:“谁让你那样的!”
  月安可不是傻子,刚睁眼就见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瞧,目光似乎还游移在她唇上。
  先前在秋狩那等青天白日下都能如此浮浪,更何况是在闺房内这一方锦帏内,月安觉得他有这个胆量。
  崔颐是连人带被子一起滚下去的,所以起身后先将被子端端正正地铺上来,人才正视月安道:“我做什么了?分明是你夜里凑过来,还那般抱着我,我可什么也没做。”
  崔颐面不改色地装傻道,神色正得发邪,一度让月安以为是她误会了。
  脸色涨红,月安觉得这事不好争执,毕竟就算崔颐包藏祸心到底也没动手,但她是确确实实动了。
  “我那是夜里冷了,将你当成枕头汤婆子一类的,不是故意的。”
  “天色不早了,你该起身练剑了,快走!”
  这次是她主动凑过去的,有些理亏,月安生怕崔颐继续发难,灵机一动催促道。
  今日虽是休沐,但崔颐的习性摆在那,他仍是要于天明时早早起身练剑锻体。
  崔颐笑了,声音清越动人,也让背过身去惴惴不安的月安愈发不自然。
  好在崔颐也只是笑一声,只叮嘱了一声便安静穿衣了。
  “好,不吵你了,夫人继续安睡。”
  衣料摩擦的簌簌声传来,隔着厚厚的锦帐,月安什么都看不见,脑海中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比如方才崔颐一身凌乱中衣立于床前的景象,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锁骨,喉结滚动。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月安晃了晃脑袋将其甩出去,继续装睡。
  又过了半晌,衣料摩挲声没了,轻缓的脚步声离去,房门轻轻响动,崔颐出去了。
  但经过了这一遭,月安的困意消散了,酝酿了好半晌也没睡着,在呆呆望着帐顶的香囊小半个时辰后,她不再耗了,干脆也起来了。
  将绿珠唤进来侍候她梳洗,月安想着若是白日困了便午觉多睡会。
  洁齿净面后,月安换上一身柔软舒适的交领丝裙,外罩斗篷,散着发踏出了屋子,欲沐浴一下晨光精华。
  月安极少起得这样早,因而有些稀罕这样的清晨。
  不过冬日的清晨还是太刺人了,一阵西北风刮来,月安瑟缩了一下,正要回屋子,就被不远处崔颐练剑的动静给吸引了注意力。
  舞剑的崔颐比平日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飘逸潇洒,也更俊挺了。
  剑光闪烁,又为其增加了几分凌厉的英气。
  月安并未见过瞿少侠舞剑,眼下只觉得崔颐这剑舞得也不赖,瞧着赏心悦目的。
  又看了一会,崔颐舞剑完毕,提着剑朝她走来。
  “晨间寒气大,怎的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快进屋去。”
  额间带着些许薄汗,崔颐目光落在月安身上,蹙眉道。
  不加掩饰的关心,这让月安有些不适应,她故作不知,随意道:“不过是出来透口气,哪有那么夸张。”
  “你该担心你自己吧。”
  刚舞剑出了汗,若是着凉了可不是小事,搞不好又得像上次一样起热。
  秉持着善心,月安嘀咕了一句,却不想崔颐露出笑来道:“多谢夫人关心,这就去浴身了。”
  这一来一往间,大有夫妻间的温言细语,月安神情古怪,一言难尽。
  午食后,日头明媚,月安抱着她的阮在秋千椅上练习,清脆灵动的乐曲声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弥漫。
  崔颐透过书房的窗子,遥见一身粉裙的少女倚在秋千椅上,怀抱着阮,虽看不清神色,然崔颐能预想到那是怎样一番慵懒浅笑。
  顿时,他指尖有些发痒,目光也落在了书房内的琴案上。
  略略一思索,崔颐便动摇了心神,将书卷放下,起身抱起了那张落霞琴,开门往秋千椅走去。
  崔颐来时,月安正垂着眸享受着烂漫日光,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
  脚步声渐进,一片阴影落于身上,将日光遮掩殆尽。
  月安懒洋洋地抬眸,对上抱着琴立于她跟前的崔颐,问道:“你这是?”
  月安坐直了些,眉眼捎着疑惑。
  崔颐神情略有些不自然,他生性冷淡,少有殷勤主动的时候,但为了三月后能留住人,他必须得识趣努力些。
  “见你在弹阮,便忆起自己许久未抚琴了,遂一起过来探讨。”
  月安诧异问道:“如何探讨?”
  崔颐沉吟了一息,正色道:“可以切磋。”
  这话一说,月安可就不觉得无聊了,精神一振,笑道:“那感情好,我正觉得有些无聊呢。”
  想当初月安在临安也是小娘子间弹阮的一把好手,大大小小的曲目都是熟知的,如今又练习了一段时间,自是有底气跟人切磋的。
  调了调弦,月安笑颜如花道:“怎么个切磋法?”
