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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终南山 “在所有人

作者:写离声字数:7386更新时间:2026-07-02 19:41:06
  第270章 终南山 “在所有人
  崇福寺在永宁坊北曲, 原是前朝某个达官贵人的别院,后来舍宅为寺。
  寺庙不大,园林无足称道,在佛寺众多的长安城里很不起眼, 香客多是本坊居民, 只图一个方便。
  今日是人日, 城中士庶或与家人团聚, 或走亲访友, 寺中香客寥寥无几,零星几个人也都在正堂里拜佛祖,后头罗汉堂里空无一人。
  海潮推开门, 跨过门槛走进佛堂, 里面幽暗冷清, 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香火味反倒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十八尊半人高的罗汉像绕着佛堂摆了一圈, 莲座花纹的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那些罗汉像也都斑驳褪色,面目模糊,显然已有很久没有上漆翻新了。
  她从东头数起, 数到第十一尊停了下来。
  海潮不信佛,不认得这是哪一位罗汉, 上前看了看, 将那罗汉像从莲花座上搬了下来。
  罗汉像比料想的轻,她小心翼翼地将木雕像平放在地上, 蹲下观察雕像底部,中间的木纹和颜色都和周围对不上。
  屈指敲了敲,“嗵嗵”作响, 里面显然是空的。
  她将嵌在外面的小板卸下,将手伸进底座里掏了掏,摸到一节竹管。
  将竹管揣进怀里,她搬起罗汉像放回莲花座上,正要转身离去,忽见门口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不知到了多久,离得这么近,竟没有发出丝毫响动,功夫很可能在她之上。
  海潮退后一步,握住刀柄:“你是什么人?”
  男人上前两步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扇关上,打量着海潮衣襟上竹筒凸起的痕迹:“佛门清净地,动刀兵不吉利。我劝小娘子还是将东西交出来,彼此都省些功夫,也免得见血污了清修之地。”
  海潮又后退了一步,将刀柄握得更紧,警惕道:“你是谁派来的?”
  男人不屑地一笑:“小娘子在水下如鱼得水,到了岸上恐怕不是在下对手。”
  海潮审慎地打量了他一番,那人也不急,抱臂靠在门上,笃定地看着她。
  僵持了一会儿,海潮松开刀柄,从怀中取出竹筒朝他扔了过去。
  那人扬手接住,赞赏地点点头:“小娘子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昨日长公主府失火,有司正在满城搜捕可疑之人,还请小娘子出入小心。”
  他一边说一边将竹筒口上的封蜡剔除,揭开封纸,倒出一个纸卷,接着将纸卷展开。
  他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来:“为何……”
  话未说完,刀刃便架在了他脖颈上。
  纸卷掉落在地上,两人都不去理会,因为那只是一卷白纸而已。
  “你究竟是何时掉换的?”男人咬着牙问道。
  昨夜他守在长公主府外龙首渠的入水口,一见此女现身便悄悄跟着她,尤其是从她进崇福寺到从佛像中取出竹筒,一直不错眼地盯着她,除非她会法术,否则绝无可能将里面的东西偷天换日。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早就发觉自己被跟踪,而且知道他们的目的,所以提前让别人将东西掉包,又故意引他就范。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少女道:“带我去见河东王。”
  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
  海潮道:“我知道你是裴玄派来的,他要的东西在我这儿,不过不在我身上,你不照着我说的做,就永远都别想找到。”
  男人思忖了一会儿,咬着牙道:“我替你传话,但主人肯不肯见你,我一个下人做不了主。”
  海潮收起刀,还刀入鞘:“放心,他一定会见我的。”
  ………………………………
