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渔村 第七个秘境
海潮驾着船回到岸边, 天光已经大亮。她正将船拴在岸边的树上,忽听背后传来“沙沙”的声响。
她回头一看,是阿谷拖着渔网从远处走过来。
她向他挥了挥手:“阿谷——”
阿谷放下渔网,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今天不是要做新娘子了么?怎么还出海?”
他看了眼湿漉漉的渔船:“是刚回来?”
“醒得早, 随便转转, 没网到什么, ”海潮生怕他多问, 飞飞快地打好了结, 将麻绳用力一拽,便急着走,“我先走了, 今天浪有点急, 你出去小心, 早些回来。”
“小海潮, ”阿谷在背后叫住她, “别急着走。”
海潮只得停住脚步:“怎么了?”
阿谷有些欲言又止。
海潮心慢慢往下沉:“有话就说吧。”
阿谷摸了摸后脑勺,砸了一下嘴:“我就直说了,成婚的事,你要不要再想想?”
“我早就想清楚了, ”海潮道,“上回不是说过了嘛。”
“我知道, ”阿谷皱着眉头, “我思量来思量去,心里总是不安稳……你说他一个探花郎, 好好在京城当着官,怎么突然就跑回来了……”
海潮低下头,看着白色的海浪爬上沙滩, 吞没她的脚背:“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别拐弯抹角的。”
阿谷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想,他是不是在京城犯了什么事,跑回来躲难来了?”
海潮抬起头笑了笑:“真是那样也没什么,等成了婚我们就去廉州城,一定不给村里招祸。”
阿谷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说的什么话,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海潮看见他眼眶红起来,心里一阵内疚:“对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说别的,当年全村人的命都是你阿耶阿娘救的,我们怎么也得看顾好你。我就是总觉得这事蹊跷,昨晚碰上沙婆婆,又说了些怪话,我这心里有些毛毛的……要不然你再等等,成婚也不急在这几天……”
“沙婆婆是糊涂了,你怎么还把她的话当真,”海潮“扑哧”一笑,并不问沙婆婆说了什么,“放心吧,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不管出什么事我都和他一起扛着。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开开心心来吃喜酒。”
“你是铁了心了?”阿谷无可奈何,“谁来劝都没用?”
“嗯,”海潮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谁来劝都没用。”
阿谷的肩膀耷拉下来,揩了把脸,露出笑容,眼里却是挥之不去的担忧:“好,你打小主意就正,要是有什么事别藏着掖着,来找阿兄说。”
顿了顿:“那小子要是再敢欺负你……”
“不会的不会的,”海潮连忙说,“他对我可好了,只有我欺负他的。”
阿谷笑着摇着头,嘟囔了句什么,转身走到岸边捡起渔网,往船上拖去。
耽搁了一会儿,海潮回到小屋时日头已经升过了屋檐。
她推开门走进去,发现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脚,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铺在床上的喜服,似是在出神。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神情仍旧有些恍惚。
许是睡了一觉的缘故,他的脸没那么苍白了,两颊甚至有了些许血色。
海潮冲他笑了笑:“我回来了。你睡着了吗?”
梁夜眼神清明了些,脸上有了笑影,站起身将她圈在怀里:“嗯,睡得很好,才起不久。”
“怎么不多睡会儿。”海潮走过去。
梁夜握住她的手指,蹙了蹙眉:“怎么这么冷。”说着便将她两只手都拢在怀中,细细地搓揉,又低头细看她的眼睛。
海潮转过头去,若无其事道:“眼睛是不是有点肿?刚才进了沙,揉出来的。”
“下回别揉,揉坏眼睛。”梁夜道。
“下回你帮我吹出来,”海潮说着从他怀里挣出来,“我洗把脸换身衣裳,我们去你阿娘还有我阿耶阿娘坟上。”
梁夜的目光一黯,仿佛忽然被云翳笼罩。
海潮知道他是想起了梁娘子,将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要成婚了,总得告诉他们一声。”
“嗯,”梁夜应了一声,随即又唤她,“海潮……”
海潮立刻抬起眼皮,警觉道:“怎么了?”
“我们的婚事,是不是太急了?”
海潮盯着他的眼睛:“怎么,莫不是你要反悔?”
“自然不是,”梁夜垂眸,看了看床上那身无纹无绣,称不上喜服的“喜服”,“只是太过委屈你。”
“我要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做什么,你送了我那么好的匕首和刀鞘还不够吗?”