  这话问得崔颐一怔,他还没来得及想如何切磋。
  但好在常年读书的脑子转得快,立即想出了个不错的法子。
  “不如这样,一人弹奏曲目,另一人相和,若不能便认输,如何?”
  月安听着也觉不错,点头应道:“好,尽管放马过来。”
  透着十足的自信,明媚飞扬,崔颐不免多看了几眼,目光流连。
  “既然有输赢,便应当有赌注,夫人以为如何?”
  崔颐思忖一息,一本正经的面皮下动了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月安并未察觉到,也认同地点头道:“理应如此,不过我尚未想到要什么。”
  崔颐轻咳了咳,温声道:“那便想到了再说。”
  “……不过崔某倒是有想要的。”
  月安当即问道:“什么?”
  崔颐目光平和地凝着她,语气却有些不自然。
  “若崔某赢了,可否劳烦为我亲手缝制一只香囊?”
  “什么样式都好,颜色选清雅些。”
  就好像他已经赢下了,已然开始提要求了。
  月安面色一苦,神情复杂难言。
  果然是打开了天窗的人,做什么都不顾忌了,竟开始向她讨要此等贴身物件了。
  月安并不擅长绣香囊,但两人已然说好了赌注便不好反悔。
  恼怒地看向崔颐,只见他垂下眸子,显然一副心虚回避的姿态。
  月安气结,哼了一声还是应下了。
  “知道了!”
  崔颐先行,典雅沉静的琴音泄出,月安听出这是《阳春白雪》,于是拨弦跟上。
  琴音与阮音交融,一个优雅沉静,一个明亮灵动,倒也相得益彰,美妙融洽。
  崔颐的琴艺极好,曲目也知之甚多,但月安也并不逊色,一连七八首曲子都完美地跟上了。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截然不同,一个得意欢喜,一个低眉浅笑。
  又是一曲,崔颐琴音响起,月安刚要跟上,待听清那是什么曲目时,她手指一僵。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正是一曲《凤求凰》。
  很明显,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曲子,而是一曲求爱之曲,尤其是崔颐眼下奏于她听,更烫手了。
  她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一时心神大乱。
  崔颐也不是完全镇定,虽然他看起来比月安凝气沉神多了,但若仔细看可以窥见那截泛红的耳尖。
  他自小性情内敛沉肃,极少将情绪外露,更不擅长向人表达什么。
  尤其是这样令人羞耻的情感,崔颐也是强撑着才维持着镇定的。
  拨弦的指尖轻颤着,严格来说他的音调都不够圆润了,但两人皆无心情去计较。
  “这一曲夫人未曾跟上,怕是要输了。”
  深吸了一口气,崔颐稳住心神,浅笑着看过去,轻言细语却让月安一下焦躁了起来。
  “谁说的!这都是你的曲子,我的曲子还未出来呢,说不准你也跟不上我的咱们平局!”
  不管怎么说,这曲《凤求凰》一出来,她确实没跟上,按着规矩她确实落后一截。
  可她还未奏曲,且月安已经想好了一首刁钻的曲子来难为崔颐,笃定对方赢不了。
  崔颐但笑不语,也不去问妻子那张面颊为何如此红润,只让月安施展。
  跟崔颐一样,月安先是弹奏了几首热场子,其中包括了两首临安小调。
  崔颐实在是个聪颖灵敏的,纵然是第一次听这小调,也能紧跟着月安的步伐将其弹奏出来,不差分毫。
  甚至连月安自己谱写的一首采莲曲都被他给跟上了,简直是可怕。
  本来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掏出前些日子在雅音社学到的那首曲子,如今为了不输给崔颐,月安决定甩开脸面了。
  素手轻拨,一串缠绵浮艳的曲调泄出,听得刚要拨弦的崔颐也是一怔,迟迟未落下手。
  见状,月安虽觉得有些丢脸,但好歹把人压下去了,也就好受许多。
  这首曲子叫《撷芳蕊》,是在雅音社砸早已成婚的李三娘子那听到的,清正雅音听多了,总有些不够端正的曲子,那李三娘子听闻月安已嫁了人,还是汴梁有名的古板君子,故意教了她这首闺阁中逗趣的艳曲,让她回去逗弄夫君。
  想来李三娘跟郎婿感情如胶似漆,情调繁茂,才如此作风。
  当时月安是不稀罕的,但被崔颐一激,她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眼看着崔颐面颊愈来愈红,月安的羞耻心都下去了几分,咧嘴笑了出来。
  崔颐几番将指尖落于琴弦上,却几番都没能拨出一个音,眉眼颓然。
  “你也没跟上,咱们扯平。”
  “我不用绣香囊啦!”
