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贯月槎(三十四) “阿金,忘
海潮迷迷糊糊醒来, 自觉只是过去一瞬,可睁开眼睛却发现浓云密布的天空已经泛起了白。
天亮了。
耳畔是浪涛、海风和木柴燃烧的“毕剥”声,鼻端有海水熟悉的咸腥和木炭的焦味,让她依稀以为自己回到了家乡的海边, 直到头上传来一阵阵钝痛, 她才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不自觉地去摸手腕, 却摸了个空, 小黑蛇不在。
“小夜……”她挣扎着要坐起身,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头。
“别乱动,头还疼么?”是熟悉的声音。
直到这时海潮方才发现她身边还坐着个人, 她微微一怔, 几乎以为是梁夜, 随即才明白那是裴晔。
“小夜呢?”
“别乱动, ”裴晔眼看着少女眼中的惊喜火焰似地熄灭, 垂下眼帘,声音没什么起伏,“若你要找的是那条蛇,它不在。”
海潮心头一紧, 声音也颤抖起来:“他去哪里了?他怎么了?”
“船板砸下时他用尾巴替你挡了一下,”裴晔慢悠悠地道, 仿佛看不出她火急火燎, “眼下它去海上救人了。”
“陆姊姊和程玉书呢?”海潮刚放下些许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也都无碍,正在救治伤者。”
海潮这才长出一口气, 随即有些诧异:“小夜去救人了?”
虽然她一直觉着小夜很好,但也知道他性子冷,不会扔下昏迷的自己去救人。
似是看透她的心思, 裴晔道:“我告诉那条蛇,你拼了命也要救那些人,若是他们全死了,你醒来不知会有多伤心。”
不得不说裴晔很懂得她的心思,更懂得小夜的心思。
“其他人呢?”她又问,“清河公主怎么样了?”
“得救了。”裴晔道。
“李将军和那侏儒呢?”
“不曾见到。”
“其余船客怎么样了?”
“十存其七。”
海潮心往下一落。
“这般狂风巨浪中能有七成人活下来已属不易,你本不必救他们的。”
裴晔看着她,眼睛映着火光,也染上了一层暖意。
海潮知道他说的没错,但是想到数百人丧命海中,还是不免低落。
裴晔看着少女渐渐湿润的眼睛,不自觉地抬起手,想将她脸侧的湿发拨开,可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置于身侧。
他移开视线望向跳动的火焰:“你已尽力,不必过于伤怀。”
海潮轻轻点了一下头,用手肘撑着坐起身。
裴晔想阻拦,她摆摆手:“我没事了。”
裴晔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扶她起身。
海潮环顾四周,只见海滩上生了好几堆火,船客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堆或坐或卧,不少人受了伤,不时有痛苦的呻吟声随风飘来。
海潮坐着缓了缓,便试着站起身。不知是伤到了内里还是在船上久了,她站起来只觉晕得厉害,不由自主趔趄了一下。
裴晔立刻扶住她:“小心,可是头还疼?”
“我没事,”海潮松开他的手,“只是有些晕。”
“要去哪里?”
“去看看。”海潮说着继续向海边走去。
裴晔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着她。
海潮走到海边,风浪已经平息,海水依旧浑浊,黑沉沉地涌动着,不时将巨船的几片残骸推到岸边。
她极目远眺,不见黑蛇的影子。
不安像头顶的阴云一样笼罩着她。
“在担心那条蛇?”裴晔道,“放心,他不会有事。”
海潮蹙了蹙眉,她不喜欢他这么称呼小夜,也不喜欢他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本就伤得很重,又在风浪里来回救人,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连你都是他救的呢!”
裴晔抿了抿唇:“我不曾求他救我。”
见海潮不以为然的神色,又补上一句:“大不了这条命还他。”
海潮正要说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海中有团黑黢黢的影子。她定睛一看,却是个推着木板凫水而来的人。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容,他游到近岸处,却率先认出了他们,抬起一条胳膊挥了挥,欣喜疲惫地喊道:“裴御史——望小娘子——”
“是李将军……”海潮立即认出了他的声音,转头看向裴晔,从他眼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惊异。
她不明白侏儒为什么报复了皇帝却放过了他,按理说他才是背叛它、伤害它最深的人。
正思忖着,李将军已经扔开木板,奋力划动着双臂游向岸边,一只手已经扒住了岸边的礁石。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他身后不远处的海水中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李将军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猛然转过头去,那黑影飞快地蹿出海面,直扑他面门。
“李栓儿,”黑影发出尖利的怪笑,“你以为自己逃得掉?”
不是那侏儒却是谁?
李将军躲闪不及,叫他扑倒在水里。
他在水中奋力蹬腿,将那侏儒踹开,慌忙将头伸出水面,一边吐着水,一边竭尽全力向岸边游。
可那黑影又像水中的游鱼一样悄然跟了上来,待他游近海岸时,猛地抓住他的脚踝往水里拖去。
李将军挣扎着,用那幻境里的口吻恳求道:“阿金,阿金……你听我说……”
那一声呼唤似乎真的有用,侏儒虽未松开他的脚踝,却没有继续将他往水里拖。
“当年我真的不知道……”李将军气喘吁吁道,“我不知道他们会害死你,要是早知道,我一定不会带你去梁王府,阿金,阿金……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怎么会害你?”