“不够,”梁夜毫不犹豫道,“何况我……”
海潮没等他说完,打断他:“别何况何况了,我饿了,你快去煮粥,对了,还要去罗三叔那儿看看女酒挖出来没有,要是有就打二两来,让他们先尝尝我们的喜酒。”
“好。”梁夜在她红红的眼皮上轻吻了一下,便去厨下忙活了。
坟地离村子约莫一里路。
虽是仲春,太阳当头晒着也有些热了。
坟在面海的山坡上,是阿耶阿娘在世时就选定的,在一棵好几人合抱的大榕树下。
枝叶交错纵横,像间屋子似地遮蔽了天光。
阿娘生怕梁娘子孤苦寂寞,也将她葬在树下,到了地下也好做邻居。
爬到山顶时,海潮忽然有些头晕,险些没站稳叫盘根错节的榕树根绊了一跤,幸好梁夜及时扶住了她。
海潮抬起头便对上一双担忧的眼睛。
“我没事,”她冲他笑笑,就地坐在树根上,“刚才爬得急了。”
梁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装着祭品香烛的篮子放在一旁,垂下眼帘,默默从怀里取出干净的巾帕给她擦汗。
海潮拿过帕子,吸了吸鼻子:“附近的指甲花好像开了,你去摘些来吧。”
梁娘子很喜欢指甲花的香气,每年指甲花开的时节,海潮若是上山都会摘一些带给她,她会把一些晒干了制成香囊佩在身上,剩下的和桂树枝叶一起插在小陶罐里。
那些山野间常见的花叶,插在破损、缺口的粗陋陶罐里,经她这么一摆弄,就好看得可以画进画里了。
海潮缓了缓,便走到三个长辈的坟堆前,开始拔上面的杂草。
她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上山来看看,清理掉一下杂草枯叶,在坟前坐一会儿,同他们说说话,尤其是在梁夜去了京城以后,每次收到他寄来的家书,她都会跑到山上来,把他信里说的趣事告诉他们。
她拔着草,想着那些书信,虽然已经叫她扔进炉膛烧了,但她每一封都看了无数遍,摩挲了无数遍,不但倒背如流,还
不多时,梁夜便摘了花回来了,除了指甲花和桂树叶之外,还有一捧红似烈焰的朱槿。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这是她最喜欢的花。
但随即,她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笑容也凝固在嘴角。
她连忙弯下腰,佯装清点篮子里的祭品。
待她再直起腰时,已经恢复如常。
她接过那捧朱槿花,用指尖拨了拨花瓣:“真好看,回去你给我编个花环,成亲的时候戴上好不好?”
“好。”梁夜道。
海潮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掐了一朵,踮起脚,簪在他发髻上,歪着头打量了会儿,连连摇头:“不好不好,不能给你簪,要不然人家说这新郎比新娘还俏。”
梁夜由着她玩,眼里蕴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她,末了将发髻上的朱槿取下,仔细地簪在她鬓边,手指轻轻拂着她的脸颊:“还是你簪着好看。”
海潮脸烧了起来,拍了他一下,嘟囔道:“我阿耶阿娘看着呢!”
两人走到墓碑前,将祭品一样样摆好,点上香烛,倒上酒。
磕了头,用干净帕子拂去墓碑上的灰,海潮站起身,将酒杯里的女酒缓缓地浇在地上,声音轻快又欢喜:“阿耶阿娘,我和小夜要成亲啦,这是你们替我埋下的女酒,你们尝尝……很香吧?你们替我们高兴吧?”
她转头看梁夜,只见他抿着唇,微微蹙眉,带着隐隐潮湿的风掀动着他的衣袖,仿佛随时要凌空飞去似的。
她的心脏一阵乱跳,赶紧扯住他的衣袖:“你也来说两句吧。”
梁夜点点头,对着二老的墓碑低首一礼,轻声道:“望叔,余婶,对不住,我没照顾好海潮,让她受委屈了……”
海潮不等他说完,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谁叫你说这个了!”
梁夜转头用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沉默下来。
林子里的虫鸟似乎都静了下来,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你该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再也不会离开我,不会害我哭。”海潮看着墓碑道。
梁夜嘴唇动了动。
不等他出声,海潮道:“算了算了,有些话也不是非得说出口,你说出来我听着也要起鸡皮疙瘩。我阿耶阿娘看着你长大的,他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拍了拍膝上的灰和枯叶碎片:“我们去拜拜你阿娘吧。”
两人磕了头,站起身,一时间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海潮想说点什么,却忽然想起偶尔瞥见的,梁娘子望向梁夜的眼神,嗓子里便像堵了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梁夜面无表情地看着墓碑,眼里空无一物,没有孺慕,也没有怨气,仿佛看着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母亲还在世时,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是用这样的目光看向彼此,区别只在偶尔母亲眼里会有压制不住的恨意泄露出些许。
海潮以为他对着母亲的墓碑也会不发一言,却不想他竟开口了。
“母亲,”他吐出这有些陌生的称呼,仿佛从喉咙里挖出两根刺,“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海潮长命百岁,从此以后无灾无难,事事顺遂。”
两人洒了酒,将指甲花分作两半,分别贡在各自母亲墓前。
梁夜提起篮子,海潮抱起大捧的朱槿花:“我们下山吧,山叔他们该来了。”
走出没几步,忽然起风了,天色也阴沉下来。
海潮转头一看,梁娘子墓前那束指甲花已经被风吹了一地。
她将朱槿花往梁夜怀里一塞:“你等等。”
“别管了。”梁夜显然也注意到了母亲墓前的花。
海潮却出奇执拗,说了声“等我”,便即转身朝梁娘子的墓前奔去。
她弯腰将散落一地的指甲花捡了起来,用刀挖了个坑,把花拢成一束,深深地插进去,覆上土拍实,这下再大的风也吹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