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封印
许是没想到扶月会突然惊醒, 凤溪眼底快速划过一抹闪躲,好在有夜色可以伪装。他眨了两下眼睛,沉声问扶月:“你在等我?”
扶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嗯。”
夜风轻抚着凤溪脸庞, 撩动他披散的发丝:“何事。”
他仅说了这两个字,扶月便立刻觉得喉咙发哽。她缓了缓,嗓音幽涩道:“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凤溪答得简单:“祭奠父母。”
他即将成婚,是该去祭奠父母, 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扶月眼神发黯:“你……真要娶魔界帝姬?”
凤溪离扶月约有十步之遥,他保持着十步之遥的距离, 看不出黑眸中情绪起伏:“父神之令, 岂敢不从。”
好个父神之令。扶月咬住遍布裂痕的嘴唇,唇纹开裂渗出殷红血丝:“我走之前和你说了, 等我回来。”她无力地质问凤溪, “你怎么能……答应娶别人呢?”
凤溪的视线落在扶月渗血的嘴唇上, 眸光暗了暗。少顷,他从树影中走出, 面上情绪平淡至极:“魔界帝姬性格甚好,外向活泼,像照耀四方的太阳。父亲母亲曾说过,我性格不好,阴郁话少, 需要找一个爱说爱笑的伴侣。”
如果不是凤溪吃了忘情药失忆了, 扶月会以为他在故意气她。
凤溪说的这些话, 跟扶月曾劝他多与乌梓妍往来时说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处。她想反驳凤溪,甚至、甚至她还有点想说乌梓妍的坏话。
可她心里十分明白,凤溪说的没错, 他这种性格的人,的确更适合跟乌梓妍在一起。且乌梓妍真的是个非常好的姑娘,她就算想说她的坏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扶月迟迟不吭声,凤溪缓步走近她:“娘娘以什么身份来过问我的婚事?”他停在离扶月三步之遥的距离,隔着石桌含笑问她,“师长?前辈?”
凤溪很少笑,他每次笑起来都十分令人赏心悦目。但今夜他虽然嘴角上扬笑颜耀目,扶月却觉得他的笑意未达眼底,甚至颇有几分嘲讽意味。
她看着他眸光逼人的桃花眼,心底渐渐漫上种无能无力的感觉——是啊,她已经没有资格过问凤溪的事情了。
唇纹渗出的鲜血很快干涸,变成殷红色的伤疤。扶月直勾勾望着凤溪的眼睛,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闷痛无比:“从前我总以为,我对你的爱,没有你对我的爱深刻浓重。”她拧眉苦笑,“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对你的爱,其实并不少。”
“凤溪。”浓浓悲凉从扶月眼底溢出,她带着最后几分希冀,眼眶泛红询问凤溪,“能不能……别再气我了?”
她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深吸一口气:“能不能,别再生我的气了?”
凤溪绷紧线条明显的下巴,剑眉不受控制地往眉心聚拢,缓慢堆成细纹,眼底的波澜几乎就要遮挡不住……
“不行。”墙边月洞门处突然传来一道娇俏女声,代替凤溪回答了扶月的问题。
魔界帝姬乌梓妍撅着嘴巴穿过月洞门,她横档在凤溪身前,对着扶月半是埋怨半是不悦道:“扶月娘娘,您这个时候来找我的未婚夫婿,还说这些话,不太合适吧?”她紧紧抱住凤溪的胳膊宣示主权,“我们明日可就要成婚啦。”
凤溪身子僵住不动,扶月干巴巴“唔”了一声,有种偷情被抓到的局促不安感,倦意也好,难过也罢,全都被乌梓妍的出现冲淡了。
“神君,我渴了。”乌梓妍支开凤溪,“你帮我找壶水好不好?”
