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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长安 “不管是人

作者:写离声字数:5386更新时间:2026-07-02 19:41:06
  第269章 长安 “不管是人
  长公主身子不由往前倾, 迫不及待问道:“人死了没有?”
  长史道:“已死了,尸首今晨已送回卢府。”
  “刺客有几人,是男是女?可曾擒获?”长公主又问。
  “刺客仅一人,是个女子。”
  长公主心头一突, 便听长史接着说:“听说卢道因与刺客都是当场毙命, 那刺客身份尚未查明, 不过请贵主放心, 无论那刺客是谁, 都与贵主无涉。”
  长公主轻哂:“旁人可不会这么想,卢道因出事,嫌疑最大的除了太子便是我。若查明那刺客与我无关便罢了, 若真是那人……”
  长史道:“那采珠女入京是杜文梁安排的, 贵主与杜文梁一向没有往来, 倒是太子殿下, 昔年曾受业于杜文梁, 说不定两人还有往来。”
  长公主笑道:“你这狐狸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敢将这种事攀扯到储君身上。”
  长史忙认罪:“臣口无遮拦,请贵主责罚。”
  长公主轻哼了一声,从奁盒里拿出一枚衔珠金凤钗, 把玩着上面细珠串成的流苏,若有所思道:“卢道因向来谨慎, 听说此次离京带了不少武艺高强的扈从, 生怕不能活着到江州,想来一路上是慎之又慎, 怎的轻易叫人得手了?”
  长史附和:“个中详情属下尚在着人打听,只听说他们一行原本宿在昌亭驿,不知出了何事, 卢道因夤夜带了一队扈从折返,行至灞桥,马车突然冲进灞水中,原来那刺客一早扮作了舆人。扈从下水去捞人,奈何水流湍急将人冲走了,寻到人时已死透了。”
  斗了半辈子的政敌就这么死了,长公主难免有些恍惚,对着镜子抚了抚尚且看不出什么岁月痕迹的脸颊,吩咐长史道:“你替我去卢府吊唁,顺便打探一下昨夜的内情。再遣个人去宫中……不,还是我亲自走一趟罢。”
  长公主将手中金凤钗递给女使让她簪在发髻上,又挑了盒红艳丽如霞的口脂:“用这颜色,人老了就喜欢鲜亮些的颜色。”
  又向长史:“替我准备车马,我要去宫中探望一下贵妃。她与卢道因一同长大,兄妹情深,如今痛失至亲,别想不开才好。”
  长史隔着屏风听得冷汗涔涔,他在长公主手下多年,自然明白她的意图——卢侍中一死,贵妃没了靠山,以皇帝的性子便无须忌惮他们母子,反倒是太子这边势大,需要削一削,寿昌王八成不必去封地了,卢道因的丧仪便是将他留在京中最好的借口。
  而长公主不管与刺客有无关系,贵妃与她都是不死不休,若寿昌王将来真的继承大统,长公主绝落不到什么好。今日她盛装打扮入宫“探望”贵妃,便是要趁她悲痛欲绝的关头激她一激,最好令她急怒攻心之下失言怨怪皇帝,在皇帝心里埋下根刺。
  饶是他对长公主忠心不二,也难免感叹此人当真是铁石心肠。
  长公主去了宫中一趟,贵妃果然如她所料对皇帝心怀怨愤,骂的虽是她这皇姊,却句句捎带上皇帝——如何能不怨呢?若非皇帝将他急贬出京,至少他能保住一条性命。
  自会有人添油加醋地将贵妃的肺腑之言传到皇帝耳边。
  长公主坐在车里,倚着凭几,望着朱雀大道光秃秃的榆槐,心里说不出的舒畅,非但政敌死了,她也了却了一桩连日来的心病。
  回到府邸,她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已近黄昏,便令侍女伺候着沐浴、梳妆,换上华服,设了小宴,传了十来个清客与三五面首来侍酒,听曲赏舞,饮酒赋诗,直至夤夜。
  心中畅快,难免贪杯,由面首搀扶回寝堂的时候已有些醉了。
  饮了一杯茶,又在帐中歇息了会儿,酒意褪去些,她方才发现榻边有人跪坐着。
