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京畿 刺杀
日将暮, 昌亭驿附近的官道上地动如雷,几十名魁梧健壮的随扈骑着高头大马,护卫着一辆四马拉着的青帷安车,后头是装载行李的车马、步行的奴仆, 如流水般望不见尽头, 扬起的尘土几乎遮蔽了天空, 落日成了天边一抹淡淡的昏黄。
驿丞接到消息早早恭候在道旁, 见这阵仗不禁暗暗咋舌。
昌亭驿距长安数十里, 在两京之间的必由之路上,日常送往迎来的都是出入长安的官员,其中不伐高官权臣、皇亲贵戚, 但卢家这样的排场还是难得一见——怪道说是秉钧之臣, 即便被贬出京, 还是这样煊煊赫赫, 若是鼎盛之时, 还不知怎样的势焰熏天。
正思忖着,国公府家令下马向驿丞拱手:“今夜卢公下榻此驿,请速请闲杂人等回避。”
驿丞吃了一惊,佯装听不懂他的意思:“下榻驿馆的皆为朝廷命官, 除此之外便只有数名驿奴与马仆……”
不待他说完,家令便不耐烦道:“给你半刻钟将人清空, 驿奴也不必留。卢公自有家仆侍候。”
驿丞左右为难,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卢刺史就是贬官十级也不是他一个小小驿丞得罪得起的, 可是其他官员也是凭着传券入住的,都写明了程期,若是耽误了事他也担待不起。何况他一个驿丞, 哪来那么大的脸面赶人呢?
“天色向晚,恐怕多有不便……”
家令道:“叫他们去找间邸店住下便是,花费的银钱一概由我们出。”
见驿丞仍旧支支吾吾,便不与他多言,向身后扈从使了个眼色,便有一队人马长驱直入。
驿丞忙跟上去,那些扈从一进驿馆便“砰砰”用拳头砸门,片刻便将驿馆闹了个人仰马翻。
有头发花白的官员气得脸皮紫胀,连声怒骂“贼匪行径”,可还是叫他们牛马似地驱赶了出去,连行囊也来不及收拾。
将人全部“请”出去后,又有一队扈从牵着五六条站着有半人高的黑犬进去。
那些狗一声也不吭,眼神凶恶,“滴滴答答”淌着浓稠的涎液,驿丞不小心与一只狗对视了一眼,那狗便拧起嘴唇,露出森森的尖牙,看得人心惊胆寒。
驿城忙躲开视线,他听说过达官贵人专养凶犬看家护院,看见生人便上去扑倒,一口将人喉管咬断。
卢府的扈从牵着狗将整座驿馆的房舍、花园、宴堂、厨房、库房,乃至柴房溷厕……但凡能藏人的地方都彻底搜查了一遍,那四马安车方才笃悠悠地驶入了驿馆。
偌大的驿馆中除了卢府的人马,便只有一个驿丞留下随时待命。
每道门都有扈从把守,驿馆四周都布了岗哨,安排了扈从与猎犬看守,卢刺史下榻的院子周围更是围得铁桶似的。
驿丞连卢刺史的真容也没见到,有什么事都是家令出面与他打交道。
一早准备好的饭食、茶果他们也一概不要,用的鱼肉菜蔬全都是自己带来的。
驿丞在一旁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架势,咂摸出了些味道——听说这卢刺史树敌众多,看来是害怕有人借着他离京的机会在半道上杀他呢!
要他说这小心得也太过了头,别说刺客,怕是连只蚊蝇也近不了卢刺史的身吧!