凤溪“嗯”了一声,动作僵硬地转身离开,石桌旁只剩乌梓妍和扶月两人。
乌梓妍目送凤溪走远,才磨磨蹭蹭在扶月对面落座:“我是故意的,娘娘。”她露出两颗虎牙,笑得甜美无害,“我就知道您放不下凤溪神君,今晚定会来找他。果然啊,我还是太聪明、太有前瞻性了。”
她托腮捧起圆圆的脸蛋,脸上带着天真的残忍:“既然您不懂得珍惜,喂神君吃了忘情药,那就别怪我趁虚而入来抢人喽。”
乌梓妍长得委实可爱,像块甜美的糕点,说话的语气也活泼有趣,就算她的笑容有些挑衅意味,扶月也生不起气。她问乌梓妍:“你不怕凤溪哪天恢复记忆吗?”
她定眸凝视她:“凤溪有多爱我,你是知道的。”
乌梓妍自信挑眉:“我打听过,月宫的忘情药效果一流,目前还没有服药者恢复过记忆。”
她老神在在劝扶月:“我知道您还爱着神君,但娘娘,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机会补救。您还是接受事实吧,别再来打扰神君了。”
她道:“反正我非他不嫁。”
她睁着杏仁般水润润的眼眸,可怜巴巴望着扶月:“您就行行好,成全我们吧。”
温暖夜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扶月垂落眼睫面无表情,然眼底的哀色却浓得几乎令人窒息。
凤溪去找水了,还没回来,以他的性格,大概今夜都不会回来了。
“罢了。”扶月步伐沉重起身,不再多说什么。
乌梓妍勾唇微笑,眼含期待问她:“那,娘娘,您可不可以祝我们婚后幸福啊?”
扶月没有说出任何祝福的话语。
天上的月亮何其明亮,地上的月亮却黯淡无光。她裹紧褴褛的冬装,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就连御风离开的动作都显得沉重缓慢。
乌梓妍仍坐在石桌前,保持着托腮的动作,目送扶月离去。等到再也看不见扶月的背影,她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无奈喟叹:“哎。”
她见过娘娘数次,每次不管多么紧急的场合,娘娘总是衣着干净气度华贵,头上的簪子华胜都是成套的,光芒璀璨,她可羡慕了。
今天晚上,娘娘穿得这么狼狈就来了,鬓发也松松散散啊,可见她真的介意凤溪神君成婚这事儿。
她猛拍桌子嗟叹不已:“哎,何必呢,何必呢!”
估摸着凤溪没走远,乌梓妍边拍桌子边叫嚷:“神君神君,水呢,水呢!”
凤溪鬼魅般在她身后现身,两手空空,目光空洞,哪有什么水。
乌梓妍不悦嘟嘴:“不是吧,这点小忙你都不肯帮!”
回到枕流榭,扶月洗了澡、换了衣裳,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房梁。
她快二十天没睡了,按理说应该沾枕头便着。但她只要一闭上眼睛,便会想到凤溪将要成婚的事情,心里立刻像有无数只猫爪在挠,挠得她眼眶发红浑身难受,根本无法成眠。
扶月从前看不起男欢女爱,觉得男女之情是世间最卑微最无用的感情。等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她方才觉醒,这世间的任何感情,原来从不分高低贵贱。
男女之情,有时比其他任何感情都要折磨人心。
她睁着眼睛熬了一整宿,眼睁睁看着月亮落下,太阳爬到天上,看到金乌光芒驱走昏暗,将光明带给六界。
魔界现在应该忙起来了,扶月想。魔姬嫁人,神尊娶妻,父神赐婚。这一场大婚典礼,必然轰动四方、高朋满座。
她蜷缩在被子里,逃避似的遮住脑袋,只露出一点额头,眼睛里布满纷繁杂乱的血丝。
君岚放心不下扶月。她站在扶月床头,用最温柔和缓的语气,说出最离经叛道的话语:“娘娘,不如咱们去抢亲吧。”她一脸正色道,“我帮您护法,拦住魔界的人,您打晕神君直接扛回枕流榭。这样他们就没法成亲了。”
扶月探出脑袋,本想叫君岚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她一个活了五千年的老东西,怎么好去搅和年轻人的婚事。
目光触及君岚紧绷的表情,扶月猛然发觉,君岚根本没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我……”扶月说了个“我”字,突然卡壳了,不知该继续说什么。
抢亲……她笑容苦涩——那是为爱痴狂的年轻人会做的事。
扶月做不出来。
索性睡不着,扶月掀开被子起身,找君岚要了一坛好酒,先猛灌了半坛,喝得晕乎乎的,又提着酒坛子腾云漫无目的溜达。
她又困又醉,头脑昏沉沉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但她心里十分清醒,任何地方她都可以去,上天,入地,下海……唯独不可以去魔界。
鬼使神差地,扶月最后竟然拎着酒坛子去了东极始信山。
东极大帝幽澜不在,八成是去参加凤溪和乌梓妍的成婚典礼了,始信山上只有几个老气横秋的小仙童把守。
那几个小童年岁不大,却个个不苟言笑一本正经,一看便知是幽澜那个面具脸调、教出来的:“娘娘,帝君不在。”为首的小仙童身穿红裳,头发梳成牛角,毕恭毕敬对扶月道,“您找他有事吗?”
