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程菀昔日因为书斋供稿, 偶尔出入茶楼、书馆等地时便已发觉,现下许多读书人聚在一起谈论朝堂政策,人人都能搬出古籍典故,滔滔不绝, 甚至时常争论的面红耳赤。
他们道理本身未必有错, 可大部分人只懂得空谈理论, 并不通田粮、户籍、赋税等的实际核算。
也因此, 当束哥儿出现,搬出田间最真实的账目与粮食收成后, 哪怕只是寥寥数语, 也令方才还洋洋得意的学子顿时语塞了。
毕竟官吏扰民纵使危机再大,也可靠着官府加强管束控制局面, 但地里的庄稼若因干旱大幅减产,那不就是明摆着逼着农户们活活饿死吗?
束哥儿并不是找茬,昨日他们才从肖林川口中知晓,原来现在诸多学子都无游学以丰富阅历的机会, 更别提像清北技校的学生这般,能凭借各种活动体验世间百态。
所以在来的路上, 肖林川等人询问了他们许久,问的都是关于粮食收成一事,既如此, 束哥儿便想着将他知晓的说出来,这样大家便能了解透彻了。
可那学子本就是性情高傲之人, 好不容易才将周围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现在清北技校的小童突然冒出来,令他脸面全无,他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但他也知晓束哥儿身份不简单, 不能随意招惹,再看向立于一旁的肖林川等人,便更认为是他们同清北技校勾结于一处,特意教这些孩童来羞辱自己,厉声道:“肖林川,你这般可是要与师长作对到底?”
肖林川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疑惑道:“戴兄这话从何说起,我只是站在此处罢了,怎么就与师长作对了?莫非这里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你!”
好啊!这个肖林川分明知晓太学师长针对清北技校一事,再怎么样也不能闹到明面上,以免惹得天下人议论纷纷,所以才这般揣着明白装糊涂!
装是吧?我现在便去告诉师长,看你日后在太学还如何能待的下去。
“我们走!”学子咬牙切齿,一回到学院,便立即将此事宣扬开来。
先前同肖林川一道去清北技校抄书的,虽说有二十人,这其中有许多都因受不了先进欺凌,而选择委曲求全,可即便是改投阵营的谭文,也不曾将几人与清北技校的交集说出。
倒不是为了维护肖林川等人,主要是他们也曾受过程菀的恩惠,若是去告发,就把将自己也拖入进去。
所以,当这个消息从学子口中传出时,所有师长都震惊了:
“什么?这些人疯了不成?”
“我就说他们如何有胆量不敬学正,殴打先进,原是投靠了旁人。”
莫先生气的怒拍桌子,在他看来,无论太学内部发生了什么,那都是自家的事,就好比一家人,如何吵闹都无所谓,可你不能将家丑告知于外人,更不能认贼作父!
“简直是蠢材,他们莫不是以为讨好了清北技校,便有了靠山?即便清北技校上次联考出尽风头,也不过是凭借些旁门左道罢了。
况且那里头的学子全是些幼童,教的都是些识字、拨算盘的低等学识罢了,再怎么讨好,于科举上也无丝毫助力,蠢货!真是蠢货!”
方先生更是气道:“定然是那女山长!先是纵容那些无知小儿欺凌我的学子,后又窃听我方私事,现在竟还挑拨学子直接同我们作对,真是毒蝎妇人,岂有此理!”
说实在的,一开始肖林川等人不论怎么闹事,众人都皆不放在眼中,可现在同清北技校搅和在一处,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尤其忆起他们昔日想方设法,费尽心机只为将清北技校踩在脚底,可结果呢,反而成了对面扬名吐气的垫脚石,现在肖林川等人这般做派,又与叛徒有什么区别?简直就是为虎作伥!同流合污!助纣为虐!
一众师长愈发愤怒,再一想哪止肖林川,就连和他们交好的崔瑾这些人也亦是如此,堂堂太学,竟生出这许多背门叛道之徒,实在令人齿冷。
莫先生怒气之下,直接开口,想将这几人直接轰出太学。
学正脸色微变,他与孙先进等人勒索学子财物一事,太学师长中真正知晓的并不多,当然了,学正也并不觉得自己这般有何不妥,毕竟这些博士讲师,不也时常收受权贵学子的好处?