  月安放下手中的阮,眉飞色舞欢呼着,高兴极了。
  没了那道香艳的靡靡之音,崔颐脸色慢慢白净了回来,只神情严肃又无奈道:“又是何人带坏了你,竟叫你弹奏这样的艳曲,实在有辱斯文。”
  崔颐有些恼火,一半来自于士大夫的约束,另一半则来自于没能得到香囊的怨气。
  月安早已熟悉了崔颐这毛病,也不与他置气,笑眯眯地抱着琴进屋去了。
  入夜,晚食毕,两人接连浴身后,就在月安以为崔颐要去书房安睡时,然见他扭头上了床,直挺挺地躺在外侧。
  月安正在妆镜前擦花露,透过镜子瞧见,人愣了愣。
  花露也不擦了,人起身气势汹汹走到床前,质问道:“你怎么又睡我的床,你起来!”
  床上的崔颐已经盖好了被子,眼睛也阖上了,俨然一副要入睡的架势。
  闻月安质问,他睁开眼睛,对上月安淡定道:“你说起初我为何不能睡床?”
  这一问把月安的火气都问下去不少,讷讷道:“因为咱们是契约夫妻,不是真夫妻。”
  崔颐微微一笑,附和道:“没错,当时我们是契约夫妻,算不得真的,可现在契约作废,崔某自然可以睡在床上。”
  “况且,榻上窄小寒凉,要是再染上风寒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夫人?”
  被崔颐这几句明的歪的一堵,月安似乎也没法辩驳,只生气道:“你还可以去书房睡。”
  崔颐又是摇头,义正词严道:“不可,父亲母亲知道又得责问我,还是在这安寝最妥当。”
  崔颐拿出了有生以来最厚得脸皮,脸也红气也喘。
  但效果很好,生生将妻子驳倒了,只见人气呼呼地离开了,也不再赶他,崔颐第一次体验到了不要脸得妙处。
  灵活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他想。
  带着些火气擦完花露,月安来到了床前准备安寝。
  眼前直挺挺地躺着崔颐这个大活人,总归是让月安有些不自然的。
  看着床上平躺阖目的崔颐,她脱掉鞋子,气冲冲地上了床。
  但因为劲力过大,她一脚擦在了被子平滑的缎面上,只听一声惊呼,整个人摔了下去,结结实实砸在崔颐身上。
  饶是沉睡的猪也该被砸醒了,更何况崔颐本就没睡着,他当即闷哼了一声,起身将月安扶起挪开,让自己那处得到拯救。
  一时都不知先担忧妻子还是自己了。
  “你……没事吧?”
  说着关心的话,崔颐却是一脸青白,月安瞧见也知道崔颐被他砸到了实处,顿时什么怨气也没了。
  “对不住,实在是刚才脚下太滑了,我没事,倒是你,没伤着吧?”
  她好歹也快百斤了,砸地上地上都得激起一阵烟,砸人身上又怎会无事?
  但崔颐却只是摆手,一派温和宽宥之色。
  “无事,你且睡下吧,我缓一缓便好。”
  也不给自己看,也不给自己摸,崔颐自顾自卷着被躺下,月安虽然忐忑,但也不会去被子里将人拽出来看。
  “好吧,若是不舒服便吱一声,我叫吴大夫来。”
  生怕崔颐被自己砸出什么内伤,躺下前又叮嘱了一遍。
  “我真的没事,就是需要歇息歇息。”
  崔颐嗯了一声,唇畔漾起清浅的笑。
  他又学会了一招,心下难免窃喜。
  苦肉计虽下作,但倒是有用,不妨多试试。
  夜深人静,熟睡的崔颐被依偎过来的妻子惊醒了,紧接着是一条纤软的臂膀,隔着被子抱着他的腰身,亲密无间。
  崔颐丝毫没有被吵醒的恼怒,而是动了个小心思,偷偷将被子掀了起来,动作小心地将月安那条胳膊塞进了被子里。
  这样两人再没有什么隔挡了。
  崔颐甚至还暗暗攥住了那双夜里异常柔软的手,将其贴在心口也睡过去了。
  ……
  十月十二,崔家父子两下职带回来一个消息,官家要册立贵妃为后了,就在冬至大朝会那日。
  这一消息出来,朝堂又是一片震荡,跟往昔差不多,有的支持,有的反对,还有少数沉默中立者。
  就在一些脾性耿直刚直的清流大臣还想谏言时,一次地动为他们送上了时机。
  虽不是什么能伤人损财的规模,但也让汴梁受惊了一番。
  那是十月十八的深夜,距离冬至也仅有五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地动惊扰了无数沉睡的人。
  这个白日月安出去和两三好友玩乐了一番,尤其踢了半日的蹴鞠,因而夜里睡得极沉。
  当被崔颐摇醒,她脑子尚且混沌,糊里糊涂地看着他嗫喏道:“要死了要死了,干嘛打扰我睡觉?”
  因为崔颐的摇晃,月安一时也没察觉到周遭的晃动,仍旧一脸懵。
  崔颐哭笑不得,也来不及跟妻子掰扯,肃着脸色便将人卷在被子里横抱起来,下床冲出去屋子。
  “地动了,咱们快出去!”
  夜风凄冷,兜头一阵风将月安混沌的脑子吹得清醒了大半,崔颐那句急促的话语也传进了耳朵里。
  天爷?地动了!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