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贯月槎(三十六) 一张似曾相
海潮坐在沙滩上, 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上面本来沾了裴晔的血,眼下却什么都没有。
她终于明白裴晔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他消失得那么彻底,连一件衣裳、一样物件都没留下, 像一阵风一吹就散的雾气, 像一个浅浅的梦。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个梦。
直到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 女子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海潮……你还好么?”
是陆琬璎和程瀚麟过来了。
陆琬璎一边说着, 一边扶海潮起来。
海潮这时才恍然回过神来, 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我没事,陆姊姊……”
可话没说完, 鼻根一酸, 眼泪又流了下来。
陆琬璎将她抱住,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知道, 我知道……”
“我只是……”海潮伏在陆琬璎肩头, “我对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声对不住……我……”
“裴公子心里明白的,”陆琬璎道,“他一定都明白的。”
海潮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知道陆琬璎在安慰她,但是心里并没有好受些。
他一直在被打断, 直到最后想说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想到此处她眼眶又开始发胀。
她连忙用衣袖捂住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下不是伤心懊悔的时候,小夜危在旦夕, 她必须尽快带他离开这里。
她直起身,看向火焰门。
那老妪显然不是一般人,如今想来当初那老妪在她面前演的那出戏, 就是为了故意接近她,显然知道他们来历不一般,说不定知道西洲的事。
而且看她方才的速度和敏捷,绝不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难道她也不是这秘境里的人?她到底是谁?
海潮将这些疑问按捺下来,眼下最要紧的是,那老妪在门内会做什么?
每次秘境结束,跨过火焰门,他们都会回到现实世界,那老妪会去哪里?
她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吗?还是会在他们的世界埋伏着,等他们出现?
海潮想起方才她快要捉到老妪时,珠子忽然化作火焰门叫她逃走了,仿佛是特地为她开的一般,不管她是什么来头,似乎知道得比他们更多。
她不敢赌,摸了摸黑蛇的脑袋:“小夜,你还好么?能再撑一会儿吗?”
黑蛇缓缓地抬起尾巴尖,轻轻拂了拂她的手腕。
海潮立即会意,向陆琬璎和程瀚麟道:“有劳你们照看一下他,我先进火焰门,你们约莫一刻钟后再将他送进门。要是他有什么……就立即送进来。”
“照看子明自然不在话下,”程瀚麟道,“可是门里不知会不会有危险,那人要是躲在里面,趁着你进门时发难可如何是好?”
陆琬璎也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不然我们一起进去,人多也好照应。”
说罢不由自主看了一眼散落在沙滩上的伤患。
海潮摇摇头:“你们放心,我有了防备,不会那么轻易叫她得手。你们不会功夫,一起进去反而多些变数。”
她的目光微冷,“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进去的。”
她要替小夜排除危险,也要手刃那老妪替裴晔报仇。
陆琬璎和程瀚麟知道劝不住她,只好叮嘱:“千万小心。”
海潮重重点了一下头,手心贴住刀柄握紧,深吸了一口气,便抬脚跨进了火焰门。
眼前顿时一片黑暗,人声与海浪声瞬间远去,一阵天旋地转后,她的双脚又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
一股熟悉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温暖的海风吹拂在她脸上,与秘境中冰冷的海风不同,这里的风像是浸饱了阳光,让人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下来。
她不禁如释重负。
她回来了,火焰门照旧将她带回了家乡。
可正当她想要睁大眼睛将周围看看清楚时,模糊的视野中忽然有道黑影一闪。
幸而海潮早有防备,脚下猛地向旁边滑出半步,避开了来人的偷袭。
一把匕首几乎是贴着她的右胁刺了个空——若是她有丝毫犹豫,这把匕首就会刺入她腹中。
海潮转身反手一刀挥出,刀锋划破皮肉声如裂帛,接着耳边传来一声男子的闷哼。
海潮吃了一惊,定睛一看,眼前的不是那老妪,却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这是张中年男子的脸。方面阔嘴,眉眼耷拉,斯斯文文的像个文士。
海潮只觉眼熟,却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愣了愣神,脑海中方才浮现出一张浸在血泊中的脸。
她不敢置信:“江慎?!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刚到西洲窟庙第一天,他就莫名其妙被人用祭刀割断喉咙,死在了祭坛前。
她是亲眼看着他的尸身被抬进石室的,后来每次回到窟庙,梁夜都会去察看尸首,她也看过几眼,那绝对是他本人的尸首,绝无掉包的可能。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我们?”
江慎抬头看了她一眼,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闪动了一下。
海潮几乎以为那是愧疚。
可随即他便又握着匕首直刺过来。
他显然不擅武,只会乱挥乱刺,方才也只是仗着裴晔受伤才偷袭得手,正面交锋哪里是海潮的对手。
不出片刻,他便被海潮一刀割伤左股,跌倒在地。
不等他爬起来,海潮的刀锋便架在了他脖颈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海潮厉声问道,“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江慎冷笑了一声:“这话你该去问梁子明。”
海潮一怔:“你认得阿夜?”