大约是亏心事做多了,难免一惊一乍、疑神疑鬼。
卢刺史害死探花郎的事他当然也听说了,最后罪魁祸首只是贬官外放,他也和百姓一样义愤填膺,今日见卢刺史这样做派,更添了几分恶感。
然而他人微位卑,莫说替天行道,连往他吃食里吐口唾沫也做不到。
只能暗暗感叹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样的恶人偏偏命硬,老天都不来收他。
不必招待客人,也不必安排饭食,驿丞难得落个清闲,独自用过夕食便在门房睡下了,只盼着这尊大佛明日早些上路,去祸害别的驿馆。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嘈杂的犬吠和人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驿丞听着像是出了什么事,赶紧推门出去,只见许多人举着火把来来去去,一个个都紧绷着脸。
“出什么事了?”他忙问一个扈从。
扈从毫不客气:“回屋里去,别添乱……”
他说到一半忽然改了主意,冲进门房里,举着火把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确认没人躲藏在里头,这才向驿丞道:“要是看到什么可疑之人,立即禀报。”
驿丞后背发凉:“莫非真的有刺客?”
那扈从自不会回答他,不耐烦道:“当好你的差,莫要多管闲事。”
驿丞哪敢当真不管,卢刺史要是在他的驿馆出了事,他可担待不起。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那家令问问清楚。
家令自是守着卢刺史的院子,驿丞没费什么劲便找到了他,一问卢刺史好端端的在卧房里,着实松了口气。
但接下去听到的事又叫他心提了起来——现下这场乱子,是因为死了一条狗。
那狗原拴在后园里,守着通往卢侍中院子的小径,附近的扈从听见一声狗吠赶过去,一看那狗躺在地上,被人割断了喉咙,还在汩汩往外冒着热血。
驿丞听了也难以置信,卢刺史已经这么小心了,怎么还有刺客混进来杀狗?莫非是生了翅膀飞进来的?
更离奇的是,扈从听见犬吠赶来只有片刻,可那刺客却不见了踪影,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消失,那他究竟去了哪里?
“这驿馆中可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家令问驿丞。
驿丞绞尽脑汁,也无非就是那些犄角旮旯,他们早就彻底搜过一遍了。
家令看着他,眼神渐渐有些异样:“方才你在哪里?”
驿丞愣了愣,方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吓得冷汗霎时冒了出来:“我一直在门房里睡觉,出来时还遇上了贵府的人。”
家令打量了一下驿丞鼓鼓的小腹,眼里的怀疑淡了些:“你莫要再随意走动,就留在此地,免得卢公有什么吩咐。”
驿丞明白待命是假,看着他才是真的。不过他急于自证清白,正愁没有机会,便老老实实地留在原地。
卢府的扈从没头苍蝇似地搜了一通,什么也没搜出来,家令无法向主人复命,病急乱投医地逮着驿丞问:“这驿馆中可有出入暗道,或者藏人的地方,你可想清楚了,否则有什么闪失,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暗道自然是没有的,他在这驿馆里待了二十来年,有几个耗子洞都一清二楚,别说暗道了。
驿丞心里叫苦不迭,挠着后脑勺冥思苦想,忽然一拍脑门,还真叫他想到一个地方:“仓房前头有一眼井,前年水枯了,那里兴许能藏人……”
家令狠狠剜了他一眼,叫来扈从首领,又向驿丞道:“赶紧带路!”
到得井边,驿丞眼前便是一黑,只见原本盖着井口的木头井盖落在一边。
扈从首领也注意到了,当即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侧耳倾听,只听得“噗”一声闷响,石头似是砸在什么软物上。
他向井里道:“我们知道你躲藏在里面,赶紧出来认罪,卢公宽宏大量,说不定免你一死。”
井下似有动静,众人屏息凝神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有人应答。
扈从首领道:“不上来,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井下之人仍旧不就范,家令便向扈从道:“盖上井盖,用烟熏。”
扈从很快找来木柴、硫磺、引子等物。首领命四周众人用湿布捂住口鼻,点起烟,盖上井盖,浓重的硫磺味很快弥漫开来。
井中的动静越来越大,首领道:“赶紧爬上来束手就擒,还可饶你一命。”
井底之人却只是挣扎着,并不见往上爬。
首领道:“看来是个硬茬。”
熏了约莫两刻钟,井底的动静渐渐平息,首领方才命人掀开井盖,待浓烟散尽,方才令人在腰间拴上绳索,吊下井去,将那刺客提上来。
人一出井口,众人拿火把一照,便即察觉不对。
只见那人脸熏得黢黑,手脚被麻绳缚住,口中也被塞了破布。
旁边有扈从惊叫一声:“周平,怎的是你?”