只是若真将人赶出太学,难保这些人不会鱼死网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昔日肖林川等人不怕死的模样,到底令学正生出了几分忌惮。
便开口道:“将他们赶走,就怕清北技校趁机朝我们泼脏水,不若召集全体学子,当众斥责此辈,以儆效尤,且日后,我等不再为这些品行不端之徒讲学授课,待秋闱名落孙山之时,更能教他们后悔莫及。”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当即赞同。
师长们原以为此次公开训诫,定能令肖林川等人颜面扫地,然而事实是:当师长们愤然大骂,气的脸红脖子粗时,肖林川几人半点反应都无,面上跟块木头般,心里则是回想今日在市井的见识。
反正他们在太学的名声已经臭了,虱子多了不怕痒,被骂几句又如何,直接将师长那些冠冕堂皇的教导,当做了蚊蚋乱鸣。
至于崔瑾几人便更加没空搭理了。
他们这几日拿到《三校密卷》,看完的第一眼,便只有一个反应:后悔。
后悔,那是真悔啊!谁知道肖林川被太学孤立后,过的是这种好日子啊!
一边后悔,一边如饥似渴的学习,毕竟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精力,简直是废寝忘食,连睡觉都恨不得将书抱在怀中,现在哪还顾得上给这些虚伪的师长半点眼神,这不是白白耽误时间嘛。
见一行人非但不怕,还满脸的心不在焉,摆明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师长们怒火更盛,对着所有学生大吼:
“自今日起,若有人想效仿他们,追随那些粗鄙书院,我等绝不加半分阻拦,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甘愿同那些浅薄无知小人相交共处,将来落得何种下场,切莫心生悔意,更休要再来求我等分毫!”
这话自然是指桑骂槐,为了威胁肖林川等人,更是教其他学子不要与他们有瓜葛,彻底冷落孤立。
但方先生话音落下,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先生此话可是真的?”
谁都知晓今日这训诫大会目的为何,也都明白师长的言外之意。
可谁都不是傻子,太学确实重要,得到师长器重也重要,但问题是,随着秋闱一日□□近,师长们现在连半点掩饰都无,全然偏心那些权贵子弟,根本不将普通学子放在眼中。
若是无法考得功名,就算有太学学子的身份又如何?不也是空耗光阴,白交束脩?一切白搭!
可他们拿不出那诸多钱财,无法令师长侧目,若是出去找那些小型私塾的先生吧,对方的学问还不一定有他们自己好,当世大儒,那便更加请不到了。
众学子正是苦于找不到其他出路之时,训诫大会来了,训诫谁不重要,为何训诫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听见了清北技校几个字!
清北技校何许存在?
创办半年,便得了圣上器重,连校舍都是御赐的,不到一年,那更是将太学和五大书院都比了下去,凭着一场期末联考,名震京城。
他们寻不了旁人的帮助,但可以试试清北技校啊!特别是肖林川等人都先后投靠,这不更说明此法可行吗!
昔日试做对手时,瞧清北技校咬牙切齿,现在若能投靠,那简直是欣喜若狂!
甚至听闻清北技校里头许多都是贫困学子,什么乡野孤童,奴仆之子,皆能教养成才……那他们去投奔,想必程校长也不会嫌他们天资愚笨,家中清贫吧?
这个念头一出,越想越难以按捺,正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呢,现在先生竟然主动说不会阻拦,既如此,那我们可就当真啦?
最初,还只有一人敢开口,可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嘴上听着似乎是在礼貌询问师长意见,可眼中眼神明晃晃表示皆是要追随清北技校。
霎时间,一众师长的脸色那简直比菌子中毒还要精彩,又红又白又发青,方先生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挤出一句:“自然,想去的都去,现在就给我去!”
立即又看向学正,“将这些人的名字都一个不落的记下来,我倒要看看日后他们是怎么哭的!”
学子们自然也听到了这威胁的话,可会动这个心思的,本就已无退路了。
他们知晓,就算不得罪师长,哪怕还能在太学读三年,等到下一次秋闱,他们依旧争不过新来的权贵子弟,只能三年又三年,既然这样,还不如豁出去拼一把。
以至于原本还在放空思索考题的肖林川等人,突然被一众同窗围了起来,话里话外皆是同他们打听程校长的喜好,看看送什么礼才好。
听着众人一口一个校长喊得亲热极了,肖林川等人傻眼了:……不是,你们还记得昔日自己有多清高吗?
崔瑾等人更是有危机感,连他们都还未见到程校长呢,你们就想送礼套近乎了?能不能边去,“程校长还不一定愿意接受你们呢。”
为首学子笑道:“那有何不愿意的,几位兄长可以,我等自然也可以。”
于是,当程菀正在办公室忙活时,突然瞧见门房急匆匆的跑来,说太学众人打上门来了!
