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过去
周昌在原地等候了许久,都未曾等来乌巢的任何回应。
乌巢似乎已经离开,周昌已感应不到他心识的丝毫存在,四下里,亦只有雾气徘徊,不见虞渊气息的丝毫外显。
如此看来,乌巢似乎是对于周昌的方法未置可否,他轻易离开,似是在暗示周昌,周昌可以随意行事,只要自担后果即可。
但是……
倘若他真要令周昌随意行事,不加干涉,先前又为何主动降下心识过来,要以虞渊投影助周昌穿破圣人的飨念大雾,抵临阴生母的坟冢?
周昌心念转动着,忽然笑了笑。
乌巢这般不作任何表态的架势,反倒更让他笃定,乌巢绝不可能放任圣人过来夺走属于他的这一切,此消彼长,圣人若是获得了他周昌的一切因果,力量是否能更上层楼且不必说,但其必然能摆脱眼下神智总是迷乱的状态——一个清醒的圣人,对上一个只能蜷缩在虞渊里的乌巢,胜负已分!
既然如此……
周昌未再犹豫丝毫——
无色根气在他周身一刹那奔流了开来,他信马由缰,任由无色根气在体内狂烈奔涌,而他自身一念倾动,瞬息之间,自身开始徐徐脱离肉身之尸!
在他自身逐渐脱褪下肉身之尸的时候,他体内奔流的无色根气,亦向外漫淹了出去,同化着四下的飨念大雾,在大雾中周行奔流!
他的气息一瞬间暴露在了这方世界当中!
与他紧密牵连的另外二尸‘诡尸’与‘神魂尸’立生感应!
灰茫茫一片的天穹当中,一抹金光忽然绽放,那团金光之中,跟着显现出了大梵金盘的形体,大梵金盘演化着四下的金光,化作一条条黄金手臂,尽皆向周昌覆盖抓扯而来!
轰烈金光之下!
一道阴影倏忽形成!
遍身漆黑,又生出一只只血淋淋眼睛的诡尸,从那道阴影中显出身形来,朝着周昌侵袭接近!
圣人笼罩住这一方世界的飨念大雾,此刻似乎也按捺不住了,如滚水沸腾着,圣人的形影在这片大雾之中倏而凝聚,他的根根手指从飨念雾气里伸展出,在周昌身外组成了一副牢笼!
这一副牢笼徐徐并拢,关上最后的门户!
周昌置身于此中,心跳如雷!
他虽然笃定虞渊乌巢必然不会对自己置之不理,是以要以身作饵料,把诡尸与神魂尸诱引过来,但若是乌巢真要对他置之不理,他做出如此凶险的举动,便也要没有了逃生的可能!
幸在,他所料不错——
借着天上大梵金盘照耀下来的金光,大地之上,开始阴影丛生。
那些如同人影般蠕动的阴影中,传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伴随着那个叹息声,人影树再度拔地而起,直接撑开了圣人以双手构建的一副牢笼!
借着这个机会,周昌本身一瞬间转回肉身之尸当中!
他催动肉身之尸散发出那般未明的气息,如一道道绳索般,缠缚住了侵袭而来的诡尸,这未明的气息一须臾间就对诡尸星辰了压制,一道道虚幻的绳索缠满诡尸的手脚,其浑身血眼怒睁着,但一只只血色竖眼里,却不见周昌的任何影踪!
虚幻绳索牵引着诡尸的手脚,在这片飨气大雾中飞速穿行!
天上,乃是周昌神魂之尸的大梵金盘转动不休,勃勃金光不断洒落,竟令这方枯寂的世界一时间有万物化生,生机勃勃的迹象!
金光、大雾、阴影相互交错!
三者气息未有覆盖到的地域里,阴生母的坟冢静静耸立。
周昌牵引着诡尸,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直至诡尸终于带着他抵临了那座阴生母的坟冢——在天地间战成一团的圣人、乌巢,此刻忽有所感,齐齐将目光投向了他,投向了他眼前的阴生母坟冢!
