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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作者:一枚松花蛋字数:3112更新时间:2026-06-12 17:52:35
  我仿佛回到2007年,那时,每日里最期待的事就是观察金龟子——
  我期待与金龟子相见,正如我期待与響相见一般。
  在这样的期待中,響第一次与“季存”正面相对。
  他的表情是冷漠而疏离的,虽是礼貌的,但嘴角却是似笑非笑的样子,脸上像挂了个面具,很容易让人不安。
  響悄无声息地将书本压在身下,他紧张极了,手心攥得很紧。然而“季存”不管这些,他自顾自地闯入这片无人的安全领地,像这里真正的主人一般。
  他自顾自地继续手上要做的事,接着突兀地直起身问:
  “林響,你的名字怎么念?”
  響没有回应。
  他埋着头,将手上紧张的汗水擦到衣袖上。他不敢抬眼看向“季存”,更不敢拒绝或开口应答,只是僵在那儿,像具木偶。
  “我说,你的名字怎么念?”
  “季存”丝毫不管自己已经带来了怎样的压力,兀自走上前来。见人不说话,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瞳中似乎已经包含了愠色。他最终没有道别,无言地退出了教室,以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不满。
  響这时才得以大口呼吸。
  他将脸埋进手心里,很轻地哭了出来。
  我望着他单薄的后颈,细软的发丝柔滑无比,随着他的震颤跳起舞来,像个精灵。
  别这样伤心了,他也并不值得,不是么?
  时间越久,我的存在越稀薄。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有时忽的没了意识,醒来后就不知过了多久。几个小时,或是几天。
  这让我不得不珍惜能清醒着的时刻。
  響不敢再念课文了。他本就对自己口音十分敏感,加上那次不知被“季存”听了多久,这事叫他难以释怀。
  他转而将要背诵的诗词誊抄到笔记本上,用默背的方式仔细阅读。
  “季存”的目光极少在他身上停留,但我记得他期待着第二次相见。
  这次见面,響依旧没有做好准备。
  “你在做什么?”
  “季存”走上前来,晦暗的眼神直直地射在他身上,探究欲无从隐藏。
  “在对照翻译?”
  響只能很艰难地挤出一些音节,而他显然对此尤为不满。
  从第三者的眼光看,他是一个足够傲慢,足够目下无尘的人。
  在他走后,響趴在桌上出神,他琥珀色的眼睛被发丝轻微挡住,在阳光的朝阳下显得几乎透明。
  不知想了多久,響终于从座位上起身。
  这次他没有带走笔记本,我凑上前去,看见偌大的、空旷的纸张上,字迹端正地写着四个字:
  “四季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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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節の流れ」:季节的流逝
  第24章 消失的影子
  是什么“四季留存”?
  思念、爱意又或是别的?
  我终于得以知晓他在笔记中写了什么,却无法再问下午。或许他想写的并非是别的内容,而仅仅是我的名字。
  我从没喜欢过自己的名字。
  自有记忆以来,我就是孤身一人。在一个畸形的家庭中,作为儿子的我是个局外人。
  我无数次痛恨自己的存在,更从没喜欢“存”字。它像是谶语,不过是反向的谶语。所有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人都不过是过客,而我也没真正留住谁。
  可響给我一个全新的提示——他给我一种全新的解读,仿佛我真正可以留住什么东西,正如我的名字一般。
  某天起,我开始能看见一些别的东西。
  无言的響,身边跟着一个模糊不清的白影。一开始我只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那个白影越来越清晰,我逐渐能看清它的轮廓——模糊的,是个人影。
  或许它与我一样,是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
  響在某一天夜里突然病了。他急切地喘息着,仿佛胸中有什么堵住一般,不停地锤自己的心脏。然而第二天,他照常出现在“季存”身边。
  他们是同桌了,“季存”更多地知道了他的秘密。
  我想他的每一次回头,每一次驻足,每一个眼神都有意义,可惜当时的“季存”无法解读。
  那天他病了,趴在桌子小小地休息着。“季存”明明在意他,却仍去见其他人了。響慢吞吞地从桌上起身,来到他的秘密基地。
  正是在这里,少年響第一次被“季存”撞破他的秘密。
  “你很讨厌我吗?”他问。
  響哑口无言。
  在“季存”越来越近的心理距离下,他说不出话来。可他怎会解读为“讨厌”?哪怕其他人都讨厌我、恨我,他也不会是他们中的一员。
  那天夜里,響来到了“季存”床前。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进来的,好像只是轻轻一飘,就穿过了实质的大门。響来到他身边,很轻地用手抚摸了他的额间。他将碎发拨到一边,然后轻轻用指尖点了点他抿住的唇。
  喂,于小衍很快,他又出去了。
  響并非每晚都来,但他来的频率越来越频繁。有时他只是看一会儿;有时他像雕塑一般立着;有时他会抚摸“季存”的碎发,仿佛那样已经极度满足。
  我想他一定对我施加了什么魔咒,否则我怎会一点都不知?