  如海潮所料,裴玄答应见她。
  翌日,侍卫将她带到裴玄的终南山别业。
  斋室建在半山腰,支起的窗户对着覆盖积雪的重重山峦,一枝铁色梅枝横过窗前。
  屋子很小,四壁素白,没有燃炭盆,只有墙角陶香炉散发出些许热气。
  陈设也简陋得出奇,除了一几一榻和一架木屏风外便别无它物,甚至连琴书也见不到。
  海潮注意到几案上放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杯一壶,都是鎏金的,錾着繁复的莲花和卷草纹,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十分突兀。
  裴玄束着道髻,着半旧的青灰色道袍,与朝堂上锦衣貂裘的模样判若两人,仿佛真是个隐居深山的逸士。
  实在很难将眼前人与曾经战功彪炳的将军联系起来。
  近看他和梁夜五官并不特别相似,但不经意的一眼都会让她想起梁夜,血脉相连的人总是有几分神似的,或许梁娘子便是因为这缘故才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那么冷漠。
  秘境里的裴晔就更像他了,眉宇间的神色和举手投足的习惯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果梁夜真的在他身边长大,或许就是裴晔的模样吧。
  海潮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便不会有所触动,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心脏还是像被许多看不见的细丝穿过,扯动,隐隐作痛。
  “请坐。”裴玄抬起眼皮,眼风扫过海潮,并未在她身上多作停留,便即吩咐领路的道童取茶具来。
  “不用了,我不是来喝茶的。”海潮在他对面坐下。
  “远来是客,”裴玄不容置疑道,“那些事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说完的。”
  待那道童从邻室取了茶炉用具来,他便挽起衣袖亲自烹茶,端正的身姿和一丝不苟的神情又让海潮想起了裴晔。
  一釜茶煮好,他将茶碗推到海潮面前。
  海潮没有碰。
  不一会儿,帘外传来僮仆的声音:“观主,药煎好了。”
  裴玄道:“送进来。”
  又向海潮欠了欠身:“望小娘子稍待片刻,裴某先服药。”
  海潮点点头,瞥了眼僮仆手中的瓷碗,只见里面褐色的药汁浓稠如膏,散发着一股又腥又苦的气味,闻着便觉反胃。
  裴玄却像没有嗅觉,端起碗便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将大半碗药全喝干了。
  他用以袖掩着用清茶漱了口,又用素帕拭了拭嘴角。
  海潮讶然:“你是真病?不是装的?”
  裴玄不禁莞尔:“望小娘子想必听说在下称病不朝,是为了避免鸟尽弓藏的下场。倒也并非全错,不过有病也是真的。是当年南下平叛时落下的病根,沉疴宿疾,只能靠着药石苟延残喘。”
  海潮仍旧有些狐疑,那天在御宴上他看起来神采奕奕,可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仿佛猜到她所想,裴玄解释:“当日去赴宴时用了猛药和针石,是以病容不显。”
  他这么做自然是有理由的,那些弯弯绕绕海潮不懂,他似乎也没有告诉她的意思。
  海潮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的脸色的确不太好,嘴唇也没有血色。
  难道他结交道士、打探西洲的秘密,都是为了治病求长生?
  正思忖着,裴玄放下茶碗:“在下有些东西在望小娘子手上,还望物归原主。”
  海潮道:“那是林鹤年留下的,他让我去取,他可没说过这是阁下的东西。”
  “望小娘子会怀疑亦是人之常情,”裴玄颔首,“裴某并非不近人情之人,小娘子有何条件尽可以说,只要裴某办得到,无不奉命。”
  海潮冷冷道:“我要让梁夜活过来,你办得到吗?”
  出人意料,裴玄并未立即回答,沉吟片刻,认真道:“人死不能复生,不过若望小娘子想见故人,在下庶几可效微劳。”
  海潮心脏瞬间抽紧,竭力不显露在脸上:“你莫不是疯了?”
  裴玄道:“望小娘子既已到过西洲,想必亲眼见过种种奇异之事,想必不会以为鬼神之说只是无稽之谈。”
  “你也知道西洲,”海潮道,“是听林鹤年说的?”