扶月怕酒气熏着小朋友,掩唇醉醺醺往山里走:“我……我去看看相思树。”
树冠硕大的相思树几乎遮天蔽日,扶月独身站在树下,仰起头怔怔望着随风晃动的枝叶,眼底醉意愈发浓重。
树梢最高处悬挂的玉壁年月久远,红绳历经风吹日晒,已经褪去了鲜亮的颜色,变得陈旧发白。
幽澜曾说过,与扶月结缘的人还活在世上,所以她不能取下玉璧与他人重新结缘。
她看着迎风打转的圆月形玉璧,忽地生出股叛逆的心理:幽澜说不能取下玉璧,便当真不能取下它吗?
如果……如果她偏要取下玉璧,会怎样?
也许是酒意作祟,又或许是这段时间压抑得厉害,需要做点离经叛道的事情找找刺激,扶月触地腾空,径直飞向那块写有扶月阿泽二字的玉璧。
形状各异的树叶哗哗作响,扶月凌空停滞在玉璧旁,咬紧嘴唇心中默念:三、二、一。
三声数完,她紧握玉璧摘果子般用力下拽,连接玉璧和姻缘树的红绳断裂,玉璧稳稳落入掌心之中。
“啪嗒。”几乎就在拽下玉璧的瞬间,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电流通过玉璧,顺着扶月的掌心迅速蔓延至全身,好似有无数道闪电在她的身体里肆意穿梭,劈得她神魂剧痛。
胸腔内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生生搅碎,扶月不受控制地向地面狠狠摔去:“啊!”
守在山外的小仙童听到扶月凄厉的尖叫声,忙飞奔过来:“扶月娘娘!”
山顶骤起疾风,狂风吹落数不清的树叶,一片片落向地面,那些封印千载的记忆如同海啸,汹涌灌入扶月脑海。
扶月摔落在嶙峋山石间,手臂、脸颊、大腿划出细小的伤口,慢慢往外渗血。她先是痛苦,继而是迷茫,最后所有痛苦和迷茫都消失不见,化作拨开迷雾后的清醒。
她记起来了。
这只玉璧……的确是她亲手所挂。
那是个皎洁月夜,她从一位浑身是血的冷面神君口中听说了一个有趣的规则——几千年后,六界真心相爱的眷侣会到始信山的相思树下悬挂姻缘玉璧,刻上对方姓名,灌注彼此的灵气,以此祈愿岁岁相守。
在那位冷面神君半劝半拐下,她洗去手上鲜血,心甘情愿凿玉刻字,和他结为伴侣。
和她说这个规则的冷面神君,正是凤溪。
她身体僵硬躺在山石上,耳边飘过小仙童焦急的呼唤声,伤口流出的血越来越多,眼神却越来越清醒。
她都记起来了。
她第一次和凤溪相遇,不是在极寒之地的满天风雪中。
是在蚀骨兽诞生的地方——妖界蚀骨山。
