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渔村 第七个秘境(4/5)
一盆盆的鸡鸭鱼肉、鲜果时蔬端上来,欢声笑语顷刻间随着酒香和肉香弥漫开来。
酒过数巡,村人们酒足饭饱,有些醺醺然,纷纷起身载歌载舞。
孩子们更是早就坐不住了,成群结队地跑到青庐外,绕着篝火窜来窜去。
海潮和梁夜忙完了,坐在案前,面前满案的菜肴几乎没动过,肉汤放冷了,结了层油花。
两个孩子手挽着手走到他们身边,男童六七岁,女童才三四岁,海潮认出一个是罗家大姊的儿子小松,另一个是隔壁李家的幺女茉茉。
小女童含着根手指,乌溜溜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们面前装果子和干果的盘子。
“想吃么?”海潮笑着拿起盘子,递到他们面前,“自己抓吧。”
女童抓了一把,先往那男孩手里塞:“小松吃。”
男童羞红了脸,把她的手往回推:“你自己吃,我不爱吃甜的。”
“都有都有,多拿些,不打紧的。”海潮道。
两人又抓了一些,女童啃着蜜煎,小声问:“海潮姊姊,你的小娃娃呢?”
海潮一怔,她从前也曾懵懂地憧憬过和梁夜生儿育女,可眼下哪里还想得到这些。
“我没有小娃娃。”
女童显然不信,上下打量着她,仿佛在找她身上有没有藏小娃娃的地方:“阿娘说做了新娘子就有小娃娃了。”
海潮失笑,瞥了眼梁夜,只见他低垂着眼睫,只是沉默着。
她的笑容也消失在嘴角。
她把剩下的果子分作两半塞进他们袖兜里,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去玩吧。”
两个孩子挽着手走了,海潮望着他们的背影,依稀听见女童说:“海潮姊姊做新娘子真好看,我也想做新娘子。”
男孩道:“小孩不能做新娘子。”
“我就要,我就要!”
“好吧,你做吧……”
“你做新郎官。”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要成亲,我要像阿谷哥哥一样坐海船到处玩。”
“你不当,我就不理你!当不当?”
“好吧……”
海潮托着腮看着他们走远:“真好啊。”
“嗯,”梁夜轻轻道,将一碟浇了蜜的粟米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垫垫肚子,一晚上都没吃什么。”
海潮没什么胃口,不过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吃了,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围的热闹。
不知不觉月亮升到了头顶,到了登花船的时候。
村人们纷纷起身,举着松明、灯笼,将他们送到海边。
阿谷解开系船的麻绳,将竹篙交到梁夜手上,又看了眼海潮:“撑船小心,早去早回。”
海面平静,月光下的海水像夜色一样浓稠。
竹篙一下又一下地破开水面,小船缓缓地向海中央驶去。
海潮坐在船上,看着海岸渐渐退后,向他们挥手的人影越来越小,直到只剩下黑压压的海岸线和星星点点的火光。
再后来,连火光也看不见了,四周只有一望无际,浓墨般稠密的海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竹篙一下一下破开水面的单调声响。
这样过了很久,三婆婆礁早就该到了,可四周的海面上根本没有礁石的影子。
梁夜将竹篙抽离水面,横放在船上,在海潮对面坐了下来,伸手将她的手拢在手心:“海潮……”
海潮望向茫茫的水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夜雾,月亮也蒙上了层轻纱,朦朦胧胧的,像是梦见的一样。
“有点冷了,该带床被子上船的。”她故作轻松地道。
“海潮……”他又唤了一声。
海潮抄起竹篙“腾”地站起身,小船因为她的动静剧烈摇晃起来。
“你好几年没撑过船,难怪这么久还没到,还是看我的吧。”
她用力地划动着竹篙,船头破开水面向前驶去,可前方地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他们包围。
别说是远方地礁石,连近在咫尺的面容也被雾模糊了,看不真切。
“海潮,”梁夜用力抿了抿唇,起身来拉她的手,“你听我说。”
海潮甩开他的手:“有什么话等我们到了再说!再不快点天就亮了!”