  “在下也到过西洲,当在望小娘子之前,”裴玄望了眼窗外,笑容里带上了些许落寞,“算算距今已二十余载。”
  尽管海潮猜测过他与西洲或许有关联,闻言还是吃了一惊。
  裴玄继续说:“在下回到尘世后,便一直在寻找关于西洲的传说、记载,想要重新打开通往西洲的门径。
  “数年前,在下派出去的人终于在蜀地一座古墓中找到了一些断简残篇,只是上面的虫鸟篆文与如今通行于世的多有出入。”
  海潮恍然大悟:“所以你找到了林鹤年……可他夫人说他不久前才得到贵人赏识……”
  裴玄道:“林鹤年从十几年前便开始为在下办事,当时我将一些帛书上的文字记在心里,回来后便以译经之名找到他。只是事涉机密,他家人皆不知情。”
  “那他在国子监不得志也是假的?”海潮忽觉自己好像坠入海中,水下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将她往下拽。
  “他留在国子监做个郁郁不得志的直讲,于他于我都更便宜。他既已窥得仙境,尘世的一官半职自然不值一提。”
  海潮并不觉得西洲是仙境,大多秘境除了有妖怪之外都和真实世界没有多大差别。
  不过看着裴玄惨白的面容,她有了个猜测:“你得了病活不久了,以为去了西洲可以长生不老?你让妖道薛荣帮你杀流民的孩子,也是为了做药续命吧?”
  她后知后觉,盯着那瓷碗底下残留的褐色药汁,那药闻着一股腥气,难道……
  裴玄笑起来,似还呛了一下,脸上透出不正常的血色,握嘴轻咳了一阵道:“杀那些孩子并非为了入药,只是为了祭门。”
  他轻飘飘地说着自己犯下的罪行,眼中没有一丝悔过、内疚,十几条人命仿佛蝼蚁草芥。
  海潮只觉不寒而栗,长公主见了她尚有畏惧,眼前之人对天地神佛都没有丝毫敬畏。
  “在下对长生久视毫无兴趣,”裴玄接着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在下有这一世便够了。”
  “那你为什么要回到西洲?”海潮问。
  “望小娘子怎会不懂,”裴玄失望地看着她,“在所有人中,你应当是最懂我的。”
  顿了顿:“在下想回西洲的理由,同你是一样的,为了在了却此生之前,再见故人一面。”
  海潮蓦地意识到他说的那个“故人”是谁,只觉荒谬到可笑。
  “那梁夜呢?”她竭力克制,还是止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是因为他翻出旧案挡了你的道吗?”
  “梁夜会进刑部,能见到那卷案宗,都是我授意的,”裴玄心平气和地解释,“还有那些罪证,多年前的旧案,若是我有心,线索早就湮灭了,若非我有心送到他手里,又岂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为什么?”海潮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真凶会送上自己的罪证。
  “一来,卢道因和贵妃势焰太盛,若燕王登基,或许会扰乱我的计划;二来,当年的案子疑点颇多,留着是个隐患,卢道因的确服了那些孩童血肉炼化的‘仙丹’,只是不知道他亲信的道人别有所图;三来,”他怜悯似地看着海潮,眼底却是一片漠然,“梁公子命格特异,不幸是门选定的祭品。数年前祭门失败,便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祭品,只能用童子来充数,结果还是失败了。”
  “你胡说!”海潮咬着牙道,“难道门会开口说话,亲口告诉它要什么人?”
  裴玄对她的愤怒无动于衷,平静地解释:“门虽不能言语,但薛荣却可以通过卜卦与门感应。”
  “那种妖道说的话你也信?”海潮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镇定自若的男人,怀疑他已经彻底疯了。
  “我信,”裴玄道,“因为是我亲眼所见。”
  他停顿了一下:“我是在西洲遇见薛荣的,与我同一日误入西洲的共六人,历经七个秘境,幸存者只有三人,薛荣便是其中之一。”
  “薛荣在哪里?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我要当面问他。”
  裴玄摇了摇头:“恐怕不行。他已被我杀了。”
  “为什么?”海潮不解。
  “他已经没用了,”裴玄理所当然,“而且坏了规矩,此人背地里心思太多。”
  海潮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人有自己一套根深蒂固的信念,同他说什么都没用。
  裴玄注视她片刻:“望小娘子手上的文书,是竹简秘文的一部分,原本就属于在下,是林鹤年偷藏的。前因后果在下已陈说清楚,还请望小娘子物归原主。”
  海潮抬起眼皮:“要是我不肯呢?”