太学的人来做什么?莫不是那个争辩不过束哥儿的学子觉得丢脸,过来找麻烦了?
程菀觉得不至于,可又想不通还有旁的什么事,便同门房一起去了大门口。
在看清楚朝这边涌来的人群后,她当即愣住了,不是,这大包小包的,真是来找麻烦的吗?怎么更像是回娘家的?
直到肖林川几步快跑向前,同她讲明其中缘由后,程菀才明白过来。
面对一众满脸忐忑的学子,她笑道:“礼就不必了,诸位想学,同肖学子这般付书本费用即可,考题有不明白的,也可每隔上三四日前来请教师长,但因如今学子人数众多,大家最好先互相帮助,实在有学不懂的,再问师长,也能节约彼此的时间。”
当然了,如今书本费太贵,肖林川等人肯定是支付不起的,只能先以欠条抵押。
程菀并不算特别惊讶,从肖林川等人口中就能知晓,如今太学的腐败已经到了一定程度,有胆小的学子不愿得罪师长,自然也有那胆大的想要为自己拼得一份前程。
何况为师者,本就应当有教无类,她和众位老师们之所以耗费精力编制教辅,最主要的目的便是为天下学子提供助力,哪怕这些人出自太学,只要无不良品行,愿认真学习,上门求助,那同样也是她的学生。
程菀十分平静,可于这些走投无路的学子而言,心中却满是酸涩。
他们虽不曾辱骂过清北技校和程菀,可昔日受到师长们的影响,心中还是带着偏见与敌视,所以在来之前,他们已经充分做好了遭遇冷眼的打算,甚至想,只要程校长能消气,教他们再多送些礼,挨些骂也无碍。
可程菀什么都没说,礼也不愿意收,便心平气和的接纳了他们。
这一刻,人群寂静,这些都是学富五车的士子,昔日不论面对何种局面,皆是舌灿莲花,能说会道,今日,感激的话语在口中徘徊许久,只剩一句:“来日无论能否得偿所愿,定不会忘怀老师的恩情。”
程菀带着他们往里走,“这可并非我一人所为,还有许多师长。”
如今太学腐败,并不能说明这世上并没有好老师了,相反,无论哪个时代,为学生呕心沥血的师长永远都占绝大多数。
便拿谢钰之、魏景明等人举例,他们在朝堂日夜劳累,卖书虽说有利润,可这利润于他们而言,真没那般重要,更何况不止是编书,哪怕再忙,他们都会抽出时间为毫不相识的学子答疑解惑。
云章、怀安书院的师长们更是如此,五大书院并不比太学差,他们在外的声望也不逊于太学的莫先生等人,他们年事已高,却还愿意接受程菀的提议辛苦劳累,归根结底为的,也只是“教书育人”四个字。
程菀开口:“你们既能在这种环境中坚守本心,那便不要辜负自己的勇气,只剩百日时光,无论多难都要咬牙撑下去,苦心耕耘,定会有圆满结局。”
学子们拿着书卷的手不由握紧,是啊,原来只剩百日了。
——
“母亲,我听说太学有人上门找麻烦了!”束哥儿一下课,听闻此事,忙迈着小短腿从教室跑来,身后还跟着长长长的队伍,程菀落眼一看,好家伙,这是全校孩子都跑来了?
尤其是纪行和戚逢骁几个,手里已然抄起了砖头。
程菀无奈笑道:“放心吧,他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手里的家伙也可以放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清北技校是什么土匪窝呢,养了一群小土匪。
“那是来做什么的?”束哥儿追着母亲身后跑。
程菀挑眉:“来送银子的。”
可不是来送银子的吗,现在正因为干旱,粮价上涨,成本变高,太学就巴巴的送生意上门了。
束哥儿还未从程菀这句话反应过来,就跟着程菀来到了西院,瞧见院内,已经摆着好几辆木车。
芸娘手中拿着纸笔,正在统计着什么:“夫人,泡面、可颂煎饼这些是先前咱们已经售卖过,有了经验的,除此之外,还需要加些什么吗?”
