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贯月槎(三十三) 船要断了。
海潮还是低估了恐惧和求生欲对人的影响。
门一开, 有几个人领头冲上栈桥,其他人惟恐落后,也蜂拥而上。
海潮和程瀚麟、陆琬璎站在桥头想要维持秩序,可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瞬间就把他们冲散了。
海潮急忙去拦人, 反被人潮一撞, 身子一歪, 差点从桥头跌下去。
好在有人及时拽了她一把:“小心!”
海潮听那声音有些耳熟, 转头一看,对上一张清秀阴柔的脸。
她怔了一下,随即回想起来那人是谁:“李将军, 多谢你。”
“还是别管那些人了, ”李将军看了看人群, “冒险救他们不值当。”
海潮见那些人争先恐后的样子也很来气, 但在生死关头会惊惧也是人之常情, 那些人也只是些寻常人罢了,放着成百上千条人命见死不救,她也着实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怎么说都是人命,”海潮道, “能救还是尽力救一把。”
李将军目光动了动:“望小娘子高义,在下好生佩服。”
顿了顿又问:“方才见小娘子与裴御史去追那妖物, 不知清河公主可无恙?”
“她应该没事。”海潮道。
那侏儒既然放了他们, 应该也会遵守游戏规则放过清河公主,何况他要报复的本来就是皇帝。
李将军四下望了望:“裴御史怎的没和小娘子在一起?”
海潮道:“我和他分开了, 对了,刚才我好像听见公主喊裴晔,他们应该在一起。”
李将军颔首:“有裴景明在, 公主定然无虞。”
他欲言又止,看了看海潮手里的刀:“望小娘子想必已将那妖物除掉了?”
海潮抬头看向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在侏儒的幻境中看见的一张脸,清秀,瘦弱,稚嫩,却有着远超年龄的心事。
两张脸渐渐重合在一起。
她想起裴晔说过,李将军很得皇帝信任,皇帝还是梁王的时候他就是府里的幕僚亲信。
她睁大了眼睛:“你……”
李将军一怔,随即明白了些什么,眼里多了些探究:“望小娘子怎么了?李某身上可有什么不妥?”
不等海潮回答,一道寒泉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怎么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海潮回过头一看,果然是裴晔。
裴晔挤过人群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李将军,向海潮道:“你那些同伴呢?此地鱼龙混杂,一个人不安全。”
李将军笑了笑:“裴御史所言极是,若是望小娘子遭遇什么不测,恐怕追悔莫及。”
裴晔道:“公主伤了足,正等着李将军前去护驾。”
李将军扫了两人一眼,匆匆一揖:“那李某先告辞了。”
海潮压低声音在裴晔耳边道:“我觉得他就是那个寻橦童子!”
“嗯。”裴晔颔首。
“你早就猜到了?”海潮诧异,“怎么早不告诉我?”
裴晔看着她,眼睛像是覆着层薄冰,下面却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流淌:“你有暇听我说话?”
“清河公主呢?你怎么没和她在一起?”海潮转移话题。
“我还想问你,”裴晔蹙眉,“你怎么一个人?那些同伴呢?”
海潮道:“本来在一起的,被冲散了。”
她看了看他身后,纳闷道:“清河公主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裴晔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看着她,眼里有什么呼之欲出。
海潮隐隐明白了些什么,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多管闲事。
裴晔却不容她躲避,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因为我要……”
话说到一半,只听身后有传来程瀚麟的声音:“海潮妹妹!海潮妹妹!”
海潮转过身一看,程瀚麟和陆琬璎从人群中费力地挤出来。
“呼,”程瀚麟吐出一口浊气,“这些人真是……还好找到你了……”
他说到一半冷不丁看见裴晔,一时转过弯来,脱口而出:“子明你……”
随即意识到喊错了人,连忙讪讪地改口:“裴兄,你也在这里啊。”
裴晔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一张脸却冷得像结了层霜。
程瀚麟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往陆琬璎身边靠了靠。
陆琬璎道:“事已至此,我们先想办法出去罢。”
海潮无奈地点点头,这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凭他们几个是不可能控制住那么多人的,哪怕有巨蛇也不行,她又不可能真的让小夜吃人伤人。
她向着仍然盘旋在天空中待命的巨蛇道:“小夜,你回来——”
蛇听见她的声音,立刻转过身向她飞过来。
此时栈桥上已挤满了人,前面的人还未通过,后面的人又挤了上来,栈桥不堪重负,在半空中摇荡着,悬挂铁链的木梁“吱嘎”作响,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程瀚麟洪亮的声音,显然是用了弘音符:“诸位切勿再往前挤了,桥要塌了!后面的人赶紧退回去!”