江慎没回答,显是默认了。
他们肯定不是在合浦认识的,那就是在廉州或者长安了,多半是长安。
海潮竭力回想当时梁夜出现在窟庙门口时江慎的反应,却记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那时江慎问了梁夜一些问题,当时不觉有什么,如今一想似乎都是试探。
“你们有什么仇怨,还是他怎么得罪你了?”海潮道,“你要害我们性命?”
江慎道:“他不曾得罪我,我与他亦无仇怨。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活命。”
“胡说!”海潮厉声道,“我从没听说过活命需要害人的!”
江慎看了她一眼:“但愿你一辈子都这么幸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回自己的地方吗?”海潮满腹的疑团,“那晚在窟庙是谁杀了你……你怎么又活了?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你有那么多问题,到底让我先答哪个?”
海潮想了想:“你是怎么死了又活的?”
江慎笑起来:“我以为你会先问梁子明在长安做了什么,为何会失忆,究竟有没有与别人定亲。”
海潮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戳中了她的心事。
但她不愿叫他牵着鼻子走,一挑眉道:“这些事我自会弄清楚,你别想挑拨离间!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江慎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
海潮将他脖颈间的刀又紧了紧,刀锋浅浅地嵌入皮肉,隐隐一线血渗了出来。
“说!”
江慎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你们找到那卷帛书并不完整,后面有一部分被我裁掉了。”
海潮回想了一下,记起帛书最后一部分的确断得很突然,似乎是被人裁掉过。
她皱起眉:“你是什么时候……”
“我是最早到的,”江慎道,“在石像下找到帛书和祭刀后,我便将最后的部分裁下来烧掉了。”
“不对啊,那帛书不是鸟篆文写的吗?”海潮越发疑惑,“你一个买卖人,怎么会识得鸟篆文?”
江慎“扑哧”笑出声来:“你还是没明白,我不是商贾,江慎亦非我真名。”
海潮忽然想起来:“程玉书说过,国子监有个什么人精通鸟篆文,难道你就是……”
江慎:“你的记性倒是不错,他说的那人正是我,我是国子监一名直讲。”
海潮恍然大悟,梁夜受恩师保举去国子监读书,既然江慎是国子监的官,那认得他也就不奇怪了。
“那你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活的?”她接着问,“是那沙门杀了你吗?”
“是也不是。”江慎道。
海潮扬起眉毛:“有什么说什么,别弄这些虚头巴脑的!”
江慎道:“是他杀了我,不过是我让他杀的。”
“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死了才能活,没把握梁子明是真的失忆还是在诈我,若他是装的,或者某日突然想起来,他一定会杀了我。”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会复生?”
“帛书后面写着,在秘境中只有被怪物杀死才会真的死去,”江慎道,“被同伴杀死或自戕者则会在下一个秘境复活,而杀死同伴的人会被怪物盯上。”
海潮叫他这么一说,想起沙门死时的情形,她只当是程瀚麟的照妖镜特别灵,没想到沙门本人也招怪物。
“那你是怎么让他杀你的?”
“因为他也怕梁子明记起他。”江慎道。
“怎么还有那贼秃的事?”海潮越发糊涂了,“难道他也认得阿夜?”
江慎摇了摇头:“他们并非相识,只是我告诉他,梁子明是刑部专管案卷的,又有过目不忘之能,一定曾见过他的案卷,若是哪日想起他是杀人越货的匪首,必定会将他除去。
“我告诉他我和梁子明也有过节,他助我假死,他在明我在暗,可以彼此照应,先利用梁子明解开秘境的谜题,时机一到便里应外合将他除去。”
“那你一定没告诉他杀人的会被怪物盯上。”
“自然。”江慎理所当然地道。
海潮接着问:“你怎么会变成个老阿嬷的?”
江慎道:“你记不记得,每通过一个秘境都会得到一个奖励。这次的奖励在我身上。”
“它是什么?”
“一张嘴,”江慎道,“吃掉某个人,你就能幻化成他的样子。我原本在六层。”
海潮头皮直发麻,所以六层那间院子的主人,原来就是江慎。
江慎道:“好了,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全告诉你了,你可以杀我了。”
海潮蹙眉,她明明还有很多事没问清楚:“谁说我要杀你,我要等阿夜来了仔仔细细盘问你,然后送你去见官!”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海潮……”
她不由自主地转头,持刀的手也略微松了松。
说时迟那时快,江慎趁她不备,忽然从腰间拔出一物便向她刺来。
海潮本能地将刀送出,只听“哧”一声响,她急忙回头,只见大片的鲜血从江慎脖颈间飞了出来,像一片鲜红的帷幕。
隔着这片帷幕,她看见江慎露出个轻松的笑容,仿佛刹那间卸下了一切重担。
有什么从他手中“嗵”地掉落在地上,海潮低头一看,原来他手中的并非什么利器,只是一把折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