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长安 “卢侍中昨
正月初五, 天朗气清,晨光和煦有如仲春。
长公主听见廊下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帘外。
她放下手中的小银剪和只剪了一个脑袋的金箔人胜,向帘外道:“进来。”
珠帘沙沙作响, 长史捧着一大捧卷轴走进来:“请恕臣不便施礼。”
长公主瞟了一眼他怀里的卷轴:“又是那些举子送来的?”
长史道:“是举子们呈送的春帖、诗作、赏春图, 臣已筛过一遍, 这些都是百里挑一的上佳之作。”
“放下罢, ”长公主兴致不高, “上回你送来那批诗文也说是百里挑一,我看着都俗得很。”
长史将卷轴堆放在书案一侧:“臣眼俗,见识短浅, 便觉这也好那也好, 只是百里挑一并非夸大其词, 近来登门献诗献画的举子数倍于往年。”
长公主轻嗤了一声:“侍中府门庭冷落, 自然都到我这里了。选一幅春图我看看。”
长史从卷轴堆里挑挑拣拣抽了一轴出来, 从锦袋里取出,解开丝绳,小心翼翼地放到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缓缓展开卷轴,云蒸霞蔚的杏花林、渌水澹澹的曲江池, 便在眼前铺开来,杏林下池岸边游人如织, 眉目宛然衣袂轻扬, 仿佛有看不见的风吹过。
“这画俗是俗,倒是有几分意趣……”长公主一边赏画, 一边道,“这两日宫里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长史道:“回禀贵主,前两日贵妃闹了一场无果, 圣人这回是下定了决心,要寿昌王之国,即日启程,看来已成定局了。”
御宴之后贵妃脱簪散发,拉着儿子一起下跪为兄长求情,结果惹恼了皇帝,降了她的位份,让她禁足宫中反省,还将燕王贬为寿昌郡王,未出正月便令他之国。
长公主轻嗤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欣喜之色。
她指着展开到一半的卷轴,只见显眼处画了一个骑枣红马,白衣黑帻的书生,昂首挺胸洋洋得意,比周围人都大了一圈。
“才夸了这幅画有些意趣,可惜画画的人目光太过短浅,功名心太炽,终究无趣。”
长史忙道:“臣替贵主换一卷。”
“不必了。”长公主却失了兴致,拿起小银剪继续剪起人胜来,任由剪下的碎屑落在画上。
一时只闻小剪刀“咔嚓”作响,待指间一个梳双鬟着襦裙的小人胜成型,长公主方才悠悠地道:“降位份、禁足、母子相隔都是一时的,还不是圣人一句话的事。他既然发落了贵妃母子,便是对太子有了交代,打算对卢道因重拿轻放了。”
长史钦佩道:“贵主料事如神。今日早朝廷议,圣人只问了卢道因失察之罪,左迁江州刺史,勒令其即刻离京,这时候大约已经启程了。”
长公主冷哼了一声:“果然如此。”
御宴翌日,便有人将五花大绑的蒋五郎扔在大理寺门外。
蒋五对害死探花郎的事供认不讳,只是他一个法曹参军,只按着上峰指示办事,证言不足以定卢道因的罪。唯一称得上证据的是卢府的扈从曾来牢里见过梁探花,也将该人指认了出来,但那扈从已“畏罪自尽”死无对证了。
卢道因咬死了不认,只说刁奴自作主张假传主令,他毫不知情。
从轻或从重,究竟还是看皇帝的态度。
“罢了,这次卢党的打击不可谓不重,”长公主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次是打不死的。”
“另一桩案子如何了?”她又问。
长史道:“回禀贵主,前日属下设法将梁探花留下的线索、物证送进了大理寺,那道人犯案证据确凿,只是大理寺去拿人的时候发现那妖道早在腊月初便已离京。”
长公主手上一顿,若有所思:“这么巧?”
长史:“不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恰好有事离京,大理寺已向各州郡发了文书搜捕。”
长公主:“已过了一个月,若他真是畏罪潜逃,恐怕是大海捞针。就算拿到了人,卢道因也可不认,那案子年深日久,只凭一个道人的证词定不了卢道因的罪。看来不出几日就会有分晓,圣人既发落了贵妃母子,算是对太子有个交代,看来卢道因那里是不用指望了。”
长史道:“长公主料事如神。”
长公主又说:“太子想必大失所望。”
无需回应,长史的神色便证明她所言非虚。
长公主叹了口气:“还是沉不住气,那日在御宴上太心急,着了相,咄咄逼人倒显着贵妃可怜了。”
长史道:“太子富于春秋,难免心浮气躁些,不过有贵主悉心教导,假以时日必有进益。”
长公主摇摇头:“有些事是天生会的,不用人教。直到十九岁都学不会的,再过十年也未必能学会。倒是他羽翼日丰,我这老妇的行事手段,他是越来越看不惯了。”
说话间手中剪子一偏,一个即将成形的金箔小人便断了一条胳膊。
长史道了声“可惜”,长公主一笑,索性在那小人脖颈处剪了一刀,让它身首分离:“对了,秦昭仪的小皇子正月里该满五岁了罢?”
