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死水
办公室的气氛有点沉闷, 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所有人都待在原地, 看着办公桌后的黄德发。
就在刚刚, 黄德发紧急将他们全部召回,宣布了上面刚刚下达的最新指示:廖浩的案子,可以结了。
结论是, 凶手胡文飞穷凶极恶,残忍杀害廖浩, 后在片场试图再次行凶时, 被警员元家朗英勇击毙。
就在刚刚黄德发把他们全都召回了办公室,告知了他们一个消息, 上面刚下来的消息, 让他们给廖浩的案子结案, 定性就是胡文飞杀了廖浩,而胡文飞试图再次作恶的时候,被元家朗英勇地击毙了。
比白虎案更加直接,那次只说让他们尽快结案, 这一次直接把无需补充的结案方案摆在了桌面上, 他们只需要照着写好报告, 提交上去就万事大吉了。
但真的万事大吉吗?显然不是。
这只不过是一个让他们不要再插手rena案的借口。
问题不出在这个案件中的任何一个人身上,无论是受害者或是加害者。问题出在了背后牵扯的关系上——帮派。
“义胜帮的手,已经伸到这里了?”陈雯雅打破了沉默,把一些大家心底带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就这么水灵灵地问出了口。
黄德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白虎案时,陈雯雅当众交出警员证申请停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十分清楚, 陈雯雅不是按部就班的警察。而他同样清楚,按部就班的警察,有些时候未必能全然的为市民主持正义。
“不是,他们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黄德发有些无奈地回答了她。
自古官匪不两立,官的存在是为了剿匪,保护市民安居乐业,要是官和匪都搅合在一块了,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陈雯雅却只是冷不丁地笑了一声,“为什么不能?那些富豪有钱就能伸手,帮派的钱难道就少吗?”
帮派的钱当然不少,就是用起来费点劲,要不然也用不着rena了,何谈现在灭口这事。
黄德发拧着眉毛,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更疼了。
他甚至有些恍惚,对于下属的“叛逆”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那不一样。”他只能
耐着性子,试图安抚,“所谓达则兼济天下,那些帮派赚的钱,哪一分用在天下了?”
哦,这下明白了。看来是时常去慈善晚宴刷脸的好处体现出来了。
跟大善人合作能落得一个好名声,跟恶人合作就只能遗臭万年。哪怕跟大善人一块做了不那么光彩的事情,名声也好过沾上恶人。
“所以,上面的意思,是放任帮派之间黑吃黑?”这次开口的不是陈雯雅,而是钱大福。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少见的表情——紧绷。
钱大福可是渡船街警署出了名的老好人,友善温和简直就是他的代名词,除了工作,其他时间不是喝茶看报,就是对着关二爷的神像念叨着给大家求平安。这样一个人,没人会去跟他红脸。
除非,他自己红脸。
“上面的人怎么就确定,三安堂会出手对付义胜帮?就算他们出手,两个庞然大物打起来,战线拉长,谁敢保证不会波及普通市民?社会影响会变成什么样?市民的安稳生活谁来保障?万一真的波及无辜,到最后不还是需要我们警方去收拾烂摊子?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现在就把危险扼杀在苗头里?”
钱大福一股脑抛出了许多个疑问。声调随着问题的抛出越升越高,脸也越来越红。他似乎很不习惯这样尖锐地说话,又或者是因为此刻全办公室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让他感到些许不自在。
太意外了。
每个人的表情都写满了意外。
谁能想到,每天朝夕相处,总是乐呵呵的福哥,心里竟然藏着这样一股激烈的情绪。
“因为义胜帮为非作歹,我们作为警察,有必要为了社会安定和市民安全,勇敢地对抗黑恶势力。”钱大福试图解释自己的动机,对自己激烈的输出给出一个合理解释。可他刚才抛出的那一连串尖锐的问题,却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阿福......”黄德发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在这个整体退休氛围浓厚的警署里,重案组的平均年龄已经算是最年轻的一支了,而在这支队伍里,只有年近四十的钱大福,勉强能算是和黄德发年龄相近,因此更能理解彼此处境。他们私下也会超越上下级关系,聊聊生活,谈谈过往。正因为了解,钱大福此刻也明白,他不会得到答案了。
比起在义胜帮已经发展到足以与三安堂分庭抗礼的现在,因为一个影后遇袭案,就让警方强行介入,去正面硬撼义胜帮,警方上层更乐于见到的,是义胜帮和三安堂互相牵制,彼此蚕食。
鹬蚌相争,渔翁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总能摘取到胜利的果实。
至于社会的影响......
