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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作者:嘟嘟醋头字数:6073更新时间:2026-07-02 19:42:49
  第125章
  周六这日, 全体学生依旧乘坐校车前往田庄,但与之前不同,这次程菀特意让膳房准备了好些鸡蛋,煮熟后用竹筐装好, 预备一同带去庄子上, 当做宵夜。
  因着到了五月, 田间麦苗开始拔节、抽穗, 是需水量最大的时期,但如今降雨不足, 供不应求, 地里的庄稼可是农户的命根子,以至于每到这时, 简直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挖旁人田埂偷土的、私挖沟渠放水的,最常见的,还是偷偷拦截沟渠里的水, 用来浇灌自家田地……北方本就缺水,每年因这种事造成的流血冲突, 那更是屡见不鲜。
  所以,庄子上每日都会派人在夜间巡逻防护,现在田地既然成了学生自己的资产, 自然也需他们来亲身历练。
  白日里将锄草、培土、施肥等日常防护完成,程菀就让孩子们去屋里歇息, 养精蓄锐。
  一直到夜幕降临,约莫到了亥时,沈北等人抬着一大筐旧布条和草麻绳而来,冯庄头开始教大家绑腿, 里外两层,一直绑到膝弯。
  再每人分配一根木棍,又将干艾草拧成绳别在腰间,点燃,很快有一股刺鼻的气味传来——以上种种,皆是为了夜间防蛇做准备。
  孩子们被呛的直咳嗽,冯庄头又嘱咐道:“记着,切莫踩沟边的湿泥,蛇喜凉,多藏身于此处。”
  今日同冯庄头等人一同去巡逻的,只是少数一部分孩子,毕竟准备的再充分,深夜的乡间还是隐匿着诸多危险,所以就从每个小组抽选最为强壮的学生。
  程菀原想着每组一次选三人,先感受历练一番,但耐不住太多孩子强烈期盼,最终每组扩充到了十人,其中还包括本因太矮而被排除,却迫切请求的束哥儿。
  至于俞朝盛就很老实了,他知道自己胖乎乎,跑的慢,便不去给大家拖后腿,还拦着一心想与束哥儿同去的俨哥儿,拍着胸脯保证:“小殿下你别怕,有我在呢,我会陪着你的!”
  说话间,束哥儿一行人腰间都系上了布条,前后相连,排成长长一队,每隔十个学生,还有一名老师,这是为防止孩子们一时不察,踩空摔倒。
  确定布条系好后,队伍便跟着冯庄头出发了。
  踏出屋门的那一刻,孩子们脸上的欣喜愈发明显,毕竟就算是平日里最贪耍闹的戚逢骁和纪行,也从未经历过这种深夜在外游玩的新奇事,尤其当如此多的好友相伴在身边时,那种趣味便更浓了。
  冯二郎时常同他爹巡逻,对此已经十分娴熟了,手上连火把都不用举一个,走到束哥儿身边,教他往上瞧:“你看,上面有许多萤呢。”
  萤便是萤火虫,田庄到了五六月时,是萤火虫最多的时节。
  束哥儿将手中的火把微微向下,抬头,便见漆黑的夜空上,飞舞着点点荧光,耳边更是演奏着此起彼伏的蛙鸣虫叫,夜风拂过,带来阵阵禾苗的清香。
  束哥儿深深吸了口气,不由想,若是母亲和俨哥儿也一同过来了该多好。
  不止他看呆了,其他孩子们也是如此,一双双眸子瞪得老大,瞧的目不转睛,顾书云嚷嚷道:“这便是‘蛙噪萤飞夜未央’吧。”
  在她身后,纪行同时感叹:“美!真美!甚美!”
  身后的夏侯毅哈哈大笑,拉着束哥儿:“束哥儿你瞧,这便是腹有诗书和胸无点墨的区别。”
  纪行白了他一眼,原想反驳回去,眼珠子一转,突然计上心来:“谁说我胸无点墨,我肚子里可多得是墨水,不信,我同你们讲个故事……”
  纪行从前与父母生活在边疆,对那边许多的志怪故事一清二楚,他胆子又大,偏要在这个时候讲出去恐吓其他人。
  见周尧被吓得瑟瑟发抖了,束哥儿忙安慰他:“尧哥儿你别怕,行哥儿肯定是骗咱们的。”
  纪行不服:“你凭什么说我骗人。”
  束哥儿有理有据:“你可是说了,但凡见过那精怪的人都被吃了,既然全都被吃了,那这故事是怎么流传开来的?”
