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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贯月槎(三十五) 一道火焰门

作者:写离声字数:4500更新时间:2026-07-02 19:41:00
  第260章 贯月槎(三十五) 一道火焰门
  裴晔望着海潮的背影, 云层中的黑影只有细细一线,不仔细看压根不会留意到,可少女与那黑蛇却像是心有灵犀,它甫一出现她便发觉了。
  不一会儿, 黑影渐渐变大、靠近, 巨蟒显然已经力竭, 摇摇晃晃地飞到沙岸附近, 将背上五六个船客放下, 便再也支撑不住,化作手指粗细的小黑蛇,躺在沙滩上奄奄一息。
  海潮忙将蛇捧起来抱在怀里, 只见它后背上的伤口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溃烂, 深可见骨。
  黑蛇努力抬起尾巴, 似乎想替她擦拭流到下颌的泪水, 可还没触碰到她的脸庞便筋疲力竭地垂了下去。
  "你别动, "海潮轻声道,用手背抹了一把泪,转过身去,"我去找陆姊姊, 她身上应该还有伤药……"
  话未说完,她便听见程瀚麟呼喊她的声音, 抬头一看, 只见程瀚麟和陆琬璎一前一后光着脚朝她走来。
  海潮赶紧向他们挥手:"陆姊姊,小夜受伤了, 快帮他看看!"
  两人一听,立刻提着衣袍急奔过来。
  陆琬璎向程瀚麟道:"程公子先去看看那几个船客的情况。"
  程瀚麟道了声好,便向方才黑蛇带回的那几个人走去。
  陆琬璎检查了一下黑蛇的伤口, 蹙起眉来:"伤口化脓了,又失了太多血,须得赶紧医治,可我带来的伤药已见底了……"
  "那怎么办……"海潮急得四处张望,这海岸附近不见船只村落,显然不会有药。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将一个青瓷小瓶递到她面前。
  海潮诧异地抬起头,对上一双幽黑的眼眸。
  裴晔移开视线,轻描淡写道:"伤药,宫里的。"
  他自己被碎裂的船板撞伤了手臂没舍得用,大半瓶方才给海潮用了,留下半瓶以防万一。
  海潮道了声谢接过来,向陆琬璎道:"陆姊姊也去救治伤者吧,我替他上药就行。"
  陆琬璎颔首:"好,有事唤我。"
  海潮就近找了个避风处,盘腿坐下来,将蛇放在怀中,小心翼翼地在他伤口上撒上药粉。
  药粉一沾到皮肉,蛇便疼得抽搐蜷曲起来。
  海潮不自觉地抬头看裴晔。
  裴晔心中冷笑,这伤药他自己也曾用过,药性温和,便是洒在新伤上也只是微微有些热痛,何况那蛇的伤口已在冰冷的海水中泡了半日,早都麻木了,哪里会痛成这样。
  这妖蛇根本就是在做张做致。
  他本想解释,但看见那双微红的眼睛里又蓄起泪水,虽然她这一眼没什么责怪之意,他还是觉得脸上犹如被人掴了一掌,火辣辣地疼,不由自主把辩驳之言咽了回去。
  少女浑然不知他心思电转,瞥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一边喃喃地说着些孩子气的温言软语安抚黑蛇,一边轻柔地替它上药、包扎,仿佛那皮糙肉厚的蛇是豆腐做的。
  待她终于包扎好,将那妖蛇揣在衣襟里,用双手抱婴孩似地托着,方才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他,仿佛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个大活人。
  她浅浅地笑了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多谢你,裴公子。"
  裴晔看着她。
  她叫他裴公子,这没什么不对,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几乎是陌生人。
  可他心里为什么像灌了海水般发苦发涩?
  他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僵硬地说了声“不必言谢”。
  少女显然没把他的反应放在心上,只是守着她的蛇。
  两人一坐一站,一时间只有潮湿微腥的海风吹拂着。
  良久,裴晔终于忍不住开口:“你……”
  可话没出口,海潮忽然道:“小夜,你怎么了?”