暗流终究是暗流。只要它还在既定的河道里安静地流淌,普通人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跳进去。可若是河流忽然改道,试图淹没岸上无辜的人,那时再出手治理,便是顺应天意的善举了。
本质上,这种策略或许被某些眼界更高者视为大智慧。但......
钱大福从衣服外套上拆下自己的警员证,放在了黄德发面前,“我申请停职。”
黄德发:“?”
还没想好怎么接的黄德发,又看见陈雯雅动了,接着他的办公室桌上又多了一个警员证,然后是周永的,还有元家朗的。
黄德发终于耐不住性子拍了桌子,“元家朗!你可是队长!!”
“正是因为身为队长,却没能带领好组员,统一思想,我深感自责,问题很大。我申请一同停职,接受反省。”元家朗站得笔直,一脸诚恳。
林小月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同事和黄德发之间来回游走。她不是在权衡利弊,她只是看得清自己强弱,她擅长搜集情报,若是在战场上,她就是后方补给,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但并不会因此看轻自己。不是每个人都适合上阵杀敌,补给的位置同样重要的无可替代。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依旧在边缘处保持沉默。
但是李颂儒慌了,他左边看看面容沉静的元家朗,右边瞅瞅一脸平静的陈雯雅,又看看桌上那四张警员证,慌得像个被爸妈突然抛弃的一百六十斤的孩子。
“到底是为什么啊?”他内心在哀嚎,“不是说开会吗?怎么突然就闹成这样了?”
他很有行动力,但是缺失主心骨,现在没人给他布置任务教他做事,他垂眼看着自己的警员证,只感觉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陷入巨大的纠结。
还没等李颂儒做出决定,黄德发已经深吸一口气,指着桌上那四本警员证,沉声道:“好,好,好!都喜欢出头,都喜欢逞英雄是吧?我成全你们!陈雯雅、元家朗、钱大福、周永,停职半个月!”
他的目光扫过还站着的林小月和李颂儒,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总算还有两个脑子清醒的,知道轻重。”
“现在,停职我批了!你们四个,”他指着办公室门口,“立刻,马上,给我滚蛋!”
四个人轰隆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李颂儒两眼还在发直,试图理解这件事呢。
“李颂儒!”黄德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yes...sir”李颂儒茫然地看向他。
“廖浩案的结案报告,今天下班前,写好交给我。”黄德发生硬地布置任务。
“什么结...啊?哦!哦哦!”他稀里糊涂地接了这个原本是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他头上的活。
等到最后,林小月也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黄德发看着门出神,忽然自言自语道:“我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了。”
只是此时才后知后觉,渡船街警署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养老之地,被西九龙和油麻地警署夹在中间,命案是全然没有的,所谓重案组,不过是去调解邻里之间鸡飞狗跳的小矛盾,大部分时间混吃等死,安安稳稳拿薪水。
只不过忽然有一天,一个新人警员拿着一份委任状来报到,这潭死水忽然就活了,第一个命案出现了,接着24小时破案制废除了,再然后真的有命案分给他们了,他们侦破案件又快又好,成绩斐然。而现在好像又要变回死水了。
感叹完,他重新回归到署长的身份。伸手拿起了电话听筒,那听筒原本应该放在电话机头顶的支架上,但从最开始他们进来的时候,就扣在了桌面上。
“都听到了吗?嗯...嗯嗯,今天就会提交结案报告,这件事就了结了...yes,sir!”黄德发放下电话,缓缓沉回了自己的椅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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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职的好处大概就是,不用踩着黄昏回家。让人感觉好像这一天又变得所剩无几,只能匆匆吃过晚饭后静静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陈雯雅和元家朗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边走边闲聊,气氛比之前在警署时的紧绷松快了不少。
“你有没有觉得,”陈雯雅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福哥的反应有点过于激烈了?”