人们自然也注意到木梁的动静,但所有已经上了桥的人都不愿后退,个个心存侥幸,想着栈桥能撑到自己到达对岸的时候,反而拼命推搡起来。
如此一来不啻雪上加霜,终于“咔嚓”一声,木梁断裂,栈桥一端眼看着就要坠落,桥上的人们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是不自觉地抓着桥边的绳索或是面前人的衣裳。
情急之下,海潮脱口而出:“小夜!”
巨蛇听见她的声音,飞快地甩出长尾,卷起铁链,生生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栈桥拽住了。
人们在栈桥上摔作一团,尖叫声不断,可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海潮长出一口气,此时方才觉得有些腿软。
她一边庆幸,一边心疼小夜,他身上有伤,要承受整座栈桥加上这么多人的重量,可想而知有多痛苦。
心里有个念头钻出来,他们拼尽全力救这些人,真的值得吗?
连那侏儒都说了,这些人都曾背叛过至亲、恩师、好友……不如就让他们自生自灭……
她猛然回过神来,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向那些人高声喊道:“他撑不了多久,你们快点跑,别留在桥上!”
她的声音瞬间淹没在潮水般的惊呼中。
好在用不着她提醒,众人也知道桥上危险,一个个手脚并用拼了命地往前跑,攀上悬梯,往甲板上涌去。
直到此时,黑蛇方才松开缠绕在铁链上的蛇尾,栈桥瞬间落了下去,重重地撞在舱壁上。
它飞到海潮身旁,蛇尾一扫,将四人都扫到自己背上,将他们送到了对岸,然后缩回细细一条,盘回了海潮的手腕上。
海潮低头查看它的伤势,果然见伤口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比方才更重了。
黑蛇却似浑然不觉,用头蹭着她的手腕,时不时吐出信子舔舔她的肌肤。
海潮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伤口周围的鳞片:“对不起……”
“先上去,”裴晔瞥了一眼蛇,不情不愿地道,“我身上有伤药。”
四人一蛇顺着阶梯往上爬,总算出了底舱,回到了甲板上。
外面风雨大作,一道道闪电像巨剑劈开乌云密布的苍穹,滔天巨浪如咆哮的猛兽,不断拍击着船舷。
巨大的楼船在山一般压来的怒涛中犹如一叶小舟。
这几日海上一直风平浪静,许多人做梦都想不到大海狂怒时有多可怕。
许多人被颠得七荤八素,忍不住吐了出来,哭喊、尖叫声刚出口就被风涛吞没。
有人没能抓牢栏杆,在大浪打来时翻进了海里。
海潮有应付风浪的经验,用缆绳将自己和同伴绑在桅杆上。
刚系紧结,一个巨浪打来,船头猛然抬起,冲上巨浪的顶峰,随即又重重跌落。
几人只觉腹中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搅到了一起。
然而比起眼前的狂风巨浪,海潮更担心底舱漏水的事。
从那漏水的速度来看,船底的破洞不小,又遭遇这么大的风浪,不知道船体能不能支撑得住。
正想着,只听脚下传来怪异的声响。
海潮头皮发麻,骨髓仿佛冻结成了冰。作为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她太清楚那声音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龙骨行将断裂的声音。
船要断了。
这念头刚闪过,便听“轰”一声巨响,甚至盖过了雷鸣。
甲板猛地从中间拱起,紧接着彻底断裂。
海潮赶紧拔出佩刀,将系在栏杆上的缆绳割断。
她刚将刀还入鞘中,几人合围的桅杆在狂风中扭转、弯曲,终于崩裂倒塌,重重击打在已然断裂的船身上。
又一个巨浪打来,断裂的船身分崩离析,断木残骸飞溅,伴着成百上千惊恐万状的船客坠入漆黑如墨的海水中。
海潮整个人被高高抛起,然后极速向着冰冷的海面撞去。
入水的瞬间,她仿佛重重撞在坚冰上,眼前发黑,浑身的骨头几乎都要散架。
紧接着咸涩冰冷的海水没过头顶,灌入口鼻。
她双腿一蹬,奋力破开水面。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映亮了海面,也映照出远处一条细细蜿蜒的黑线——寻常人很容易错过,以为那只是水天交接之处,可海潮自小在海边长大,一看便知那是什么。
她吐出一口海水,兴奋地大喊:“是海岸!这里离海岸不远了!”
话音甫落,一块碎木板从天而降。
海潮躲避不及,那木板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头顶。
她眼前一黑,几乎是刹那间失去了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