  她觑起眼睛辨认了会儿,认出是腊月里纳入府中的面首,范阳节度使送的,似乎有些鲜卑血统,肌肤白皙修眉俊眼,因近来事多,她还未来得及临幸,本打算今晚享用的,使女们一早便退到了寝堂外。
  那面首见她醒了,直起身:“奴为贵主宽衣。”
  长公主由他施为,一边借着微弱的烛火打量着眼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人。
  谁都知道她对裴玄有心,挑的人多少带点裴玄的影子,眼前这个眉眼尤其相似,换了从前多半要得宠一阵子,可如今她看着这副眉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俊逸无匹,青出于蓝,可长公主却似见了鬼,心里一阵恶寒,止不住颤抖,冷汗与酒意一起散发了出来。
  她猛地将面首挥开:“今夜不必伺候,退下。”
  面首唬了一跳,忙惊慌失措地磕头谢罪,细嫩的额头几下就磕红了,看着好不可怜。
  长公主掩好衣襟坐起身,不敢去看他的脸,只揉着额角道:“我今夜没兴致,你且回去,过几日我再召你伺候。”
  话虽如此说,但她知道自己是再也不会召他侍寝了。
  打发走了面首,一阵酒意又涌到头上,长公主懒怠唤使女进来伺候,拉过锦衾便阖眼睡了过去。
  只睡了一两个时辰,她睡梦中恍惚听见一声鸦啼,不觉心悸不已,蓦地醒过来,只见帐中昏暗,尚未天明。
  自从御宴上那采珠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便没睡过一日安稳觉,明知鬼魂之说是无稽之谈,心里却总惴惴不安,哪怕饮酒作乐将自己灌醉,睡到中宵也时常大汗淋漓地醒来。
  她此时头痛欲裂,身上全是黏腻的冷汗,不换衣裳床褥是决计睡不下去了。
  她挪到床边,想要唤使女来伺候擦洗更衣,还未出声,却有一只手撩开了锦帐。
  她只当是哪个使女,心下有些不喜,主人还未传唤,便自说自话动手。
  正要看看是谁这么没规矩,鼻端却飘来一股淡淡的水腥气。
  她猛然清醒,睁大眼睛,借着烛灯的光晕看见探入帐中的人影头发和衣服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啪嗒”一声,一滴水珠滴落到她手背上。
  长公主毛骨悚然,正要放声大叫,却觉脖颈上一凉。
  “敢出声就抹了你的脖子。”少女的声音很低,但却似一股阴风直吹入人骨髓中。
  长公主强自镇定:“望海潮,可是你?”
  来人不吭声,默认了。
  长公主咽了口唾沫:“你如今是人是鬼?为何会在我的寝堂里?”
  海潮一笑:“不管是人是鬼,今晚都要取你性命。”
  长公主头皮发麻:“我好心帮你报仇,自问无愧于心,你如今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且我答应过要助你脱身,那日你却对卢道因出手,是信不过我?莫非卢道因是你杀的?”
  海潮冷冷道:“你不必装样,梁夜是你害死的。卢道因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长公主此时已冷静下来,攥紧了衾被,不屑道:“无稽之谈!梁子明查案查到卢道因头上,走漏了风声才被他害死的,怎么也算不到我头上罢?”
  海潮道:“因为你自以为聪明,把别人当傻子,急着杀了京兆尹全家灭口。”
  长公主怔了怔,旋即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京兆尹是卢党,他替卢道因办了多少脏事,要灭口自然也是卢道因灭的口。”
  海潮嗤笑:“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灭京兆尹的口?”