  纪行一愣,孩子们跟着笑起来,纪行急的抓耳挠腮:“我还有其他的。”
  接着,人群中向来不怎么说话的铁牛也开口了,跟着兴致勃勃的讲起了自己在乡间听过的鬼怪故事。
  就这般,孩子们一边拄着木棍在田埂上小心翼翼的行走,一边刻意压着嗓,却仍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其间还不时掺着老师们的叮嘱,冯庄头无奈的笑了,从前夜间巡逻,只觉满心疲惫,何时如今日这般有趣过?
  直到听见一阵沉闷的响声传来,冯庄头神色一凝,加快脚步往前,与此同时,不远处那几道偷偷摸摸的身影已经发现了火光,当即喊了一声,叫上同伴撤离。
  “你们这群贼!”
  冯庄头怒吼,那几人跑的更快了,冯庄头却没心思追,来到沟渠边,果然瞧见渠口出满是石块泥土,被堵的一丝水都进不来。
  他一边叫骂,一边赶忙将石块拆除,孩子们也不闲着,除了少数几人举火把、提防虫蛇外,其余的都蹲下身子帮忙清理。
  “二郎,那些人是谁?”束哥儿问道。
  冯二郎骂道:“都是村子里的农户,咱们同他们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可因着前头有个姓何的大户,将沟渠全都堵死了,那些农户不敢得罪何家,夜里便来偷我们的水!”
  起初得知有人偷水时,孩子们还有些不敢相信,此时亲眼所见,才知在田间种地比他们感受到的还要艰难数倍,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紧接着,一连又发现了好几拨人,都是趁着夜色过来偷水,甚至有那贪婪胆大的农户,被捉了现行也不愿离开,拿着锄头似乎想冲过来厮打,沈北一块石子扔去,狠狠掷在那农户的手上,将那几人吓退。
  一直到了子时,所有人才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归来,但巡逻远未结束,到了后半夜,还有好几家佃户交替着守,除非哪日盼得大雨降临,这种没日没夜的辛劳才能告一段落。
  第二日晨起,参与了巡逻的孩子们,兴奋的同留在屋里的同学分享昨夜发生的事,话还未说完,就有一佃户白着脸跑进来找冯庄头,说何家夜里因争水,打起来了,甚至还闹出了人命。
  何家缺德,不仅将沟渠全都堵住,甚至还在渠口修建了水磨,农户们见自家的庄稼都要干涸而死,何家却理直气壮的侵占徇私,如何能忍。
  昨晚本想趁着夜色堵截水流,却被何家人发觉,两边吵红了眼,拿起锄头和扁担厮打起来,反应过来时,已有两人断了气。
  话音落下,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当场凝滞,从前他们嘻嘻哈哈不以为意,现在同人命扯上关系,才知晓原来粮食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沉重太多。
  这日回去的路上,校车中都没了昔日的欢声笑语,一张张稚嫩的脸蛋上若有所思,程若原想说些什么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可她突然想起自己遭遇过的一切。
  若不是从小兰氏便将她关在家中,除同大娘子相关的一切外,不许她接触任何外界事物,她又如何会那般愚蠢的被赵渡欺骗?
  可她算是足够幸运了,至少有姐姐为她筹谋,拉她走出深渊,但又有几人能有这般幸运呢?
  她觉得自己不应当插手,可又拿不准,只好来询问程菀。
  “不插手是对的,孩童年岁虽小,也应当有自己的思想与感悟,不过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程菀没有选择立马去开导大家,而是在回到学校后,同孩子们说,若是对今日之事有不解、害怕或者任何其他的感悟,憋在心中不舒坦的,皆能来寻她。
  程若起初很是不解,心想: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直接于下课时一同开解不可吗?