程菀指的生意便是这了。
既然方先生等人都说了不阻止学子同清北技校正常来往,甭管这话是真情还是假意,总之程菀当真了。
她早就听宋黎他们说过,太学膳堂的饭菜那叫一个难吃,所以这边的干脆面等零食,才能在外卖通道如此畅销。可这些零食味道再好,也总有吃腻的一日,还是得上正餐才行。
现在趁此机会,程菀打算将清北技校和太学中间的这条路,打造成大学周边最常见的美食一条街,每逢早中晚饭点进行售卖,太学可是两千多人呢,哪怕只抓住其中一半的学生,那也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程菀想了想,添上了:盒饭、煨串——也就是关东煮、馒头饺子类、香辣开胃的卤味、冷陶……天气渐渐热了,再来个清甜下火的莲子羹、绿豆糖水等。
这般,不仅包含了南北学子不同的口味,正好能将店铺之后要上的新品试验一番,若是反响确实好,便能顺利上新——
诸如煨串、卤味、冷陶,算是加盟店的另一种形式。
就好比为何后世火锅店随处可见?正是因为这不需要什么门槛,同面包、蛋糕这种十分考验技术的产品不同,只要将料包生产好,哪怕是没什么厨艺天分的人,也能轻易上手。
这样便能令加盟店更快推广,除却京城,甚至能开到周边城镇,乃至南方去,名号先打响,日后于开设分校,也能提供帮助。
而料包这些,在工厂就能生产,又能满足程菀多建代工厂,提供工作岗位的目的。
因着是早就准备好的新品,万事俱备,只需要多打几辆木制餐车便行,芸娘点头,正准备派人去负责,一旁正大光明偷听的孩子们忍不住了。
“老师,这个能不能让我们来?挣的钱就算在店铺经营的帐上呀?”
戚逢骁是最迫切的,毕竟从前铺子里的东西卖不完,他都是带回来偷渡到太学的,因为太学伙食太差,学子们又纯饿,甭管什么辣的咸的甚至是糊的,都欣然接受。
可若是有了这么多好吃的,可就没人买账了。
戚逢骁这话一出,孩子们皆是满脸向往。
程菀点头:“可以,那你们每个小组选一个能上手的摊位,先学三日,但早膳和午膳不能耽误时间,影响学习,只有晚膳能参与,届时所有的利润都算在你们店铺盈利上。”
“好耶!”孩子们现在经营上了瘾,哪怕只能晚间摆摊,也心满意足了。
三日后,傍晚时分。
结束了一整日的学习,学子们皆是浑身疲惫,腹中空空,原想去膳堂随意对付几口,突然,一道兴奋的声音传来:“还去什么膳堂呀,墙外头就有许多好吃的!”
说话人自然是宋黎与夏侯勇,也是束哥儿聘请的托。
昨日,束哥儿就同他们说了要在太学外摆摊卖吃食一事,教深受膳堂荼害,每次来学校都要瘦许多的宋黎与夏侯勇激动的眼泪哗啦,拍着小胸膛保证,定会想法子将同学们都带来捧场。
其实也用不着他们想什么法子,只要说一句外头有吃的,还是做泡面的清北技校新推出的,孩子们便一拥而上朝着门口跑去。
毕竟在太学膳堂的衬托下,简单一碗泡面都能好吃的犹如琼浆玉露,现在又多了这许多吃食,如何能不去品鉴一番?
自从前几日闹了那一出后,师长们当即去通知了门房,称日后若是有学子想去清北技校,一个也不要拦着,只将这些忘恩负义之辈登记在册。
这自然是气话,可门房们并不知晓究竟是拦?还是不拦?
就这般,给出门觅食的孩童们行了方便。
接着,又轮到了肖林川等人,校园内,其他学子瞥见先生们发黑的脸色,本想忍着的,可……实在是忍不住啊!
今日天气甚好,风吹的也甚好,正好能将道路旁各色美食的香气越过高墙,吹至诸位饿的已双眼发绿的学子鼻尖,难以抑制的深深嗅闻一口,再看看面前那黑成一团已然瞧不出究竟是什么食材的饭菜……
“走,我们也出去吃!”