  “我如何得知?说不定是害怕事情败露,未雨绸缪。”
  “他要是有防备,就会阻止我进宫告御状,知道我进京的只有你。”
  她顿了顿:“你知道我名姓,我一到京城你就收到消息,我一个平民百姓,何德何能被堂堂一国长公主惦记着?”
  长公主眼里掠过一丝惊慌,但转瞬即逝:“你这话好生没理,害死梁子明对我有何好处?”
  “你想扳倒卢道因,只凭一桩成年旧案哪里够,何况死的只是一些流民的孩子。皇帝钦点的探花郎就不一样了,只有他死了,闹大了,皇帝再怎么包庇贵妃和卢道因也不能不管。”
  “照你这么说,只要和卢党不合的都有嫌疑,为何单单怀疑我一人?”
  “你还有另一个杀他的理由不是吗?”
  长公主神色阴沉下来,一滴冷汗从她鬓角滑落。
  “那天看见河东王我就全明白了,”海潮道,“就算没有卢道因的事,你也不会放过他的。你之所以对合浦的事一清二楚,是因为你早就找人查过他,你知道他阿娘的来历,也知道他的身世。”
  她的胸膛里仿佛被淤泥堵住,连声音也沉闷起来。
  所以梁娘子临终前要阿夜发誓不去长安,防着的就是长公主认出来吗?也许还有裴玄。不过她打听过,裴玄这些年隐居京畿,只有元旦大朝这样的日子才会回京面圣,所以他没见过梁夜。
  “你怕河东王认出他吗?”
  长公主紧抿着唇不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早已泄露了她的心思。
  “没错,我第一眼见到他便怀疑他的身世,也找人查过他底细,知道他是裴玄和那……那女人的孽种。他早就与我定了亲,我日夜盼着他回京,可他却带回来一个女人,我有生以来不曾受过这样的耻辱!我当然不喜欢那孽种,但那是上一辈的恩怨,究其根本不是他的错,我为何要杀他?你找错了仇家。
  “蒋五是你扔在大理寺门外的罢?那你想必已经审过他了,应当知道梁夜是怎么死的。”
  海潮盯着长公主的眼睛,那里面有小心遮掩的恐惧,却没有一丝愧悔。
  “我见过他。”她道。
  长公主露出困惑之色。
  “我见过梁夜,”海潮道,“那天我没有说假话,他真的来找我了。”
  长公主笑起来,可脸上筋肉却十分僵硬:“难道你想说,梁夜的亡魂亲口告诉你,是我杀了他?我看你是疯了!”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蒋五把他投进水里的时候他没有死,”海潮道,“他在海边出生长大,水性很好,他直到最后也没放弃,他想活下去。”
  “他不是溺死的,他的致命伤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蒋五走了以后,他本来可以自救的,是你派人杀了他!”
  她看着长公主的眼睛,目光冰冷,如同索命的厉鬼:“这些事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不可能……”长公主道,“鬼魂索命都是无稽之谈,不可能有这种事……”
  虽然疑心她在诈自己,可她心里没底,那一夜水边只有她的人,这采珠女如何能准确说出致命伤的位置?