水顺着他的脸滑落,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他抬手抹了一把:“这些年来我没有一日忘记你……阿金,你没死真是太好了,你来找我真是太好了。你过来,你过来叫我看看。”
侏儒松开他的脚踝,缓缓地浮出水面,离他不远不近,隔着面具望着他。
李将军大喜过望,继续道:“如今我有了权势,有了钱财,我们再也不会挨饿受冻,再也不会叫人欺负,也不用看人脸色。我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园子,我在里面筑了一座山,种了许多果树,还在林子里替你立了碑,不信你跟我回去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阿金,忘了从前的事,跟我回去好不好?”
“当年你当真不曾料到?”侏儒瓮声瓮气地问道。
“自然,”李将军向侏儒游近了一些,“那时我也只是个孩子,哪里斗得过那些人,我以为只要治好老太妃,他们就会放了你。”
侏儒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不信我?”李将军道,“那妖道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的,我亲手替你报的仇……”
“是皇帝叫你杀的,只因那道人知道他得位不正。”侏儒道。
李将军显然不曾料到侏儒竟知道内情,一时语塞,随即道:“若没有我建言,皇帝又怎能下定决心。”
不等侏儒反驳,他飞快道:“这些事都过去了,如今你已经回来,还学会了说话,不如就跟着我回府……或者你想去哪里,我辞了官,陪你一同逍遥林泉……”
侏儒嗤笑了一声:“你不是想尚清河公主,再往上爬一爬么?怎么舍得辞了官陪我走?”
“那是没与你重逢时,只要能同你在一处,富贵荣华又有何值得留恋的。”李将军斩钉截铁地道。
“你这些话都是发自肺腑?”侏儒问。
“自然。”
“不是骗我?”侏儒偏着头问道,声音里尽是孩童般的天真。
“当然不是。”
“若你再骗我,又当如何?”侏儒又问。
“若我再骗你,辜负你的情谊……”李将军一边说一边又向侏儒游近了些,他们相距已不过一臂。
“你当如何?”侏儒的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李将军抬头望了望天空,不知不觉天光已大亮,日轮自海天相接处升起,照亮了海面。
李将军郑重道:“若我李栓儿再辜负阿金,就叫我天打五雷……”
一句话没说完,他忽然猛地向前一扑,扼住了侏儒的咽喉。
海潮惊呼了一声便要向海中冲去,裴晔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别插手。”
“可是……”
“你打算帮谁?”裴晔问。
海潮叫他一问,顿时茫然起来。
李将军背信弃义,侏儒又为了报私仇害死了那么多人,两个似乎都不值得相帮。
不过片刻的犹豫,再看向海面时,只见海水激荡、浪花飞溅,两人已扭打成了一团。
侏儒又踢又蹬,细长的指爪在李将军手背和胳膊上抓挠出一道道血痕。
李将军则始终死死扼着侏儒的咽喉,腮帮子绷紧,额角青筋暴起,清秀的脸庞显得无比扭曲狰狞。
扭打之间,侏儒的面具松脱下来,“扑通”一声掉进了海水里。
初升的红日照在那张脸上。
出乎意料,那张脸并非皱巴巴的猴脸,却是一张白皙清秀的少年脸庞。
正是海潮在幻境中看见的,寻橦童子的那张脸。
李将军仿佛突然被噩梦攫住,瞪着充满血丝的双眼,张着嘴,看着自己年轻十岁的脸庞,不知不觉松开手。
“我从未说过我是阿金,我是你扔掉的东西,”少年倾身上前,贴着他的耳朵轻轻说道,“这么多年,我终于抓到你了。”
话音未落,他细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穿过李将军的胸膛,将一块血淋淋的东西扯了出来。
少年低头看着那犹在“扑通扑通”跳动的血块,“吃吃”地笑起来。
李将军不解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似乎不明白那是什么,只是喃喃地道:“阿金没回来……”
“他早就死了,被你害死的,”少年道,“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将军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了。
少年拖着他往岸边游了一段,朝海潮看了一眼:“望海潮,接着!”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朝她抛了过来。
海潮不自觉地去接,触手却不是温热的血肉,而是沁凉而坚硬的东西。
她心中一动,低头看去,手里果然是颗璀璨的珠子。
侏儒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讥嘲的微笑,拖着李将军慢慢地沉入海底。
只有鲜血和朝阳将海水染得一片金红。
裴晔转过头,看了眼她手中的珠子:“这便是他所说的……”
话没说完,少女的眼睛倏然睁大。
她一边向着海水中奔去,一边挥舞着手臂:“小夜!小夜!”
远处的彤云中,一条黑影正向他们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