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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长安(正文完) “回家。”

作者:写离声字数:2312更新时间:2026-07-02 19:41:06
  第271章 长安(正文完) “回家。”
  长安城外, 静静流淌的灞河水倒映着落日,熔金般炫目。
  渡口的老艄公早早将船撑向岸边,今日是上元,无论士庶都在城里看灯会, 应当没有人渡河了。
  他收起竹竿转过身, 冷不丁又看见了那个古怪的少女。
  少女穿着男子式样的胡服和半臂, 腰间佩着把刀, 迎风站在岸边, 像株挺拔的白杨树。
  这几日他时常在附近见到她,有时沿着河岸徘徊,有时坐在岸边望着水面发呆, 有一次他甚至眼看着她跳进河里, 吓得他赶紧撑船过去把竹篙伸过去:“小娘子, 莫要想不开, 天大的事过阵子回头再看, 说不得都不算什么!”
  那少女从水里冒出头,捋了把脸上的水:“老丈,我不是寻死。”
  说罢又一头钻进了水里。
  不是寻死,大冬天的跳进河里做什么?老艄公甚是纳闷, 总不能是下水抓鱼吧?
  他便将船停在水中,盯着水下游鱼般灵活的黑影, 眼见她越潜越深, 不禁又担心起来:“这河深得很,可不是好耍的!”
  那少女大约听不见他说话, 黑影渐渐消失在水底看不见了。
  老艄公心里不安,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不见水下有挣扎的动静, 忽然一个激灵,后背上冷汗直冒,把袄子里的稻草都浸湿了:他莫不是见鬼了吧?
  他赶紧撑着船离得八丈远。
  谁成想等他送了几拨客人回来,日头西沉的时候,却看见那少女浑身是水地爬上岸。
  老艄公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有影子,不是水鬼,这才松了一口气。
  自那以后他留了个心眼,便发现她几乎每日都会来,每日都会下水,每日下水的位置都不同,倒像是从上游到下游一段一段地过,仿佛在找什么东西。
  观察了几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小娘子,你是在水下找东西么?这水里可没什么金银宝贝,就算有也早就沉到河底了,没人捞得出来。”
  少女也不回答他,只是冲他笑笑。
  一来二去,老艄公便也习以为常了——说不定是个痴儿?不是痴儿怎么大冬天的不怕日日在河里泡着。
  可怜这么俊俏个女子,竟是个痴的。
  老艄公心生怜悯,便时常暗自留心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好及时救人。
  不过他的关心并没有用武之地,那少女的水性出奇好,在水里简直像是变成了鱼儿。
  老艄公手搭凉棚往岸上望,发现那少女今日有些异样。
  她站在岸边,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浑身颤抖着,肩膀一耸一耸。
  老艄公以为她是冻坏了,忙将船划过去:“小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少女闻声抬起头,晚霞照得她脸上一片晶莹,老艄公这才发现她一双眼睛和鼻尖都红透了。
  原来是在哭。
  老艄公从没见过有人哭得那么伤心,好像要把心哭出来似的。
  他的心里也堵得难受:“莫要哭了,哭伤了身子,家里人要心疼了。”
  少女似是想答话,但一张口便是嚎啕。
  老艄公只得等她慢慢停了,方才道:“你这样要冻出病的,快将衣裳拧干了,到我船上烤烤火吧!”
  少女又哭了一会儿,方才抹了抹满脸的眼泪:“老丈,今夜能不能送我去广运潭渡口?先送我去十里外的双柳客舍换身衣裳,拿一下行装,立刻就启程,银钱好说。”
  老艄公有些惊讶:“天色这么晚了,今天又是上元节,城里有灯会,听小娘子口音不是本地人,看过长安城里的上元灯会吗?”
  少女摇摇头:“没看过,这是我第一次来长安。”
  “那错过太可惜了,”老艄公有些与有荣焉,“听说勤政楼前还有大傩,平常可没有这样的热闹。”
  今年过了年皇城里接连出了几桩不祥的事,先是卢侍中淹死在灞水里,接着是长公主府失火,长公主被活活烧成焦炭,接着与天子亲如手足的河东王也死了,天子接连听到两个噩耗,便一病不起,只能让太子监国。
  城里都在传,害死探花郎那三人都有份,这是探花郎和他娘子龙女娘娘在报仇呢。
  太子为了安定民心,特地在上元夜举行大傩为天子祈福,上元灯会也格外隆重。
  少女转头望了望城阙,灯火已渐次亮起来了,映在河水里如火红的琉璃天宫。
  她摇了摇头:“不看了。”
  老艄公很是热心:“为什么啊?小娘子是急着赶路吗?也不差这一晚上。”
  少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将它又抱紧了一些:“我和人约好了一起看的,他不能来了。”
  原来是情郎失约了,老艄公恍然大悟,怪道连灯都没心情看了。
  他不再多劝,将船靠岸,载了少女,先将她送到双柳客舍。
  少女去了有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干衣裳,头发也拧干了,背上背着个行囊,怀里仍抱着个布包,仿佛里面是什么稀世珍宝。
  她上了船,老艄公一转头看见她腰间多出了一样物件。
  他借着船头的灯打量了一会儿,辨认出那是个银香囊,錾刻十分精巧细致,只是保存得不好,已经发黑了,几乎看不出是银子打的。
  他忽然福至心灵:“你这几日是不是在水里找东西?找到了吗?”
  少女垂下眼帘看着怀里的布包:“找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艄公连连点头,心下虽觉怪异,还是真心为她高兴,“夜里风大,船舱里暖和,快进去歇歇吧。”
  海潮向他道了谢,掀开毡布,弯腰进了船舱。
  船舱只有巴掌大,不过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有炭盆、油灯和火折子。
  海潮将火点上,从包袱里找了件厚衣服垫在草席上,盘腿坐下来,将布包搁在膝上。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骨头只有这点分量。
  她将他圈在怀里,隔着布帛用指腹慢慢摩挲着,一寸一寸。
  竹篙一下下击着水,哗啦啦的水声叫人安心。
  小船轻轻地晃动着,海潮闭上眼睛,便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她和梁夜偷了阿耶阿娘的船出海。
  每次都是她拿的主意,但每次划两下就喊累躺下的也是她。
  她感觉脸上传来暖意,仿佛有旧时的阳光晒在脸上,又仿佛柔软的唇轻触脸颊。
  她抬手摸了摸,又什么都没有。
  “小娘子,你是要往哪里去啊?”外头传来老艄公的声音。
  “回家。”海潮扬声答道。
  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阿夜,我们回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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