  又焦急转头,朝着远处喊道:“陆姊姊——陆姊姊——”
  陆琬璎正在帮伤者包扎,听见喊声,与程瀚麟说了句什么,两人站起身朝着海潮急步奔来。
  裴晔走上前看了看,只见那黑蛇奄奄一息地将头耷拉在海潮胳膊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刚才还好好的,”海潮急出了泪花,“突然就这样了……”
  裴晔也不是大夫,更不会医蛇,只能劝慰她:“它不会有事的。”
  “会不会那医人的药蛇不能用?”海潮忐忑道,“蛇和人不一样,说不定有的药对人很有用,对蛇却有毒……”
  她虽然没有丝毫责怪之意,但裴晔心口还是有些发堵:“或许,在下并非兽医,不能断言。”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她已是心急如焚,他又何苦同她计较这些?
  可少女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满心满眼都是那条蛇。裴晔甚至怀疑她有没有听见他说话。
  有一瞬间,他甚至盼着那药真有毒,有剧毒,将那妖蛇毒死了事。
  不过当他的目光落在少女的泪眼上,心头便似被灼烧了一下,那点念头也烟消云散了。
  “信物,”他提醒道,“有了信物就能带他回去了罢?”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
  经他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珠子的事,一着急竟然把这都忘了!
  她飞快地抹了抹眼泪:“对啊,我怎么那么蠢!”
  只要进了火焰门,这个秘境里受的伤就会瞬间消失,当初梁夜斩断一条胳膊,进了门一下子就完好如初了。
  她连忙从怀里摸出侏儒给她的珠子。
  流光溢彩的珠子在掌心滚动着,火焰门却并没有出现。
  难道是因为七天之期还没到,火焰门就不会出现?
  海潮病急乱投医,将珠子拿起来用力晃动,可还是什么也没出现。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见背后传来利刃破风的声响,几乎是同时,身旁裴晔大喊一声“小心”,一股大力将她猛地推开。
  海潮失去平衡向沙滩上跌去,跌倒的瞬间,她竭力护住怀里的小夜,肩膀重重撞在地面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抬起头一看,只见一人正持着短匕攻向裴晔,那人身形矮小,头发花白,看着有些眼熟。
  恰在这时,那人转身面朝向她,竟赫然是她初进秘境时遇见的老妪!
  四目相接,老妪目光一闪,立即移开视线。
  她一改原本抖抖索索、风烛残年的模样,动作利索,全然不似年届古稀的老人,虽然看着没什么功夫在身上,下手毫无章法却异常凶残且毫不犹豫,显是要致人于死地。
  海潮来不及细想其中的蹊跷,只听一声裂帛似的声响,裴晔的左臂被那老妪割出长长一道口子。
  裴晔熟习骑射,也会些剑法,原本不该叫个不会功夫的对手占了上风,可他身形滞缓,右臂始终垂着,显然是带着伤,又手无寸铁,竟是招架不住。
  海潮连忙将黑蛇放在沙滩上,然而就在她起身的刹那,却见那老妪猛地向前一刺。
  裴晔似是想抬手格挡,可右臂却没能抬起来。
  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随着海风钻入海潮的耳朵里,她的心脏一瞬间好像失去了知觉。
  匕首缩回,然后再次像蛇信般吐出,刺入他腹部。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明明只有几步远,她却来不及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屈膝跪倒在地,捂着小腹倒在地上。
  她的魂魄好像被冰封住了,身体却似有自己的意志,不管不顾地朝着老妪冲去。
  老妪见势不妙,提着滴血的匕首转身便逃。
  她身手敏捷,步子轻盈,显然不是老人能有的。
  此时程瀚麟和陆琬璎也已飞奔到跟前。
  海潮向他们道:“小夜和裴公子交给你们了!”
  便即向那老妪追去。
  被砸到的地方隐隐作痛,头还有些晕,但她还是很快追上了老妪。
  可就在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刹那,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热意——是她方才情急之下塞进怀里的珠子在发烫。
  不等她想明白,一道火焰门出现在不远处。
  说时迟那时快,老妪飞身向门里一扑,立刻不见了踪影。
  海潮下意识要追进门内,转头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黑蛇和倒在地上的裴晔,还是停住了脚步。
  她连忙奔过去,先看了一眼程瀚麟捧着的黑蛇:“小夜没事吧?”