元家朗点点头,表示赞同。
陈雯雅继续分析,“如果他只是单纯对帮派这个群体抱有极大的敌意,那之前我们跟白虎门合作的时候,他的反应远没有这次面对义胜帮时这么大。”
他们的思路一向同频,元家朗也正有此感。那不是元家朗那种对帮派群体的统一敌意,而是将义胜帮格外特殊。
“你说,福哥在来渡船街之前,是在哪个警署做什么职务的?”陈雯雅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考方向。
渡船街警署在他们到来之前,连像样的命案都没处理过。他们来了之后,也是第一次和义胜帮碰上。所以钱大福对义胜帮的这种特殊敌意,不太可能是在渡船街这段时期结下的梁子。
那就只能是之前了。
陈雯雅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重案组成员的背景。
周永在来渡船街前是扫黄组的,因为跟苏娜牵扯的关系,自行选择了调离。林小月是美术生特招,空有绘画能力缺乏刑侦经验,加上性格原因,被辗转“发配”到这里。李颂儒更不用说,纯粹是被他那位有着“警察英雄梦”的老爸花钱塞进来的,高的也塞不进去,最后就来了渡船街。
唯独钱大福,大家只知道他是觉得自己年纪渐长,想退居二线图个清静,才主动申请调来渡船街的。但他之前具体在哪里?做什么职位?经历过什么?却无人知晓,他自己也从不主动提起。
两人一路闲聊分析,对钱大福的过往依旧没有头绪。想知道答案,恐怕只能直接询问本人,或者去问可能知情的黄德发。但眼下这个节骨眼,显然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这个疑问,只能暂时先压在心底。
元家朗依旧将陈雯雅送到了她家楼下。
“阿雅,早点休息。”临别前,元家朗说。
陈雯雅点点头,也是正有此意的。虽然现在还不到中午,但是今天晚上大概率是没的睡,白天多少睡一点也好。
大概是
规律的生活过得习惯了,这种青天白|日很难入眠,陈雯雅在铁架床上吱嘎吱嘎辗转反侧,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只能坐起身来。
她先是检查了一下桃花枝,楚灵漪没有反应廖浩也没有反应,但是桃花枝的生机还在,那么他们两个必然也就还在,所以陈雯雅没有太担心。
又在屋里待了片刻,实在没有睡意,她干脆换了身衣服,再次出门。
脚步不自觉就走向了清风斋,曾经的“口口斋”,如今新的招牌已经挂上,竟然也让她产生了一些归属感。跟徐慧丽和朗向阳简单打过招呼,陈雯雅径直走到门口,取下那块写着“一日一卦”的黑板。
张嘉美的老主顾策略已经差不多到了尾声,普通人之间口口相传的威力也就到这了。大部分人都当玄学算命是一种求不到的安慰途径,不是真的信,但是愿意为这个安慰花钱,更是少之又少。
所以这名头经过的嘴越多,可信度也就多低,让人能够真的走过来交钱算上一次的机会也就越低,但是口碑已经有了,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陈雯雅想着,擦掉了原有的字迹,拿起笔,唰唰唰写下一行新字,重新挂了出去。
徐慧丽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新招牌,下意识念了出来,“抓奸求子,转运改势,万金预约,百试百灵?”
她念完,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看向陈雯雅的眼神充满难以置信,“不是吧阿雅?你业务范围扩展得这么......全面吗?连这种狗血八卦的业务也接啊?”
她本来过来是想给陈雯雅展示她刚跟她学的符咒,已经被完全掌握并且熟练绘制了,结果一出来就被这极具冲击力的新招牌震住了。
“缺钱啊。”陈雯雅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就算真有些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骨气,但香江高昂的房价足以让任何人清醒。自从动了给家里换房子的念头,跑了几家地产公司了解行情后,她深深明白了什么叫任重道远。
“问题是,普通人谁会花一万块做这些啊?”徐慧丽还是不理解,一万块可不是小数目。
“所以,目标客户本来就不是普通人,”陈雯雅说得理直气壮,“是有钱人。”
就许那些有钱人变着法子从普通人兜里掏钱,不许她从有钱人兜里合理合法地赚点吗?