这座坟冢,还是周昌记忆中的模样,一丝未改。
巨大的坟包上,生满了葱茏草木。
一根根红线,便缠绕在那些草木的根茎上,像是一层红丝带般,披满了整个坟包。
而今,周昌站在这座坟包之前。
披满坟山的那一层红线,早已在风吹雨淋岁月冲刷之中,颜色斑驳。
四下徜徉的雾气,更为这座没有墓碑的坟包平添了几分诡异。
但与此时天地之间呈现出的种种异相而言,这座坟包却又显得十分平平无奇。
在周昌到来以前,它没有任何气息往外散溢。
而在周昌今下抵临到它近前以后,一种令周昌悸动的‘感觉’,忽然从坟包之中传出——
“咚咚,咚咚,咚咚!”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看着那座坟包,忽然变了脸色,口中呼唤了一声:“爷爷!”
随着他一声呼唤,那被肉身之尸压制着的诡尸,忽然挣脱开了满身虚幻的绳索,一须臾间像是逃离火场一般,从这座阴生母坟冢之前逃离!
与周昌重叠的肉身之尸,此刻亦从周昌身上脱落,跟着远遁而去!
唯有周昌感应着坟包之中传来的悸动感愈发强烈,他有一种与这座坟包血脉相连的感觉,那种感觉,总让他回忆起自己的爷爷。
一种莫名的感觉从阴生母坟冢中散发了出来,将周昌围拢在其中。
徘徊在四下的雾气、乌巢的虞渊投影,在此时竟然侵染这座看似平平无奇的坟包半分!
坟包如心跳般震动起来!
随着这种强烈的震颤,披满坟包的红线齐刷刷垂落下来,缠绕住周昌浑身上下,交织在他的血管经络之中,轻飘飘仿似无物——但却更增强了周昌与这座坟墓之间的联系!
他垂下头,看到一根虚幻的脐带从自己身上延伸而出,一直向着那座坟墓延伸。
那座坟包此刻已经崩裂开来,显露出其下一道昏暗的墓室。
周昌身上延伸而出的脐带,便顺着那道坟包的裂缝,一直延伸到了墓室之中。
“果然是母圣亲子啊——
“我果然没有看错!
“他能给我治病!
“他是我的药,我的药啊——”
圣人直勾勾看着这一幕,此刻忽然发疯似地狂叫起来,所有飨念化作他的手爪,不断拍打在环绕着阴生母坟冢的无形气韵之上,那般气韵在浓烈飨气冲击之下,亦开始摇晃,松动!
同一时间,默不作声地乌巢,亦演化出一道道虞渊影子,无声息地侵染着环绕阴生母坟冢的无形气韵。
周昌听到圣人的狂叫声,他转头看了虚空中支撑天地的圣人形影一眼。
“母圣是不存在的事物,是圣人虚造出的概念。
“但是如今……这是为何,这是为何?”
周昌默默想着,他顺着那道缠绕在自己身躯之上的虚幻脐带,迈步走入幽暗的甬道之中。
潮湿,温暖的感觉包围着他。
他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但视野里模糊得好似隔着层毛玻璃看到的景象,却始终没有变得清晰——
混乱冰冷的白光,好像直勾勾照在他的脸上。
猛一个瞬间,世界倏忽颠倒了,天旋地转。
他听到有人拍打自己后背的声响。
那个人拍得很用力,以至于周昌都听到自己后背上的皮肉啪啪作响。
随后,周昌听到了自己的啼哭声。
——他不曾旁观过婴儿时期的自己,却一瞬间就听出了这阵高亢响亮的啼哭声,就是出自于自己之口。
那拍打着他的人,此刻也叫喊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孩子哭了,哭了!
“没事了!”