  “子明暂且没事,海潮妹妹放心,”程瀚麟轻声道,“可裴公子他……”
  这小心翼翼的语气让海潮心一落。
  她转过身去看他,才发现他伤得比她料想的还重,腹部的伤口仍在往外流血,身下的沙地已经被鲜血洇湿了一大片。
  他躺在地上,阖着双目,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急促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蹙起眉,看起来很痛苦。他摔倒的时候是侧身着地,脸上、身上都沾了许多沙土,混着血污,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海潮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从认识他以来,他每次出现都是丰神如玉、高高在上,像个下凡的仙人一样。
  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为什么要扑上来替她挡刀?为什么要不顾性命救她?
  海潮张了张嘴,求助似地看向陆琬璎。
  陆琬璎紧抿着唇轻轻地摇了摇头:“两刀都伤在要害,刺穿了腑脏,恐怕……”
  海潮耳边嗡嗡作响,有些听不清后面的话。
  她跪下来,垂眸看着他卷起的衣袖,右臂上是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了。
  他也受了伤,可是却没上药,没包扎。
  他明明随身带着药的。
  如果即时上药包扎,刚才那一刀他是不是就能挡开了?
  海潮低下头,眼泪滴在他手臂上。
  他沾满血污的手指动了动。
  海潮忙握住他的手:“裴晔,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裴晔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逡巡着,似乎怎么也聚不到她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但海潮知道他是在唤她。
  海潮眼前一片模糊,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火光。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她的脑海。
  她飞快地作了决定,抹了一把泪,握紧他的手:“别怕,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进门!只要进了门你的伤就会好的!”
  裴晔真的能进火焰门么?进了门会发生什么?能不能救活他?对每一个问题海潮都没有丝毫把握,她只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她也不知是安慰他还是想说服自己,一边将一条胳膊穿到他脖颈下,想要将他抱起来,可是他太沉了。
  “程玉书,程玉书!”海潮喊道,“快来帮忙!”
  程瀚麟有些为难:“海潮妹妹,裴公子伤得太重……”
  裴晔弯了弯唇角,摇摇头,嘴唇翕动着。
  海潮将耳朵凑近他唇边,方才听见叹息似的声音:“海潮……”
  “你别说话了,”海潮道,“放心,我会救你的……”
  “没用的,”裴晔道,“我……我是……我和你们不一样……”
  “我知道,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
  海潮抬起头:“程玉书,程玉书——”
  裴晔吃力而缓慢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不是……”
  直到濒死这一刻,他才明白第一次听见她在船下呼唤她时那种仿若利箭穿过心脏的感觉从何而来。
  因为他本就是为她而生的,他存在的意义就是等待与她相逢的时刻,最终为她而死。
  他生于这个世界,却不属于这里,他只是另一个人的恐惧化身而成的影子,是“本该如此”的另一种人生。
  影子没有存在的必要。
  可是为何如此不甘心,为何他可以……
  他瞥了眼程瀚麟小心翼翼托着的蛇,接着又收回视线,看着少女晶莹的泪眼。
  那么干净的一双眼,里面没有他。
  “早知如此,那夜……”他只说了半句,急促的呼吸让血淌得更快。
  海潮泣不成声:“你别说话了!有什么话都等伤好了再说!”
  她抓着他的肩膀,咬着牙将他往火焰门里拖。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
  他笑着摇了摇头,竭力将手抬起,想要触碰一下她的脸颊,如果那夜他抱起她时没有用氅衣将她裹起来,若是他不做君子……
  可是没有如果。
  什么也没有。
  甚至连最初的那声“阿晔”都不是在唤他。
  指尖还未触到他的脸颊,少女忽然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他。
  刹那间,裴晔明白了些什么,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刺目的阳光下,他的手指、衣袖,都在慢慢变淡。
  彻底消散本就是幻影的归宿。
  在彻底消失前,他只来得及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到底连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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