  很快,她便明白了程菀这样做的道理。
  因为每个学生性格皆不同,比如束哥儿这般心思较为细腻的,会因百姓无辜丧命而难受,更自责自己昨日是不是不该阻止他们偷水,这时,程菀便会宽慰他,无论什么群体,皆有性恶之人,可怜,并不等同于能够犯罪。
  “若想要做些什么,束儿可用心学习,坚守本心,长大后站上朝堂,为天下百姓发声。”
  再比如戚逢骁一行较为大大咧咧的,则是坚定决心要学兵法,练武艺,日后不论谁想欺负他们,都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还有那家世较差,平日学习过得去便好的,则是一改往日敷衍的态度,认真上进,想着挣得了足够的银钱,至少能添几分生活的底气。
  最令程菀惊讶的是俨哥儿,他不知何时悄悄作了幅画,画的正是农户和何家因水争执,闹出人命的事,还直接交到了圣上手中。
  听闻何家原本是想使银钱将此事压下,可俨哥儿这御状一告,第二日早朝,圣上便派人下令彻查此事。大理寺的人赶到时,不仅将何家与之相关的人一一逮捕,连衣袖中揣着厚厚一叠银票的官员都未放过。
  很快,又有文官上奏,要借鉴南方圩田制度,进行渠堰分水制的改革……
  这些都是程菀从柔嘉和谢钰之口中知晓的,她满是诧异与欣慰,诧异从前永远沉浸在自己小世界中的俨哥儿,如今竟会将素不相识的穷苦百姓放在心上。
  程菀夸赞了俨哥儿许久,问他,可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哪知俨哥儿绷着小脸,不假思索道:“把夏侯毅,赶走。”
  程菀:“……”好吧,小殿下真是初心不改。
  程菀从前便安排孩子们学习律法,这次改革的事虽还没有定论,但大家十分关注,她索性在公告栏将此也写了下来。
  毕竟日后包括束哥儿在内的一批学生,都是要入朝堂的,其他人即便靠务农或是经商为生,能对朝政之事有一定的了解,也是有利无害。
  因此,当肖林川等人走进清北技校时,便听到一道道稚嫩的童声正在谈论,如今朝堂上声浪最隆的分水制。
  科考最重要的便是对于时事的把握,分水制发生在考前几月,又是水利农生相关,可以说,不论在学院还是外头的茶馆、酒楼,皆是士子门热议的话题,肖林川他们自然也是如此。
  可从未想到,清北技校的孩子们也会讨论,甚至说起来头头是道,井井有条,似是对田间之事了然于胸,比他们这群纸上谈兵的士子,可言之有物的多。
  肖林川他们今日过来,一来是请教卷子里的考题——如今,谢钰之、魏景明等人每隔四日便会齐聚于此,同他们答疑解惑。
  二来便是告知程菀,关于崔瑾几人的事。
  现在听到束哥儿等人的言论,连请教学问都顾不上了,不由踏入前院询问他们为何对此如此了解。
  夏侯毅翘了翘下巴:“当然是因为我们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过。”
  从前肖林川几人虽知晓清北技校给孩子们安排了耕种课,但一直以为,这就同读书人外出游学那般,虽体察民情,但基本都是靠看和问,哪怕会记录农桑要点,也很少会自己亲自参与农事之中。
  现在才知晓他们想的有多么浅薄。
  几人面面相觑的同时,不由皆冒出个迫切的想法,“日后,我等能同诸位一同见识吗?”
  如今科考,绝非只靠背书习题便能脱颖而出的,便拿最重要的时务策而言,有设身处地的见闻,无论是乡野还是市井,只有真切感受百姓的生活,才能写出令考官耳目一新的对策,这甚至比坐于学堂更重要些。
  束哥儿点点头:“当然可以,正好后日母亲要带我们去体验进货呢,咱们一道去吧。”
  “好,我等一定早些过来。”几人感激不已,忙躬身道谢。
  ——
  先前学生们铺子里进货,都是直接从总店库房中挑选,说是进货,却无法真正感受到市井百态与底层民生实况。如今大家的经营越发走上正轨,程菀便预备带着他们去实地体验一番。
  照例是分批进行,第一处要去的便是米行,泡面、面包等都离不麦子,程菀虽不亲自采购,可店铺与工厂的账本她都会时常核算,今日去时,才发觉麦子竟然涨价了。
  程菀还来不及说什么,一个个小掌柜当即震惊了,尤其是束哥儿,其他人只担心店铺的成本,可他还要担心学校花了多少钱,一听涨价,那简直是忧心忡忡,生怕母亲的钱袋子遭不住了:
  “涨了多少?为何会涨,掌柜您该不会在蒙我们吧?”