“你疯了不成,先生瞧见了,咱们就完了。”
“所以咱们得多叫些人,法不责众你不知晓吗。”
小食车前,束哥儿正跟着婆子学习如何盛菜。
这几日,五个小组都选择了不同的餐食学习。
束哥儿和组员们商议一番,虽然不明白分明是烙饼加菜,为何母亲要称作“盒饭”,知晓这肯定是最累的,一次要准备好几个菜,但这才是大家最习以为常的食物,客人肯定也是最多的。
因此便坚定选择了卖盒饭。
好在大圣组会厨艺的学生足够多,大家学习了三日,几人掌握一道菜,便能上手了。铁牛负责收钱,束哥儿负责打菜,今天是第一天,膳堂的孙婆子担心束哥儿不适应,便特意来教他。
瞧着孙婆子原本从盆里装了满满一勺青椒炒鸡蛋,一抖,鸡蛋掉了两块,再抖,鸡蛋又掉……眼见着勺子里都快没鸡蛋,只有青椒了,孙婆子还想抖,束哥儿急了。
旁人来便罢了,可现在第一个冲过来的是黎哥儿呀,自己人,不能坑!
“婆婆,您瞧那边。”
趁着孙婆子扭头去看时,束哥儿赶忙眼疾手快夹了几块鸡蛋放入碗中,飞速递给黎哥儿:“快趁热吃。”
宋黎还不懂打菜的奥秘,迫不及待扒了好几口,而后大声感叹:“我终于吃到给人吃的膳食了!”
束哥儿被逗笑:“以前不是给人吃的吗?”
“我叔母说,那是给豚吃的。”越好吃,宋黎便越是担忧,就怕出来的人太少,日后便开不下去了。
可束哥儿却恰恰相反,先前他们好奇太学的饭菜究竟有多难吃,夏侯勇偷摸给他们带出来过,怎么形容呢,便是连俞朝盛都接受不了……如此这般,又有几个人能忍耐住?
况且学习越是累,便越要多吃些,身上才有劲,哪怕只为了能专心读书,肯定也有人会出来的。
果不其然,很快,出现在街道里的身影愈发多了。
不仅是嗅到了这边的香味,更是有人偷偷叫了“外卖”,反正小组员多,要买孩子们就给送。
可问题是外卖通道就那么一个,买的人又太多,抢来抢去抢不到,再看那手脚迅速抢到了的学子吃的有多香,大家索性不等了,直接跑出来吃。
只是这些学子明显是成群结队,神色很是匆忙,狼吞虎咽的吃完,而后一抹嘴,加快脚步离开,似是害怕多待一秒,便会被先生责罚一般。
束哥儿毫不在意,拍了拍胸口已鼓鼓囊囊的钱袋,同铁牛和其他小组员们,皆笑的眉眼弯弯。
其他摊位前,也是如此。
比起店铺开张时的手忙脚乱,经历了这段时日的锻炼与学习,孩子们的成长那是有目共睹的,干起活来井井有条,遇到有客人询问或是恶意找茬,也不如最初那般慌手慌脚了。
特别是摊位选好,开始学习手艺的第一日,戚逢骁按照束哥儿教给他的小技巧,依旧将所有人分为好几个小分组,这次还选了小组长,第一个被任命的,便是钟睿。
钟睿欣喜的笑开了花,当旁的孩子皆惊讶又羡慕,忙问他为何如此得小郎君器重时。
他也不隐瞒,就像昔日程菀宽慰他那般,宽慰其他人:“小郎君应当是觉得我现在干活比较快吧,你们多学膳房之事,或是算账,或是揽客,手脚利索了,之后小郎君也定能瞧见的。”
大家本还有些迟疑,听见戚逢骁之后任命的几个小组长,皆是组里最能干最勤快的学子,而与家境无关后,当即明白了过来。
孩童们虽说已明了家世之别,可更多的诸如攀附权贵,还是懵懵懂懂的。所以比起成人能全然不顾脸皮,一味的谄媚奉承,他们更愿意凭借自己的本事,来获得同窗的亲近与器重。
自然了,大家此时能真正感悟过来,不仅依靠钟睿的话,更多是因为戚逢骁在束哥儿的帮助下,先是将组员们了解透彻,而后重用有真才实干之人。
所以此时,见大家对自己的安排没有怨言,反倒满是动力,戚逢骁也跟着高兴了,不由的想,是不是他身为组长,也愈发称职了?
嘿嘿,他定要将这个好消息同束哥儿分享。
——
美食街喧嚣热闹,烟火蒸腾时,程菀正在茶馆同俞朝盛父母谈话。
最初,因俞朝盛太过焦虑一事,程菀担忧他心理会承受不住,托谢钰之将俞父请出来过详聊过一次。
原想着,现在的家长普遍不怎么重视孩子的心态问题,俞父又是那种性格古板,忙碌之人,能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便很好了。
哪知后来,俞父又主动请了她三四次,谢钰之不方便,他就将俞母一同叫来,两人就孩子的事同程菀认真探讨。
这般,程菀自然是十分欣慰的,孩子要教导出色,学校和家庭的努力缺一不可,现在俞朝盛父母对孩子如此看重,要不了多久,俞朝盛的情况自然会越发好的。
告别二人后,程菀正欲回学校,上马车前,却看到了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
“山哥儿?”