  裴玄放缓了声气,循循善诱:“此事对望小娘子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弊,通往西洲的门一开,你我都能见到朝思暮想的故人,岂不两相便宜?门已经得到了它想要的祭品,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只要你将剩下的文书归还,很快便能将门打开。”
  有那么一瞬,海潮几乎被他说动了,但旋即清醒过来:“你只说好处,不说代价。门开了之后能关上吗?秘境里的怪物如果来到这边会怎么样?”
  裴玄眸中有戾色闪过:“这些与你我何干,莫非你将这些无关紧要之人看得比梁夜还重?”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失望,仿佛发现盟友背叛了他。
  海潮越发觉着可笑:“我恰好有个朋友懂些虫鸟文,林壑年留下的东西半年前我就让他取走了。开门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轻巧,那扇门要是真开了,这里不知会有多少灾祸,会死多少人。”
  她顿了顿,目光坚决:“所以我的回答是,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东西交给你。”
  “哪怕再也见不到梁夜?”裴玄面沉似水,“迷失西洲之人不入轮回,你生生世世再也见不到他,你连这都不在乎?”
  尽管早有准备,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还是像毒箭一样,每一箭都刺入她心脏。
  “是,如果要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才能见到他,我宁愿再也见不到他。”
  裴玄笑起来,笑容里是不加掩饰的怨毒:“望海潮,你当真是冥顽不灵。”
  “那又怎么样?他喜欢的,他想念的,就是这样冥顽不灵的我,他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我为了他变成另一个人。”
  “真是蠢物,你们都是!蠢物,愚不可及……”
  他用帕子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彬彬有礼的面具彻底撕碎,清俊的五官因为怨恨和嫉妒扭曲起来。
  “你以为你有得选么?”他着问,将沾着鲜血的帕子扔在一边。
  海潮不自觉地摸向身侧,却摸了个空,方才想起自己进门前便被侍卫缴了佩刀、搜去了匕首。
  裴玄讥嘲地一笑,提起鎏金酒壶,将红宝石般的酒液注入金杯,执起酒杯晃了晃:“我知道你功夫不错,也许你以为徒手可以置我于死地,但是你身后帘外有弓弩对着你,只要你一动,就会有箭矢射穿你的头颅。
  “何况单凭你一人能敌得过数百死士么?这里也没有可以让你脱身遁逃的河流湖泊。是饮下这杯穿肠毒酒还是被乱箭射死、乱刀砍死,你倒是可以选一选。”
  海潮眉头也没有动一下:“我今天敢来这里,就没想过活着离开。”
  “你固然悍不畏死,你那位友人如何?杜文梁满门如何?你的邻人同乡如何?他们都会因你而死。”
  他身子前倾,得意地注视着她的脸庞。
  海潮却没有如他所料恐惧惊惶:“你怎么知道你那位故人在西洲?是听薛荣说的吗?”
  裴玄冷声道:“与你无关。”
  海潮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是不是说你那位故人在西洲,诱你开门?枉你算计一场,却叫人骗得团团转!”
  “你又知道什么!”裴玄厉声道。
  “我知道你要找的人不在西洲,”海潮平静道,“她已经没了,三十多就去了,得病走的。”
  裴玄的脸色渐渐变了:“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海潮从怀里取出一卷上了矾的蕉布,展开放在他面前,那是梁娘子当年教她认字时亲手写的《千字文》,也是她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她来长安时便随身带在身上。
  “你应该认识她的字迹吧?”