随着那个女人的喊叫,周昌的视角剧烈摇晃着,待一切倏忽安定之后,他好似靠近了一个温暖的个体,那种温暖的感觉,让他感觉茫然而陌生。
他的内心甚至有些羞怯。
他不排斥这种感觉。
但又有些害怕失去这种感觉。
又一个女声柔和又有力地在他旁边说着:“是个男孩啊,好了,孩子妈妈先休息一下吧,叫外面的家属进来……”
“我还不能睡着,我再等一会儿……”周昌身边那个温暖的个体无力地言语着,周昌感觉到她的头使劲地往自己身边靠了靠,似乎生怕会弄丢自己一样。
周昌忍不住笑了笑。
“你笑什么呀?阿昌。”瓜子脸、周昌的眉眼和她有些相似的女人笑眯眯地弯着腰,手扶着膝盖,向周昌问道。
周昌看着这张直抵到自己面前的妇人面孔,他很慌张,忍不住想往后退。
但幼年时期的那个他,却代替如今的他作出了回答。
幼年时的周昌举起一只草编的蚂蚱,向这个瓜子脸的妇人作展示:“妈妈,你看,周爷爷今天去看庙会,回来给我带过来的,好看吧?!”
“好看,好看!”妇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你去告诉周爷爷,最近爸爸单位给他送了一箱好酒,请周爷爷晚上一起来吃饭吧。”
“好!”
小周昌高兴地答应着,脚步蹬蹬蹬地跑出了门。
……
“医院怎么说的?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房间里,响起女人隐忍的哭泣声,她坐在周昌的床边,紧紧抓着床上那个脸白得和纸一样的幼年周昌的手。
在房间门口,周昌看到了爷爷,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低沉地交谈着。
此时的爷爷显得比较年轻,身形虽然高大,却也不如后来那么瘦削,他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向对面那个中年男人问话。
那个中年男人,让周昌仿佛看到了将来的自己。
他心头一颤,识出了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份,就是自己的爸爸。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双双身故。
关于他们的事情,周昌很少从爷爷口中听到。
未想到今下却顺着这根脐带,与过去还十分年轻的父母照面。
他看到床上躺着的、幼年时期的自己,看着那个脸色惨白,几乎没有呼吸的小孩,内心也大约意识到:“这就是爷爷和我说过的,我小时候生过的那场差点要命的大病了……
“正是因为这场大病,爷爷让我认了阴生母作母亲。”
周昌这般想着的时候,中年男人垂着头开口道:“没有办法了……他们让我们把孩子拉回来,说救不了了,没办法了……
“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出了个门,回来就变成了这样,呜——”
男人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流淌了出来。
“是啊……好好的一个孩子,为什么出门玩了一趟回来,命都要没有了,连医院都检查不出来原因……”爷爷喃喃着,他看着捂脸恸哭的男人,踌躇了片刻,还是出声说道,“周昌爸爸,我觉得这件事不是常理能说得清的,要是医疗手段没用的话,咱们是不是给孩子做点别的准备?
“现在第一是你们还是要把孩子往大医院,往那些有名的医院里去送,第二,也可以试试一些民间的方法,我知道你要说我迷信,但毕竟人命关天,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没有孩子,都把他当亲孙子了,不可能害他——那些神神叨叨的方法,我们就试一试,行不行?”
老人说完这番话,双手在背后使劲绞着,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地道:“哎,我这么说,是说得有点多了吧?但孩子我不能不管啊……”
“对,还是得往大医院送!”周昌爸爸这时候擦去了脸上的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靠着门框,目视向周昌爷爷,沉声说道,“您说的两手准备,那些神神叨叨的办法,不知道是甚么?
“是不是得把孩子送过去,让人围着又唱又跳?
“就我们在庆坛庙会上看到的那些?
“要是这样的话,我一怕孩子承受不住——毕竟现在病得已经很严重了……二来,我觉得那个也没什么用,前些年有个得白血病的小孩,不是送到庆坛庙会上让那些端公围着跳,过了没多久,人不还是没了么?”
说到这里,周昌爸爸的脸色又变得凄凉起来。
医院已经判定孩子无药可救,这便是地府递来了阎王帖,他对于周爷爷所说的这种所谓‘神神叨叨’的办法,其实并不抱太大希望,而今只是死马当活马医。
“行还是不行,总得试试吧……
“我想往阴生母坟上送个八字,给孩子认阴生母当老娘试试。”爷爷颤抖着嘴唇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