  某一天起,我突然开始接近真相。
  那一晚,我看见響做了个手势,一串不太明显的光从他身上穿过,然后轻轻落在“季存”身上。他戴着那条红色的手链也亮起来,仿佛是什么法器。
  翌日,我开始能看见更多。
  除了跟在他身后的白色影子,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竟也有其他的,或大或小的,或灰黑或浅白的影子。
  它们形状各异,有的像人,有的张牙舞爪,像戏剧里捏造的怪物。
  不同的是这些影子似乎都围绕着一个人来回飘荡——
  我愣住了。
  这个人分明是“季存”。
  这些影子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很清晰,有的模糊;有的不过巴掌大,有的有一层楼那样高。
  響在“季存”身后久久地注视着,原来是在注视这些“影子”。
  在某个东西缠住季存后,会突然消失湮灭。我虽看不见響做了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这一定是他的功劳。
  一次次的反复,一次次的驱散。響不厌其烦地做着这些事,我开始意识到他似乎有真正的目的。
  他不为学习什么古文而来,也不为了单纯的留学;更不是为了见季存一面,表达自己爱或其他;而是为了驱魔——
  为了他说的,报答某种恩情。
  这种恩情从何而来?我依旧一无所知。
  “小浣熊和小熊猫,到底哪一个更可爱?”
  響从出神中抽离,转而定定地望着“季存”。他神色平静,双眼的视线洞察而深入,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好奇与调侃,有如一汪深潭。響怔了很久,似乎脑中并非是一片空白,而是实际地,在想着什么事。
  我意识到这个二选一的问题对響而言或许有别的含义。
  他并没有真的思考干脆面的问题,而是从这二选一的命题中延续出一直以来萦绕在脑中的疑思,例如“继续或是不继续”“坦白或是不坦白”“回去或是不回去”。
  小浣熊或是小熊猫,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似乎是做选择的他——
  一个清丽纯洁的灵魂在我眼前跳跃,我一遍遍读他的暗示,品味其中为说出口的细腻情思,不由得心生怅然。
  是否不说出的暗恋就没有意义?如若我早就能明白他的所思所感——
  合唱比赛是一个谎言。
  我装作希望響好好表现,拿下奖项的样子;響也装作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努力而投入地练习,仿佛这是我们间天大的事。可事实是,我只想和他一起唱歌——站在同一盏聚光灯下,唱同一首歌。可我们误认为结果很重要,渐渐的,这个谎言也成了真相。
  好在我们总归唱了同一首歌,也看了同一轮圆月。
  響打印为我做小浣熊塑像,一开始,我不过以为这是一个胡诌的谎话。他不会记得对我说过什么,更不会记得自己曾承诺过要给予我的东西。我认为自己并不重要,可事实并非如此。
  在他答应我的当晚,他就取了石塑粘土,很慢地躲在被子里做起来。他不知做了多久,大约到了晚上三四点,最终很慢地拿出一个做好的塑像。他有些过目不忘的天赋,尽管只匆匆扫了几眼浣熊的影片,却也能还原地七七八八。他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很久,最终将其收进某个储物的箱子里,假装它没存在过。
  自那以后的每天,或早或晚,或多或少,他都会做塑像。
  像泥做完了就买新的,做累了就休息,唯独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全新的锚点,用作浣熊去对抗什么。比如思念,比如爱意,比如求而不得的恨和遗憾。
  “我的浣熊做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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