  裴玄死死盯着泛黄的蕉布上婉转清丽的书迹,缓缓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又缩了回来。
  他眼眶泛红,别过脸去:“这不是她的字,拿走,是你们伪造的……”
  海潮知道他已经认出了梁娘子的字迹,只是不愿承认:“她本来要坐船去海外,在南海遇到风浪,刚好被我阿耶救了。她那时候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不久就生下一个孩子,经我阿耶阿娘劝说,她带着孩子就在我们村里住了下来。”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她只说自己姓梁,那个孩子也跟了她的姓。”
  她直视着他通红的眼睛:“他的名字叫梁夜。”
  “不可能,绝不可能,你在说谎!”裴玄避开她的视线,疯子一样笑着,“没想到你有备而来,准备了这么一套说辞!是谁教你的?是杜文梁还是林鹤年?还是长公主?对,一定是她!当年她趁我不在挑拨离间,将阿芷气走,是她……”
  “你还不明白吗?”海潮道,“梁娘子她到死都恨你,因为太恨你,连亲生的孩子也不能爱,只因为他身上流着你的血。”
  她的声音在空空的屋子里回荡着,接着便是彻底的寂静。
  裴玄面无表情地僵坐着,若非浑身轻轻颤抖,几乎像是木胎泥塑。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道:“你骗我,她没有死,她在西洲等我去找她,她只是同我置气……”
  他一遍遍说着,仿佛只要多说几遍就能变成真的。
  “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合浦,”海潮道,“她的坟墓就在村子附近的苦儿坡上,但是我劝你别去打扰她,她活着的时候那么恨你,死了一定也不想见你。就算她真的去了西洲,也不会见你的,她生生世世都不想再见到你。”
  裴玄抬起头,目眦欲裂地盯住她,仿佛即将暴起伤人的困兽。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肩忽然垮了下来,仿佛支撑着他的东西轰然倒塌。
  “他的生辰是何时?”他的嗓音干涩。
  海潮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他问的是梁夜的生辰。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梁夜的生辰告诉了他。
  裴玄沉默许久,嘴唇颤抖着似是要哭,最后却凝成一个扭曲丑陋的笑。
  他越笑越大声,眼角渗出泪花,海潮静静看着他,几乎以为他是疯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裴玄自言自语似地说,“难怪门要他,它要他回去……”
  “什么意思?”海潮困惑又不安。
  裴玄仿佛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半晌才抬眼看向她,面容已恢复了平静,但一双眼睛里再也没了最初的志在必得,像是湮灭的灰堆:“阿芷是在西洲怀上他的,我们在西洲的最后一夜……他是西洲的孩子。”
  说罢他不再理会海潮的反应,端起酒杯仰起脖颈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海潮霎时睁大了眼睛:“你……”
  裴玄眼里倏地闪现光彩,死灰复燃一般:“她曾答应过我要同我相守一生,休想就这么抛下我!我要去找她问清楚……”
  他忽地捂住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从指缝中渗了出来,也不知是因为病入膏肓还是因为那杯毒酒。
  他勉强支撑着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捧起一个一尺来长的木匣,放到几案上,向海潮道:“这里面是墓穴中找到的残简和译经,加上你手上林鹤年的那部分,你就能将门打开了。”
  海潮看了一眼木匣,立刻移开视线。
  她的反应清清楚楚落在裴玄的眼里,他边笑边咳,低低的声音像是蛊惑人心的妖魔:“连看都不敢看么?我将它留给你自行处置,扔了也好,烧了也罢。”
  他讥嘲地看着海潮的眼睛,仿佛笃定她一定会忍不住:“将它带走罢。”
  说话间他又咳出了更多血,起初还用绢帕擦拭,很快绢帕便被血洇透了,他便不再理会,任由血淌下来湿了衣襟。
  他扬声叫了在门口待命的侍卫进来。
  侍卫见他衣襟上一片刺目的血红,顿时大骇,将弓弩对准了海潮。
  裴玄无力地抬起手挥了挥:“送客人下山,替她办一张新的过所。”
  侍卫领了命,踌躇道:“将军可要请医官?”
  “不必,”裴玄道,“送她出去,关上门,叫他们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进来,一个时辰后再入内收拾。”
  侍卫似有所觉,却不敢多说什么,向海潮道:“请吧。”
  海潮站起身,裴玄用眼睛示意:“将它带走。”
  海潮迟疑片刻,抱起匣子,跟着侍卫走了出去。
  才走出不远,只听后面传来“嗵”一声响,似是重物砸在地上。
  海潮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忽地一空。
  害死梁夜的凶手至此都已死了。
  侍卫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想到了什么,将海潮的刀递给她:“要起雾了,我们得快点,雾起来了就不好走了。”
  海潮低头看,雾已经起来了,缠绕着枯败的草木,嶙峋的山石,渐渐吞没了她脚下的石阶。
  她将刀挂回腰间,捧着那只沉甸甸的木匣,快步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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