那名唤“周平”的扈从奄奄一息,已是不省人事,哪里能回答他的问话。
扈从首领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叫那贼人骗了!”
他上前查看一番,便知端的,叫人安置这倒霉的下属,自己立即跑去禀报家令:“那贼人拿了他的衣裳、靴子、腰带和佩刀,必是混进了扈从之中。属下已命人排查,只是要将人聚集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家令闻言也是面色凝重:“赶紧将那贼人查出来!我去禀报卢公。”
他们下榻前已将驿馆里里外外都彻底搜查过,竟然还是叫贼人钻了空子。
正要往院子里去,忽然听见院子里传出猎犬的狂吠,紧接着便是人的惨叫。
家令和扈从首领对视一眼,脸色俱是一变,赶紧跑到院中一看,只见一条猎犬死死咬着个扈从的腿,旁边几个扈从持刀围着一人一犬,不敢贸然上前。
卢府的猎犬都是精挑细选从小训练,扑咬主人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扈从首领连忙拔刀刺向那疯犬,疯犬忽然松开嘴扑向首领,首领趁它跃起时眼疾手快将刀尖刺进犬腹,旋即一拉,“刺啦”一声,鲜血四溅,那狗受了重伤仍是凶残无比,将首领扑倒在地,照着他喉咙便要咬下。
首领情急之下抬臂挡住要害,狗一口咬在他前臂上,首领吼道:“还不快宰了这畜生!”
周围扈从方才如梦初醒,围上来对付那凶犬。
那狗见持刀之人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松开首领前臂,竟然转身冲向了卢道因的卧房。
卧房的门扇紧闭着,可高窗却半支着,那狗儿垂死之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猛地跃起,竟然钻进了窗户里。
卢道因早就被外头的动静惊醒,披衣坐在床榻上,听见疯犬的吠声大惊失色,忙唤仆从。
守在榻前的两个扈从俱是高手,连忙挡在卢道因身前,另一个扈从果断抽刀,一刀削下了疯犬头颅。
鲜血飞溅,帐幔上鲜红一片,卢道因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死在他手下的人不知多少,但亲眼见到这鲜血横飞的野蛮景象还是破天荒第一回 。
他脸色煞白,看着齐齐跪在他面前的扈从首领和家令,冷笑道:“这便是你们说的万无一失?”
首领顾不得血流不止的胳膊,和家令一起匍匐在地,连声求主人降罪。
卢道因自然要治他们的罪,但情势危急,还不是问责的时候。
他问明了此地的情况,当机立断,向家令和首领道:“那贼人好不容易混进来,一定还在驿馆内。尔等留在此地细细排查,瓮中捉鳖,务必留活口。”
又吩咐道:“另选十来个武艺高强、绝对可靠之人,先护送我离开此地。”
主人既已有了决断,仆从自不能有异议,家令小心问道:“可是前往阴盘驿?”
卢道因思忖片刻,一哂:“此地有埋伏,阴盘驿未必安全,那些贼人极有可能在那里守株待兔,我偏偏反其道而行,去都亭驿!”
家令吃了一惊,都亭驿在长安城曲江池北,他们去而复返是不合规矩的,但事急从权,才出长安便遇刺,返回避险亦是情有可原。
卢道因却并未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他非但要返回都亭驿,待将那贼人擒获,他还要入宫面圣。
届时人赃并获,太子一党无从狡辩,皇帝见太子如此得寸进尺、嚣张跋扈,定然心生忌惮。
他再以受惊为借口一病不起,拖上一段时日,说不定朝中风向就变了。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照旧离京赴任罢了。
都说他是靠着祖荫和贵妃的裙带才坐致公卿,可若非他每次都能将转瞬即逝的机会牢牢把握住,又怎能位极人臣?