  掌柜原本不将这才半身高的小童放在眼中,可见他竟然能将去岁以来的粮价倒背如流,当即道:“自是不敢,不信你们可往其他米行询问。”
  一连又跑了四家米行,皆是如此,就在肖林川等人以为只能接受高价买粮时,束哥儿突然道:“他们只说价格上涨,却未提及究竟因为什么。”
  程菀朝小家伙投去赞赏的眼神:“没错,米行若是将其中关窍说的太清楚,免不了会有许多人跟着囤粮,这般就会影响到他们挣钱。”
  若是在其他城镇,米行倒是希望众人囤粮,这般才能引起百姓恐慌,他们便能坐地起价。可在京城,被管的死死的,皆不敢胡来,那便索性瞒着,等之后瞒不住时,粮价才会一哄而上。
  “那我们得去打听一番缘由才好。”戚逢骁抓了抓头发,“可是去哪里呢?”
  程菀对这些早已知晓,早在发觉阿栩的怪病是因北地较往年干旱而生,她就通知了国公府和铺子里的管事,令他们立即囤粮。
  反正如今到处需用粮,即便后续粮价未涨,也无危害。
  现下是特意教导孩子们日后如何获取想要的信息,提示道:“自然是人最多,声音最杂的地方。”
  孩子们恍然大悟,异口同声:“酒楼!”
  这个时候,束哥儿脑瓜子转的最快,他看向纪行:“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你店铺附近便有一酒楼,咱们借口供货上门,同那掌柜详谈一番。”
  “行,走!”
  孩子们风风火火的去了纪行店铺拿上各种吃食,又马不停蹄的朝酒楼而去,现在技校工厂生产的零食,在京城已有了足够的知名度,酒楼自是愿意以其当茶点,可瞧见束哥儿几个孩童,便十足的不信任。
  束哥儿一把牵着面向最为老成的罗磊,“这是我兄长,我们一道来的,他和同窗们皆是太学学子,掌柜你若不信,现在便可去打探。”
  太学无论内里如何,在民间,依旧是权威的象征,见罗磊几人确实有读书人的派头,那掌柜才放下心来,反正今日不签契书,只商议一番,也无妨。
  接着,束哥儿就凭借议价的由头,故意开出比泡面市价要高出两文钱的价格,那掌柜既然有心进货当茶点,自然是提前了解过的,当即戳破束哥儿的高价,束哥儿也不恼,只说因粮价上涨,成本提高。
  “小郎君,你可别唬我,粮价上涨是因往北出了旱情,可咱们京城的粮食更多往南边来……”
  就这般,套出了粮价的实情。
  这一刻,肖林川等人皆瞠目结舌,他们从未想过这几个出身高贵的小郎君哪怕是入了市井,也这般如鱼得水,分明还这般小的年纪,同束哥儿几人比起来,他们简直如同痴儿一般。
  本就惊讶,当下更是收敛全部心神,认真学习。
  得到想要的消息后,纪行也确实想同酒楼合作,哪怕利润比自己店铺售卖要低,可等供货量提上来,那就能积少成多,到那时,他们小店定能拿第一。
  与掌柜商量好后,大家从包间走出,刚下楼,就听到有许多书生围坐在桌边正在谈论分水改革一事。
  只要是新提出的政策,都要经过一番争论,现在关于分水法也是如此。
  分水法,便是按照田亩大小公平的分配水量,由衙门立碑,官员监督,任何人都不许筑坝偷水,一经发现,严厉处置,防止诸如何家的事故再次发生。
  赞成的人自然认为这般能保障贫农的权益,反对的认为又是丈量田亩,又是立碑,恐令官吏扰民,勒索农户等。
  现在立于人群中侃侃而谈之人,正好也是太学学子,会出现在这可不是偶然。
  随着秋闱将至,许多外地的考生前后奔赴京城,在这时,若是能发表言论,引得众人信服,便能吸引众多学子追随,这就是日后的人脉。
  若是能吸引官员的赏识,日后说不准还能榜下捉婿,一朝攀上高门大户……也因此,越多人围观,他们便说的越发起劲。
  哪知这时,一道清亮的童声响起:“郎君此言差矣,依田亩分水,分明才是体恤百姓的法子。如今正是麦苗吐穗之时,若是无水,一亩地连三五斗的收成都十足艰难,何况还需兼顾赋税。可只要渠水均分,收成能涨到一石,如此,农户才能日日用上干粮。”
  那学子是持反对态度,引经据典,大谈官吏扰民危机,他见旁人都被他说服,正是得意之时,哪知有人闯入捣乱。
  再定睛一看,竟然只是个半人高的小童!
  他正要出言嘲讽,身旁的同窗认出了小童身份,“这是清北技校的谢束!”
  再一看束哥儿身边的肖林川,学子更是傻眼,难怪肖林川等人胆敢忤逆师长,殴打先进,竟是同清北技校勾结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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