长史应是。
“那孩子着实可人,去岁宫宴上谁抱都哭,唯独对着我笑。”长公主又拿起一片金箔,重新剪过。
长史道:“这是十一皇子有福缘。”
“我记得库里有套羊脂白玉九连环,替我寻出来,”长公主道,“下回入宫看看他们母子。”
长史附和:“秦昭仪出身低微,没有母家倚仗,又数年无宠,他们母子在宫中也着实不容易。”
长公主睨他一眼:“我不过见孩子爱人,去瞧瞧他罢了。”
长史凑趣地笑了笑:“臣多嘴。”
长公主忽然敛起笑容,话峰一转,“人还是没找到?”
长史知晓长公主心事,小心翼翼答道:“内廷侍卫驾船在太液池里找了几日,始终未见尸首。”
“按说就算溺死了,这些时日也该浮起来了。”长公主蹙起眉,自言自语似地道。
“贵主不必多虑,”长史安慰她道,“常人跳进正月的池水里,撑不了多久,多半是尸首被水草绊住了。”
长公主轻轻摇了摇头:“我总觉那日的事多有蹊跷,我同她明明事先说定了,她去御前告状,我事后助她脱身,不想她竟节外生枝去行刺卢道因。”
长史道:“一个穷乡僻壤来的采珠女,没什么见识,仇人就在眼前,怕是什么都忘了。”
长公主放下手中剪刀,捏了捏眉心:“我总觉此事没那么简单。听说里闾间都在传那采珠女是南海中的龙女,报完仇投入水中无影无踪,是回龙宫去了。”
长史哑然失笑:“百姓蒙昧,传什么的都有,更有甚者说那采珠女早已为夫殉情,来京伸冤的是鬼魂……种种荒诞不经。那些人最喜欢编造这些怪力乱神之事。”
他本意是想打消长公主的顾虑,不想她听罢神色愈加凝重:“殿中那么多侍卫,行刺毫无胜算,她为了复仇处心积虑这么久,怎会做出这等蠢事……”
长公主凝神沉思了一会儿,吩咐道:“去大宏福寺找昙颖法师,替两人做场法事,再点两盏长明灯,也是两个苦命人。”
长史道了“遵命”:“贵主心慈。”
“你说他们在泉下会不会怨我?”长公主问。
“要怨也只会怨卢道因草菅人命、心狠手辣,与贵主何干?若贵主不出手,任由卢党坐大,才是社稷万民的祸害,”长史道,“贵主削弱卢党的势力,便是替他们做主伸冤,他们泉下有知,只有感恩贵主,岂有怨怪之理。”
长公主一哂:“巧言令色。我难道还怕两个孤魂野鬼,若世上真有因果报应,卢道因早死了一百回了。你说的没错,尸身多半是叫水草牵绊在水底了,是我想得太多。年纪大了难免多思多虑,胆子也变小了。”
她揉了揉眼睛:“岁月不饶人,剪了会儿人胜眼睛便花了。”
长史道:“贵主若无别的吩咐,属下便告退了。”
长公主将剪好的一对人胜递给他:“送与令嫒玩。”
长史双手接过连声谢赏。
长公主道:“近来别收拜帖、投卷,有宴请也替我回绝了,对外就说我染了风寒,东宫那头最近也别来往了,让阖府上下谨言慎行,切不可得意忘形。”
长史肃容道是:“属下这就去预备十一皇子的生辰礼。”
长公主满意地颔首。
朝中势力此消彼长,卢党受了打击,皇帝也不愿看着东宫独大,何况太子羽翼已丰,已不愿姑母掣肘,她这时候远着太子,既是对皇帝表明立场,也是对东宫的敲打。
是夜,长公主心事重重,罢了宴饮歌舞,早早便上床歇息。
辗转反侧到半夜方睡着,窗纸未明时依稀听见外头有人声,她起身唤来使女一问,却道是长史等候在廊下,只等长公主醒来便要禀告大事。
长公主立即传他入内,一边让女使伺候她更衣梳洗,一边召长史入内,隔着屏风问他:“出了何事?”
长史道:“启禀贵主,卢侍中昨夜叫人刺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