家令很快便命人备好了车马,选定了十几名扈从,护送主人上了马车。
卢道因毕竟已上了年纪,半宿没睡神似倦怠,方才还受了一场惊吓,一上车便倚着隐囊闭目小憩。
正昏昏沉沉之时,车轮不知轧到了什么,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车壁上,幸而车壁都包了厚实的软垫,不然非得撞出个肿包不可。
卢道因怒火中烧,用力掀开车帷,向前头舆人斥道:“你会不会驾车?”
冷风像阴兽般扑进车厢内,一股凉意忽然无端自心底渗出,叫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有哪里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探身往外看,马车已行至灞桥驿附近,已能看见驿馆门口挂着的灯笼和灞桥桥头,扈从凌乱的马蹄声、弓箭和佩刀撞击发出的铿锵声近在咫尺。
卢道因长舒了一口气,靠回去,复又闭上双目,感觉马车渐渐倾斜。
车已驶上了灞桥,穿过桥再行十余里便是都亭驿,太子他们一定着人埋伏在阴盘驿,决计料想不到他会返京。
终究是他棋高一着,卢道因不无得意地想象着太子和长公主见到他时的脸色。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剧烈一震,打断了他的美梦。
他撩开车帷正要骂时,那舆人却转过脸来:“第一次驾车,不太熟练。”
那清泠泠的声音犹如一掬冰水从他耳朵直灌进腑脏,让他的血都结成了冰。
这声音他只听过一回,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因为就是这个声音在御宴上控诉他害死了梁夜。
他终于想起了方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
那舆人的背影身形不对。
可是他这样的人又如何会去留意一个舆人的身形?
怎么会是她?怎么可能?她当日不是已经跳进太液池死了么?
卢道因不及细想,扯开喉咙大喊:“来人——有刺——”
话未说完,他只觉身子腾空而起,旋即“砰”地撞在车壁上。
他就像摇盅里骰子,撞得眼冒金星,来不及细想究竟出了何事,耳边“轰”一声巨响,车厢四分五裂,扈从们的惊呼声、惊马声响成一片,如同鼎沸。
不过只一瞬他便听不见了,激冷的河水包围了他,带着扑鼻腥气涌入他的七窍。
卢道因已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那疯女人竟然驾着车撞断栏杆跳进了灞水里。
他不会泅水,刺骨的河水压得他耳膜生疼,灭顶的恐惧几乎令他不住地挣扎,竭力想要抓住点什么。
扑腾半晌,他终于抓住了一块碎木板,将口鼻探出水面。
耳朵里灌满了水,周遭的声音听不真切,但他依稀能听见岸上的人马奔走呼喊、拉弓放箭。
“救、救我——”他冷得直颤抖,心脏冻得几乎停止跳动。
他听见扈从应声:“卢公忍一忍,仆这就下水!”
“扑通”一声,果然有人跳下水来。
可就在那扈从即将游近之时,他脚踝上忽然一紧,一只手猛地将他拖到水下。
灭顶的恐惧再度袭来,卢道因下意识呼救,可一张口水便往他嘴里涌。
扈从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透过漾着微光的河水看见他的腿脚。
他想呼救却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离扈从越来越远。
他要死了,他终于意识到。他的不世才干,他的远大抱负,统统都要葬送在冰冷的水底。
他在水中眨着眼睛,那少女已经松开了他的脚踝,她的脸就在他面前,幽蓝的脸和漆黑的瞳,发丝随水飞扬。
原来溺水而亡是如此痛苦而漫长。
心脏剧痛,肺里犹如火烧,就在他的四肢开始痉挛时,忽有一只手将他的头提出了水面。
卢道因忍不住像孩童般放声啼哭起来,可他还来不及庆幸自己大难不死,那只手便又将他按进了水里。
那只手每次都能在他濒死时将他提出水面,又在他重燃生的希望时将他按进水底,如是反复。
他不记得是第几次被提上水面,恍惚听见自己不停地哭求着要她给个痛快,可这酷刑仿佛要千年万年地持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