太久没见,程菀原以为自己认错了,直到那小少年回过头来,确实是三姐家的王溪山。
只是比起过年回程府时,他又要瘦了些,分明是同纪行等人差不多的年纪,可他脸上却看不见那种童真,心事重重,人也憔悴……程菀知晓如今启修班的课业比去岁还重,但宋黎和夏侯勇两人,也不似他这般啊。
“五姨。”王溪山见到程菀双眼一亮,忙过来乖巧同她行礼,这一走近,程菀闻到他身上还有重重的酒气。
“你怎么在这?”
王溪山:“是父亲,他今日与同僚会面,便将我也带了过来,现在便要回学堂了。”
程菀看了眼他身后的酒楼,莫不是王修文知晓太学伙食太差,特意带孩子来吃饭?
刚这么想,下一刻,便听得一阵腹鸣传来,王溪山羞赧的捂住了肚子。
“还未用膳?”
王溪山点点头,迟疑片刻才道:“饭食不太合口味,我便没吃饱。”
“那你先吃着茶点垫垫。”程菀方才在茶楼见那茶点味道不错,伙计说是正宗的淮扬口味,便包了两份预备让马夫给谢钰之送去。
王溪山不好意思,程菀直接将包装拆开,塞到他嘴里:“快吃,同五姨还客气什么?”
又教马夫去前头买份饮子,再打包茶点过来。
王溪山实在是很饿了,咽下口中软糯香甜的糕点,冲着程菀笑了:“多谢五姨。”
程菀原想陪着王溪山等王修文出来,可一刻钟后,王修文却是醉醺醺被人抬上的马车,王家的马夫想教小郎君上车,程菀一把拉住王溪山的胳膊,同马夫道:
“还是我带他回太学吧,你先带你家郎君回府。”
马夫知晓程菀的身份,又见王溪山点头,便应了。
下车前,程菀想了想,还是问道:“你父亲,最近时常出来与同僚宴酬?”
王溪山点头:“嗯,父亲说官署太忙,宴酬也变多了。”
程菀见他似有些为难,便没再问了,只是撩开车帘,指了指美食街的位置:“从今日起,束哥儿他们会在这里卖吃食,日后早中晚你都过来,不必带银钱。”
又拍了拍小孩瘦削的肩膀道:“你太瘦了,要多吃些,读书没个好身体可不行。”
言下之意便是教他日后不要同父亲一道去酒楼了。
王溪山垂下眼睫,重重点头:“多谢五姨。”
瞧着少年清瘦却笔直的背影,程菀不由叹了口气,若是王溪山能同俞朝盛那般有个好父亲,该多好?
俞父同程菀见面虽然是在校外,但这件事,等到再一次放假时,程菀特意告知了俞朝盛。
彼时,俞朝盛正因为这段时日的笔记写的越来越好,处理事情来也渐渐果决了,被老师奖励了一小碗炸鸡腿,吃的正是满嘴油流。
听到这话,喜的瞪大了眼睛,连鸡腿都不啃了,不可置信道:“爹原来这般关心我吗?”
在俞家,母亲和祖母对他有多疼爱,父亲就对他有多苛刻,俞朝盛一直以为父亲十分厌恶自己,现在从老师口中得知此事,别提有多高兴了。
“自然了,不信你回家问问你娘。”
俞朝盛当即就要往外跑,被程菀拽住后脖领:“先将嘴上的油擦干。”
俞朝盛咧着嘴一笑,细细擦了嘴,同老师告别后,一蹦一跳的往外跑。
回到俞府,他破天荒的去了他爹的书房。
从前,他爹总是在这里考他的学问,答不出来便要罚跪挨揍,以至于俞朝盛从不往这边来。
但因着程菀的话,他第一次克服了心中的恐惧,主动前来,怀里还抱着本书,准备将这次新学的诗背给他爹听,心想这般爹肯定会更开心的。
可人刚到书房门口,就看到院中跪着两人,一个女子,一个孩子。
他娘站在廊下,正拿着茶碗狠狠朝他爹扔去,脸上挂着泪,大喊要和离。
瞬间,俞朝盛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