“不会到了。”梁夜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带着血肉的尖刺。
她几乎能闻见那些字里的血腥味,他又残忍地扎进她心里。
“怎么不会到,我说行就行!”海潮用尽全力划了几下,可是力气使得不对,小船在水中打起旋来。
海潮赌气似地又划了几下,忽然一咬牙将篙一扔。
她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地力气,双腿发软,连站也站不住了。
她背对着梁夜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膝头,无声地抽泣起来。
梁夜在她身后跪下,从背后抱住她,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耳际,那么鲜活,那么温热。
他的胸膛贴在她后背上,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你知道了罢?”梁夜一动不动地紧紧抱着她。
海潮将头埋得更低:“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什么也别说。”
“海潮,海潮……”梁夜唤了两声,声音低得让人疑心只是海风在呜咽,“你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改了主意不去长安,急着回家,你怕我得知自己已经……”
海潮转过身堵住他的嘴,不让他把那个字说出口。
“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心中像是关着只愤怒的野兽,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顶得她鲜血淋漓,她只能咬他的唇来发泄怒火。
腥甜的血和着咸涩的眼泪一起涌入她口中。
“看,”她松开他,用手蹭了蹭他伤口上的血,提起一旁的油灯照着给他看,“这是你的血,你会流血。”
她又抓着他的手用力按到他心口:“你的心在跳,你看看啊!明明在跳!”
梁夜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海潮,我全想起来了,长安的事……我已经死在长安了。”
海潮咬住嘴唇,用力将眼中涌出的泪屏住,仿佛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他说的话就不是真的,一切就只是个噩梦。
“那又怎么样?我们不是都一样么?”海潮道,“我遇上了风浪,程玉书遇上了沙暴,陆姊姊也是……我们都是出了事才会到西洲的,老天给了我们再活一次的机会,我们都会活着出去的。”
“我和你们不一样,”梁夜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魂灯只有四盏。”
“那又怎么样!”海潮怒道,可是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涌了出来。
梁夜看她的神情便知不必再说下去了。
化名“江慎”的林鹤年还活着,魂灯却只有四盏,因为他们四人中有一个早就死了。
答案那么简单,简单到了荒谬的地步。
“没关系的……”海潮用力抱住他,将耳朵贴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脏有力的搏动。
她还记得刚见到他时,他的手是冰凉的,脸色也白得吓人,可现在不是好多了么?
西洲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有神仙有妖怪,就算是死人活过来又有什么稀罕的?
对了,碧琉璃不是也进了西洲么?他不是也没有魂灯?后面的帛书已经被江慎毁了,谁知道完整的规则是什么?
她忽然自心底生出无限的希望,仰起脸看着他:“一定可以的,还有最后一个秘境,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带你一起回来!”
既然多年以前她能在海边找到他,把他带回来,这回一定也可以把他带回人世。
梁夜垂下眼帘,久久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地刻进心里。
海潮不安起来:“你不信我?”
梁夜吻了吻她的额头,再是鼻尖:“我永远都信你……”
可是,海潮知道总是有可是的。
梁夜从怀里取出一物,拉起海潮的手。
海潮已经知道那是什么,紧紧攥住手不愿松开,使劲摇头:“不要,我不要……”
梁夜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摩挲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吻着她的指节,温热的眼泪淌入她指缝间。
“你不能这样,”海潮将手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手心,“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天快亮了,”梁夜道,“再拖下去陆娘子和程玉书都会出事。”
海潮仍是咬着牙关,可手指却不觉松了。
梁夜将她的手摊开,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放到她手心,再将她的手指合拢。
海潮感觉到手心起伏的海水纹,不用看便知那正是她不久前用力扔进海里的银香囊。
梁夜将她圈在怀里,吻着她的头发:“这是我用第一笔俸金,加上给人抄书、作诗攒的钱找工匠打的,上面的纹样是我自己学着錾的,一直想亲手交给你。”
海潮用力攥着手,银香囊在她手中微微发烫,逐渐变得光滑。
辉光从指缝间溢出来,仿佛她握着的是枚小小的月亮。
可是她的世界却沉进了无边的黑暗。
没有第七个秘境了。
每个秘境结束后他们来到的地方,就是第七个秘境,他们在这里过了一天、两天、三天……海天之际已经亮起了第七天的曙光。
他们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西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