况且,况且有钱人没事就爱斥巨资找点命理师谈人生谈理想,她又不是江湖骗子,还是真做实事的玄师,为什么不能挣钱?
她这套逻辑成功说服了徐慧丽。接着,陈雯雅仔细检查了徐慧丽新绘制的符咒,不出所料,徐慧丽在玄学一道上确实颇有天赋,掌握得很快。陈雯雅又教了她一道新符,才离开清风斋。
随后,她又顺路去了一趟孙正祥的牛杂店。跟这位脾气古怪但心地不坏的老头子熟络之后,他脾气倒是好了不少,但话痨属性彻底暴露,逮着人就能聊个没完。陈雯雅被强行留下吃了顿午饭,听了一耳朵街坊邻里的八卦,好不容易才脱身回家。
再次回家,桃花枝依旧静悄悄的。陈雯雅重新躺回床上,努力让大脑放空,睡意终于如潮水般慢慢涌上。在意识逐渐沉入黑暗之前,早上在医院与rena对话的片段,又浮现在脑海。
“我运气一直不太好,但是我最近得到了幸运符。所以,我才能遇到madam陈你,捡回一条命,虽然这样做也是希望渺茫,但我也打算再赌一赌我的幸运。”
“祝你有个好运。”陈雯雅在陷入沉睡前,默默想着。
差五分钟七点,陈雯雅忽然惊醒。她起身查看bb机,上面有一个短讯,标着“ok!”
号码是苏娜的。
她冲到客厅,打开了家里那台从二手市场掏来的带着天线的电视机,屏幕上先是跳出一片雪花和嘈杂的噪音,她熟练地调整着天线角度,几秒钟后,闪烁的信号终于稳定下来,呈现出电视台的台标画面。
“先来吃饭呀,阿雅。”黄阿凤在饭桌前招呼着。
陈雯雅顺势坐过去,刚吃了两口叉烧包,七点新闻档出现,端庄的主播出现在画面中。然而,常规的新闻提要还未开始,画面忽然一切,变成了紧急插播的提示。
“本台收到一份特殊声明,将进行实时转播。以下内容,由云tv提供信号。”
屏幕再次切换,rena的脸出现在屏幕中。
“各位观众,晚上好。我是演员rena。”她的声音透过电视喇叭传来,“在此,我将开启一场特别的直播。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详细讲述我所知道的,关于娱乐圈影视产业链背后,一些不为人知的黑暗内幕。直播将通过云tv进行实时转播。直播时长预计三小时,暂定名称为——‘rena的死亡坦白’。”
爸妈和妹妹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纷纷跑到电视机前蹲守。这可是不可错过的大新闻。
陈雯雅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但她对此并不意外,毕竟这就是他们跟rena在医院商量的结果,义胜帮想要灭口rena,捂嘴渡船街警署,但同样有人想要保住rena,揭开这张被捂住的嘴。
就算义胜帮能将自己的势力辐射到一点权利位又能如何?他们还没有只手遮天,又接受他们的自然就会有拒绝他们的。牵制掣肘是阻碍的力量,用得好也可以是助力。
所以这停职的半天时间,三安堂和元家朗都在运作,只是运作结果如果,在此之前大家都不敢保证,毕竟这种内幕牵连太大,或许很难被抬到明面。
但此刻,rena的脸出现在全香江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那么运作的结果,至少第一步,是好的。
最起码,rena暂时安全了。
在直播镜头之前,义胜帮即便手眼通天,也很难再对她下手。至于这场“死亡直播”之后,她能否摆脱义胜帮的控制,真正活下去,就要看今晚他们的行动了。
rena的脸上表现出平静坚韧,这是她在镜头前尽力维持的形象,在说完一大段直播提要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最后道:
“我或许会消失,但请记得我曾经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