  莫非真有鬼神……这念头一起,铜墙铁壁便似裂了一条缝,恐惧像决堤的潮水一样喷涌而出。
  “你终于也知道害怕了吗?”海潮盯着她的眼睛。
  梁夜并没有告诉她凶手究竟是谁,也许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是否是长公主派来的人。
  原本她对长公主的怀疑只有七分,但看见她此时的神情,便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所为……”长公主摇着头否认,“我是无辜的,你找错了人……”
  海潮冷笑了一声,无所谓道:“你杀人的时候管过别人是不是无辜?杀了就杀了,杀错又怎么样。”
  长公主犹豫道:“你不一样……你是好人,你不会滥杀无辜,你想想梁子明,你要是为了替他报仇变成恶人,他泉下有知定会痛心疾首……”
  海潮笑出了眼泪。
  她用湿漉漉的手背抹了把眼睛,揪住长公主的头发把她的头往上提,吹毛断发的刀锋嵌进她皮肉里。
  死到临头,长公主再也不能维持她优雅的姿态,涕泪俱下:“你放我一命,我给你金珠宝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拿去……我请高僧给他做水陆道场,命人给他立生祠……”
  海潮只觉荒诞,和这样的人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
  长公主从她的笑里听出了自己的厄运,她不管不顾地抓住海潮的手腕想将她的手扒开,可是养尊处优的贵女哪里是她的对手。
  少女用单膝压住她挣动的腿脚,刀锋嵌入皮肉。
  “等等……等等……”排山倒海的恐惧令她口不择言,“先别杀我,我可以告诉你一桩事,是关于裴玄的……”
  压在脖颈上的刀刃略微抬起了些。
  “说来听听。”少女道。
  长公主心里明白她绝不会放了自己,可多拖延片刻,就多一分生的希望,女使和侍卫说不定会发现异样赶来救她。
  她咽了口唾沫道:“那日你去了国子监林直讲家是不是?”
  话音未落,刀锋又往皮肉中嵌入些许,少女冷声道:“我没空听你废话,有话就快说。”
  长公主只得道:“你一入京我便派人跟着你,知道你去过林家。那日你离开后不久,我的人看见有个男人从林宅走出来……”
  海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是河东王府的侍卫,”长公主道,“他是裴玄的人!”
  海潮一哂:“你死到临头胡乱攀扯,想拖人下水么?”
  “我并未骗你,此事千真万确,我侍卫认得那人,是裴玄的亲随,”长公主道,“对了还有那道人,龙兴观的观主薛荣原本在钟南山洞玄观,裴玄隐居钟南山时便与他有往来……裴玄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海潮颔首:“这个我信。我只问你一件事,把梁夜弄去刑部管文书,是不是你暗中办的?”
  长公主露出困惑之色:“梁夜入刑部,不是吏部侍郎为了讨好卢道因么?此事真的与我无干,你不能将什么事都推我身上!”
  海潮看她神色不似作伪,将刀收起还入鞘中。
  绝处逢生,长公主差点哭出声来,可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便有一团布塞进了她口中。
  “明天是人日……”少女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取出麻绳,飞快地将她双手、双脚分别捆绑起来。
  长公主瞪着一双眼睛,惊恐地看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皮水囊,拔出塞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她身上。
  长公主起初以为是水,随即便觉不对,一股豆油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明白过来,顿时涕泪交加,拼命地摇头,口中含糊地求着饶命。
  海潮仿若未见,从灯台上拔出一枝点燃的蜡烛,看着涕泪满脸的女人:“明日是人日,你这种畜生就不必活到天明了。”
  话音未落,蜡烛落在浇了油的衣襟上,火焰腾地冒了出来,长公主拼命在床上打滚,未能扑灭火焰,却点燃了被褥、帐幔,火苗越蹿越高。
  海潮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撩起未点燃的幔子擦了擦刀锋上的血迹,还刀入鞘,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公主府的侍卫太多了,她虽撂倒了几个,但火光很快就会将人引过来。
  果然,不久之后她便听见了寝堂方向有动静传来。
  她小心避开侍卫,趁乱嵌入后花园,潜入莲池中。
  长公主的山池院筑山凿池,引活水入园,水道长而狭窄,无人能潜游这么长的距离而不气绝。
  不会有人料到她竟从这里悄无声息地潜入,耐心等待一日一夜。
  侍卫们都在赶去正院救主,即便有人听见细微的水声,也只会当作长公主养的锦鲤在水下游动。
  只有鱼群惊惶地躲避那条陌生的黑影。
  黑影很快逆着水流游远,汇入了龙首渠。
  月光下枯荷间,涟漪一圈圈扩散,又渐渐复归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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